对命运的不公,但更多的是……
是对那个唯一知晓他所有罪恶。
却让他无法彻底掌控、甚至生出不该有情绪的人的恨!
爱?那是什么?
他从未体会过。
他只知道占有,毁灭。
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念。
“呃啊!”霍玉山抱着几乎要炸开的头颅,在床上痛苦地翻滚。
汗水、泪水、还有额头上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鬼医就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挣扎。
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看来……‘引魂汤’起效了。”鬼医嘶哑地低语。
“记忆回来了……可惜啊,你这‘情丝’……早在当年,就被你自己,亲手斩断了。”
霍玉山猛地停止翻滚,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鬼医:
“你……你说什么?!情丝?!”
鬼医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干枯的手指间。
不知何时夹着一枚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泛着诡异蓝光的细针。
“不然你以为,你为何会对至亲下手毫不留情?”
“为何会对倾心教导你七年的师尊,只有占有与毁灭,而无半分怜惜?”
鬼医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情’这根弦。七情六欲,你独缺了最重要的一缕‘情丝’。”
“这是你当年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求老夫……”
“哦不,是求‘暗箭殿主’,为你施针,彻底断去的。”
暗、暗箭殿主?!
霍玉山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个他曾经倚仗、后来又被他自己亲手抹除的、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首领?!
“你……你到底是谁?!”霍玉山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痛苦而扭曲。
鬼医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诡异。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干枯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在旁边的木桌上,轻轻敲击起来。
咚咚咚。极快。
那独特的、刻入骨髓的节奏。
霍玉山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这个节奏……
这个他模仿了无数次、用来联络“暗箭殿”。
后来甚至成了他无意识习惯的节奏!竟然是……
“看来,你想起来了。”
鬼医,或者说,前暗箭殿主,停下了敲击,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小玉儿。”
他缓缓摘下了始终笼罩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却依稀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眉眼,竟与霍玉山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不……不可能……”霍玉山难以置信地摇头。
“暗箭殿主早就死了!我亲眼……”
“亲眼看着‘他’被乱箭射杀,坠入悬崖?”
鬼医,不,现在应该称他为霍玉衡与霍玉山兄弟二人真正的生父
前朝那位传说中早已战死的端亲王,霍延,接过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就像你弑父杀兄、嫁祸师尊一样,不过是……”
“权力的游戏里,最常见的手段罢了。”
他看着霍玉山那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仿佛很是享受。
“当年你母妃,是我最心爱的女人。却被你那父皇强娶入宫!”
“我假死脱身,创立暗箭组织,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报仇,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霍延的眼中燃起疯狂的恨意:
“我暗中扶持你,教你权谋,为你铺路,甚至帮你断去那碍事的‘情丝’,让你成为最完美的复仇工具!”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干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
“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楚回舟动了不该有的念头,甚至因为他,屡次失控!”
“更不该在祭坛上,差点毁了我多年的布局!”
霍玉山听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只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自己亲生父亲利用,去屠杀自己名义上家族,最终自己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棋子!
那他对楚回舟……
那些扭曲的占有,那些疯狂的折磨,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执念……
难道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缺失的“情丝”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霍玉山的声音嘶哑破碎。
霍延(鬼医)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你需要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控你命运的人。你的记忆恢复了,但你的‘病’还没好。”
“你这具身体,你这身罪孽,是炼制‘忘尘丹’最好的药引。”
“服下它,可让人忘却前尘,重塑心性……正好,可以用来‘治好’我那不听话的二儿子,让他彻底变成我的傀儡。”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至于楚回舟……”
“他身上的伤,沉疴难起,郁结深入骨髓。”
“普天之下,除了我用你的‘心头血’做引,配上这白骨渊特有的‘断肠草’,或许能为他续命之外,再无他法。”
霍玉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用他的心头血……救楚回舟?
“如何?”霍延逼近一步,声音充满了诱惑与威胁。
“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很公平,不是吗?反正你这具残缺的、充满罪孽的躯壳,活着也是痛苦。”
“用你最后的价值,救你‘心心念念’的师尊,然后……把你这条命,还给我这个真正的‘父亲’。”
茅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霍玉山瘫在草席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记忆的洪流和这残酷的真相几乎要将他撕裂。
恨意、茫然、痛苦、还有一丝……
因为听到能救楚回舟而悄然升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希冀,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霍延,那双恢复记忆后重新变得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第59章 局终人散时
茅屋内,油灯如豆,将霍延(鬼医)脸上那纵横的沟壑映照得如同鬼蜮。
霍玉山那句“我换”,带着血腥气的决绝,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霍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幽光,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
他踱步到桌边,干枯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咚…咚咚咚”的节奏,此刻听在霍玉山耳中,如同催命的丧钟。
“很好。”霍延嘶哑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愧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好棋子。至少,够狠,对自己也够狠。”
霍玉山挣扎着从草席上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
额头的伤口因动作而再次崩裂,鲜血混着冷汗滑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抬起猩红的眼,死死盯着霍延,声音因虚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断断续续:
“告诉我……所有……从头开始……”
霍延挑了挑眉,似乎很欣赏他这种濒死也要弄清真相的执拗。
“你想知道什么?是你母妃是如何在你父皇怀中咽气,还是我如何一步步将势力渗透进皇宫?或者……”
他语气带着恶意的停顿。
“是你如何跪在我面前,求我为你施针,断去那‘无用’的情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