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抬起头,帽檐滑落些许,露出那双盈满了水光、却执拗得惊人的桃花眼。
“师尊,”他开口,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楚回舟的心上。
“此去前路未卜,祸福难料。”
“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楚回舟眉头紧锁:
“休要胡言乱语!只要离开这里……”
“师尊你听我说完!”
霍玉山急切地打断他,泪水终于承载不住,从眼角滑落。
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楚回舟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烙印进去。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污秽不堪,本不配……本不配将这等心思诉之于口,玷污了师尊的耳朵……”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爱意:
“可是师尊……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不是徒弟对师尊的敬仰,也不是孽障对执念的纠缠……”
“是……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倾慕。”
“是想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种喜欢……”
“是想要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洗手作羹汤的那种喜欢……”
“是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你,只要你好,我便心满意足的那种喜欢……”
他语无伦次,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额角伤口渗出的淡淡血水,狼狈不堪。
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赤诚。
“我知道这很荒谬……很恶心……可是师尊……这是我唯一……唯一干净的东西了……”
他哭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抓着楚回舟的手,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从七年前你把我拉出火海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只剩下你了……”
楚回舟被他这番泣血般的告白震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霍玉山泪流满面、卑微乞求的模样。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滚烫到几乎要将两人都焚烧殆尽的情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走吧。”最终,楚回舟只是哑声说出了这两个字,率先转身,向外间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
霍玉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无尽悲凉和一丝满足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拉低帽檐,将所有的情绪彻底掩藏在阴影之下。
快步跟了上去,身影决绝地没入殿外冰冷的雨夜之中。
第78章 歧路血,孤意决
密道幽深,水汽氤氲如雾,几乎能拧出湿冷的寒意。
泥土的腥气混杂着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在昏黄的火光下弥漫开来,映得四壁泛起森森冷光。
楚回舟搀扶着霍玉山的臂膀,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这甬道狭窄逼仄,地面湿滑难行。
霍玉山虽能勉强走动,却仍需倚靠着他。每当动作牵动伤口,那素白绷带下便渗出点点猩红。
他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偏生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只偶尔以指腹轻轻掠过楚回舟的袖缘,似是在确认什么。
"前方转角处有积水,仔细脚下。”柳见青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声线压得极低,。
“过了这段,便是通往城外的暗门。”
沈六簌殿后,不时回首张望,剑鞘与石壁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霍玉衡的人竟未追来,倒是比预想顺利。”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目光扫过霍玉山时更添嫌恶:
“若是撑不住便直言,莫要强撑误事。”
霍玉山脚步微滞,斗篷兜帽遮掩了面容,只低低应了声。
反而更紧地挨近楚回舟,嗓音带着刻意放软的沙哑:
“有师尊相扶,无妨。”
楚回舟指尖微颤,想起方才殿内那个炽热的亲吻,耳尖仍残留着烫意。
他偏过头避开那道视线,只淡淡道:
“凝神看路。”
火把的光影在前方摇曳,将转角处的阴影拉扯得变幻不定。
柳见青正要迈步,忽地顿住,眉峰紧蹙:
“不对,这处石壁怎的松动了?”
他伸手轻推岩壁,指尖竟带落几片碎石。
“什么意思?”
沈六簌凑上前欲细看,忽闻头顶传来"咔嚓"脆响
上方土层经雨水浸泡竟开始坍塌,碎石混着泥浆倾泻而下!
柳见青猛地将火把塞给楚回舟,侧身扑向旁侧凹陷处。
沈六簌反应极快,攥住楚回舟另一只胳膊将他拽向安全地带。
混乱间楚回舟下意识去抓霍玉山的手,指尖却只擦过冰凉斗篷布料,随即被涌来的碎石隔绝。
他厉声疾呼,声音在狭窄通道内撞出重重回音。
塌方只持续片刻,待烟尘稍散,楚回舟挣扎着起身,火把跌落在地,火苗摇曳不定。
他环顾四周,见柳见青与沈六簌皆已站稳,唯独不见了霍玉山的身影。
“霍玉山呢?!”沈六簌也慌了神,拔剑在碎石堆旁翻找。
“方才还在你身侧,怎的转眼就没了踪影?”
楚回舟心口骤然发紧,踉跄着扑向塌方处,指尖抚过冰冷岩壁,声音止不住发颤:
“玉山!你在何处?应我一声!”
“仙师莫急!”
柳见青举着火把上前,火光映照下方才发现
适才的塌方竟将通道分作两条岔路,一条是他们原本要行的主道。
另一条则是被碎石砸开的狭窄侧道,幽深不见尽头。
“许是被塌方冲入侧道了!”
沈六簌当即要往侧道冲去,却被柳见青拦住:
“侧道不知通向何方,恐有机关。且火把仅余此一支,不可冒进。”
他转向楚回舟,语气凝重:
“仙师,我们先唤他几声,若无回应,须得速做决断暗门处的接应只候半个时辰,错过便麻烦了。”
楚回舟凝立不动,望着那片浓稠的黑暗,喉间发紧:“玉山!你在里头吗?听见便应声!”
回声在通道内层层荡开,唯有石壁滴水声应答。
“喊也无用。”沈六簌焦躁地踢开碎石。
”保不齐是他自己躲起来了!毕竟是个弑兄篡位的主,指不定又在打什么算盘!”
“休得胡言!”楚回舟蓦然回首,眸光冷冽如冰。
“他伤重至此,如何能自行躲藏?”话虽如此,心底却泛起不安
方才在清心殿,霍玉山那番决绝的告白,还有那句。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此刻皆如细针般扎在心口。
柳见青轻叹一声,蹲身查验地面,忽指向侧道口的泥土:
“仙师请看,此处有脚印朝向侧道深处,且......并无挣扎痕迹。”
楚回舟急忙俯身,火光映照下果真见一串浅淡脚印,鞋印方向清晰指向侧道深处,入口处还残留着些许深色痕迹
正是霍玉山绷带渗出的血迹。
“他竟是自行走入的?”沈六簌瞠目,“莫不是疯了?这侧道怕是死路!”
楚回舟指尖抚过那串脚印,触手冰凉。
霍玉山为何要主动踏入侧道?
是恐拖累他们?
还是......另有隐情?
他想起昨夜霍玉山反常的沉默,今晨说"要自己学着煮茶"时的认真,吻他时眼底的绝望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异常此刻翻涌而上,搅得他心神难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