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尘障,苦心遁
柳见青起身,语气带着无奈:
“时辰不多了。侧道幽深,我们无多余火把,若进去寻人,不仅可能错过接应,更恐遭遇不测。”
他顿了顿又道:
“霍玉山对皇宫密道比我们熟悉,许是知晓其他出口。我们先去城外接应点等候,或许他会赶来汇合。”
沈六簌亦点头:
“正是,这孽障素来狡黠,保不齐早算计好要甩开我们!何必为他犯险!”
楚回舟未即刻应答,他望着侧道深处的黑暗,仿佛看见霍玉山拖着伤腿艰难前行的模样。
那串脚印极浅,每一步都透着虚弱,却走得异常决绝
他究竟要去往何处?
为何连一句告别都无?
柳见青忽轻触他手臂,指向侧道口凸起的岩石,“此处有物。”
楚回舟转头,只见岩上置着一枚磨得温润的暖玉。
正是当年他赠予霍玉山安神之物。
玉上沾染着新鲜血渍,显是方才留下。
“这是......”
楚回舟拾起暖玉,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心口却似被攥紧。
“他留此物何意?”
“许是想告知我们,他是自愿离去,让我们莫再寻他?”
柳见青猜测,语气却不确定。
“可他为何突然要走?眼看就要出城,待到江南,他的伤也好将养......”
沈六簌嗤笑:
“谁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保不齐是怕到了江南,我们与他清算旧账,这才提前遁走!”
楚回舟断然否定,指尖摩挲玉上纹路。
“他若想走,清心殿便有良机,何必待到此时。”
若非遁走,又为何离去?
楚回舟眉峰愈紧,脑海里闪过霍玉山告白时的模样
“是想要为你遮风挡雨的那种喜欢。”
“只要你好,我便心满意足。”
这些话语如绵绵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扉,生出莫名恐慌。
“仙师,不能再耽搁了!”
柳见青看了眼渐弱的火苗。
“再接应的人离去,我们真要困在此处了!”
楚回舟紧握暖玉。
他最后望了一眼侧道,黑暗依旧深邃,无任何回应。
终究咬牙道:
“走,去接应点。若他真识得路,定会去那里寻我们。”
三人沿主路继续前行,通道内空气愈发沉闷,楚回舟却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每走一步都似缺失什么。
他忍不住回首,火把的光仅能照亮身后阴影,再不见那个紧紧相随的身影。
“莫再回头了。”
沈六簌察觉他的动作,没好气道:
“那孽障既自择侧道,便怨不得旁人。”
“保不齐他早与霍延勾结,故意引我们来此,自己好金蝉脱壳!”
“绝无可能。”
楚回舟声线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若与霍延勾结,不必待到此时,更不必为我往白骨渊受那般苦楚。”
柳见青叹息着放缓脚步:
“仙师,我知你不愿相信,但霍玉山心思深沉。”
“当年他能弑父杀兄,如今也未必做不出背弃之事。”
“我们还是先顾全自身,待到江南再从长计议。”
楚回舟未再反驳,只将暖玉攥得更紧。
他想起霍玉山在白骨渊千阶血叩的模样。
想起他膝上深可见骨的伤。
想起他喝药时强自挣扎的倔强
这样一个人,会突然背弃吗?
还是说,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通道尽头终于透进微光,柳见青推开暗门,清新夜风裹着雨意涌入。
城外竹林在夜色中摇曳,远处隐约可见接应点的灯火。
“到了!”沈六簌松口气率先冲出,却在见到接应点景象时愣住。
“怎的无人?”
楚回舟与柳见青紧随其后,只见竹林旁空地上唯余一辆空荡马车。
缰绳随意系在树梢,却不见车夫踪影。
“不对。”柳见青脸色骤变,拔出腰间短刃,“小心埋伏!”
三人警惕环顾四周,竹林静得唯闻风声,连虫鸣都无。
楚回舟行至马车旁,见车辕上搁着张字条,笔迹潦草,是接应人手笔:
“霍延人马突袭,我等被迫撤离,留马车在此,速往江南冷泉巷柳府汇合。”
“霍延?”沈六簌切齿,“他怎知我们路线?”
柳见青接过字条,眉峰紧锁:“怕是......霍玉山走漏风声?”
“不是他。”楚回舟立时道,目光扫过马车,忽停在车座下
那里搁着块玄色布料,正是霍玉山斗篷材质,边缘沾着干涸血迹。
“他若要走漏消息,不必留此物。”
那布料崭新,显是刚扯下,似在匆忙间留作的标记。
楚回舟拾起布料,指尖抚过血迹,心口又是一紧:
他可是遇险了?
还是故意引开了霍延的人?
“无论是否与他有关,现下必须离开。”
柳见青焚毁字条。
“霍延的人恐在附近,我们乘马车往冷泉巷,途中再设法联系其他接应。”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小道,溅起重重水花。
楚回舟坐于车厢内,握着暖玉与布料,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
柳见青坐在对面,几度欲言又止,皆被他沉默的神色挡回。
“仙师。”柳见青终是忍不住,“你觉得......霍玉山究竟为何要走?”
楚回舟转首,眼底满是迷惘:
他顿了顿,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明明说过,要随我去江南,要学煮茶,要伴我听雨......怎会突然离去?”
那些承诺言犹在耳,此刻却如破碎的镜花水月,令他生出恍惚的不真实感。
霍玉山的反常非自今夜始,从白骨渊归来后,他便格外沉静,格外温顺,甚至主动学着照料自己
原来那些,皆是在为离别做准备么?
“会不会......是他知晓了什么?”
柳见青猜测,“譬如霍延以什么相胁,迫他不得不走?”
“胁迫?”楚回舟怔住,随即摇头。
“他若受胁迫,定会告知于我。我们约定过,任何事都要共同面对。”
可霍玉山未曾相告。
他选择了独身离去,连一句解释都无,只留下一枚暖玉与一块染血的布料。
沈六簌坐在车夫旁,闻得对话回头道:
“什么约定?他当年囚禁你时,怎不与你约定?”
“我看他是本性难移,保不齐早存背弃之心,先前示好皆是作伪!”
“小六!”楚回舟厉声喝断。
“休得再胡言!”
车厢内陷入沉寂,唯闻车轮辘辘与雨声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