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1-16
今天下午五点,陶阿姨约我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一路上,心中百感交集,究竟为了什么事,需要她亲自出面与我谈话?越想越有些担心,想起前不久与陶佳然发生的事后,心就莫名地虚了起来,而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杞人忧天罢了,远在杭州的陶阿姨又岂会知道?想着,便自嘲地笑笑,笑至一半,又开始不安起来,因为,欣然提过,陶家决定将事业中心投向s市,这会儿她老人家出现在此,恐怕早已在此扎根,先前一直未露面,才会有所忽略。思及此,又是欣喜,又是忧虑,面对陶阿姨,我当然可以应付,可是他呢?他对自己的母亲是否仍旧介怀着?这样的家庭,令人心疼。
眼看天就要暗下来,我禁不住加快了脚步,到了咖啡馆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优雅的格调颇具欧洲中世纪的复古风情,头一次进咖啡屋,却是如此亲近。
“欢迎光临!”店里的侍应生笑脸迎和地邀请我入内,“请问小姐几位?”
我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找人。”
那侍应生没有因为我来此目的并非消费而故作冷淡,反而态度优良地带我走进里头,嘴里随意问道:“请问是冷小姐吗?”
我一惊,他怎么会知道我姓冷?
未等我回答,他已经把我带到我想见的人的身边,是咖啡店贵宾坐席。
“夫人,您等的冷小姐来了。”侍应生毕恭毕敬地对坐在座位上的美妇说道。
那美妇的视线从窗口渐渐转回里头,最后停留在我身上,轻点了下头,然后摆手让他下去。
待他走后,我如梦初醒般地呓语道:“陶阿姨……”
“别愣着,来,坐下来慢慢谈。”陶阿姨还是和当初一样,温柔地看着我,然后又十分客气地和我说话。
我乖乖地坐在她对面,始终不敢正眼瞧她。不知为何,小时候,陶阿姨一直是慈母的形象,虽然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可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待我似乎越来越客气,偶尔的关怀,即使能够令我开心,也无法体现当年的那种母爱以及豁然。难道是太久没有见面的缘故,还是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幻觉?
“怎么了?不喜欢喝鸳鸯?那摩卡?曼特宁?还是牙买加的蓝山?”她悠悠地抿了口手里的咖啡,然后将杯子放下,瓷器的相互碰撞终于让我抬起头来,拿起眼前的杯子,轻轻尝了一口,浓郁的苦涩冲击着我的味蕾,皱起眉头不敢说些什么。她说的咖啡种类我不甚了解,因为,我真的不喜欢喝咖啡,纵使它的香气能让人感到迷幻。
“自那一别,你好像又瘦了不少。”她笑着眼瞧我,眼底的漩涡却很深。
我心想,瘦了吗?这些天一直在忙,这点倒是忽略了。
“工作很辛苦?”她又问。
终于,我抬起头看着她,有些紧张,不过见她能够关心我,我是怎样也无法避而不答的。“最近学校忙着期末的全市模拟考试,为了学生,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我勉强笑笑。
“是吗?”她轻叹了声,然后又喝了口咖啡。
我想了又想,陶阿姨究竟找我为了何事,憋了很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陶阿姨,您是不是找我有事?”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心想事情绝不是拉我话家常那么简单。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不绕圈子了。”她再次放下那精致的杯子,直截了当把话挑明,“是佳然的事。”
“您的意思是……”果然是为了陶佳然的事。
“想必欣然对你提起过我与佳然曾有不愉快,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身为老师,应该知道作为一名母亲的不容易。”她顿了顿,又道:“为了佳然的未来,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会计较,只是他一直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迟迟不能原谅我,我想……”
“阿姨是想让我劝他回到您身边是吗?”我大胆揣测她的意思。
“不,我不奢求他能回到我身边,或是原谅我,我只想他将来会过的更好,至少要比现在好。阿姨知道你是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拒绝的,对不对?”她笑着征求我的意见,但眼神里却是不容我做任何拒绝。
她的意思是我拖累了陶佳然,还是陶佳然回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冷静何德何能担此重任,难道就因为我是陶佳然的老师,我就必须履行教师的职责吗?
“佳然从小听你的话,你现在还是他老师,小静,阿姨相信你!”许是我的犹豫让她看出了端倪,她懂得利用小时候我与陶佳然的关系,然后又利用我现在与他的关系,果然,我心中的陶阿姨已经变了。
话已至此,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阿姨,您想我怎么做?”
“很简单,模拟考后,劝他从公寓搬走,然后我会负责之后的事项。”
“这不是在逼他吗?以他的个性,不会乖乖就范的。”我心里开始有些着急,赶走他已并非我所愿,现在又帮着陶阿姨欺骗陶佳然,这让人于心何忍。
“这你就放心好了,我已经和学校打好关系,以他考试成绩优秀为由,学校因此推荐他出国深造,你也知道佳然从小就有天份,各方面都比别人强,陶家的事业终究是要靠他的。如果再加上你的劝导,我想他应该没有理由拒绝。除非……”她收起笑容,深深地看着我,我背后一凉,不知怎地,莫名地害怕起来。
“除非什么?”我克制着内心的波动,不敢大声呼气。
“除非你不愿意,为了佳然的未来,你不会拒绝的,对吗?小静。”她再一次向我确认,更加坚信我是她策划中的一个重要角色,现在想要脱身,为时已晚,也许是我十多年来欠了他们陶家太多,所以这趟浑水我是不得不趟了。
我故作笑容,心里却是满满的苦涩。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见我答应,她自然最是得意,以她在商场上打拼多年,虽说是为了孩子着想,但她终究还是把自己的儿子算了进去,原来,她要的不是“重归于好”,只是希望儿子“继承大统”。
但是,他真的会愿意吗?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变得更加的纠结,一次次提醒自己,都是为了他好,然后开始编织谎言,选择恰当的时机对他说出口,是我还恩的时候到了,不是吗?
“静姐姐!”是谁在叫我?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正有人在向我挥手,不知不觉我已到了小区门口,而那个向我挥手的人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等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围条围巾?”我走到他面前,他又把手放进了口袋,没有回答我,然后说道:“走吧。”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两人似乎都忘了昨晚发生的事,和平常一样说着话,这样也好,无牵无挂,才会舍得离开。
“那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我奇怪,难道他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吗?全然不像之前的他。
“那你还等在门口,还怕我不回家吗?”我瘪了瘪嘴,故意与他唱反调。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因为我想表达我的诚意。”
我的心“咚”地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随后他又补充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所以特地在门口等你回来给你道歉。”
当他提起昨晚的事,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产生一种莫名的心情,像是……心疼。可是,为何会心疼?看着他,我又想起陶阿姨嘱托的话,眼眶不禁有些温热,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怎么了?是不是我又说错了什么?”他惊慌地看着我,手足无措,“果然,我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呵呵。”我提起精神笑笑,哽咽着,“傻瓜,我没怪你,我都明白,那是青春期的冲动,你应该多说话,多接触人,才不会犯那样的错。”
“嗯,以后会的。”他随便敷衍我,我知道他是不希望我唠叨,才这样,可是,仅此一次而已,这臭小子连这最后一次的机会都不给我,以后……以后他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与别人多做交流吗?
如果他继承了家业,想不交流都难吧?
“走吧,我做了晚饭,现在估计凉了,等下我去热一下。”
晚饭……如果他走了,又有谁来给我做饭,是不是意味着我又要回到从前暗无天日的生活?不过,少了他这个负担,未尝不好。
“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饭菜很快就好。”
“嗯。”我像游魂一样,拖着一颗沉重的心回到家,迷迷糊糊地脱了鞋,没穿拖鞋就想往里走,还好陶佳然比我细心,拉我穿上拖鞋,然后去了厨房。
我把自己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等待主人的安抚,尽力去回忆那些快乐的时光,很尽力很尽力,但是全部都是陶阿姨的请求。
“你不会拒绝的,对吗?”
“你不会拒绝的,对吗?”
“你不会拒绝的,对吗?”
……
脑海里一直重复着同样地声音,我痛苦地抱着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叮铃铃”忽的,包里传来手机的响铃,我颤颤巍巍地拉开拉链,摸索着手机,然后接起,“喂?”
我的声音细如蚊蝇,自己听到的时候,险些吓到自己,听到自己重重的鼻音。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关怀,“怎么了?不舒服吗?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
“没有,估计是受了凉,有些感冒。”我说了谎,不想再多一个人担心。
“难怪拨了那么多通……算了,那吃药了没?”邱晔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我迷迷糊糊地回他,好像真的感冒了似的,头变得很重很重……
“那你还是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嗯。”
我又应了声,最后实在支撑不住,把手机扔在一边,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地儿,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朦胧间,好像有人把我抱回了房间,走廊里似乎还有争吵声,我随手抓起被子将自己蒙起来,翻了个身,然后继续做梦,梦里,我反复说着一句话,那就是“为了你好”……
第二天,我真的病了,高烧38.5度。请假在家休息一天。
期间,没有任何打扰。
偶尔听到邱晔打来电话问候,对此,我深为感动。感觉心底渐渐软弱起来。
终于,病好之后,过了元旦,然后就是期末模拟。陶佳然正如期望中那般,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晚上回到家,他做了饭庆祝,我真心为他高兴的同时,还有丝丝悲凉,今晚应该是最后期限。陶阿姨白天已经做了提醒,我不能再犹豫了,是为了他好,而且是学校的决定,我的任务只不过在一旁提点提点,应该不难,但是我迟迟说不出口,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饭桌上,我挣扎着想问他。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什么?”他边帮我夹菜,边问:“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听说校长找你了,什么事?”我在心底抽自己耳光,明知故问啊我这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若无其事地拿着筷子夹菜,然后嚼了两口。
“是……关于留学的吗?”我心虚地问他。
他顿了下,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连忙撇过头,不敢看他,“组里的老师都知道了。”的确,下班前,校长也找了我谈话,并且都是陶阿姨的主意,之后又通知了我们年级组,估计明天全校都会知道了。
“哦。”他没有怀疑,又开始吃饭。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他斩钉截铁回答。
“为什么不答应?这么好的机会,很多人想去都去不成呢!”
“那让他们去好了。”
“你……怎么不懂得珍惜呢?”我的语气渐渐减弱,也许我的心底并不希望他答应。
“很可惜,是吗?”
我点点头,然后抬头面向他,看到他眼底的怒气,还有……悲伤。
他重重地放下碗筷,顷刻间听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不悦耳,是泣然。
“是不是我离开了,你就可以和邱晔那个畜生过好日子了,啊!?”他“嘭”地站起来,情绪激动地朝我大吼。
只不过是劝他留学,他怎么会这么想,而且出言不逊,我也来气,与他对吼,“说什么混帐话!邱晔哪里惹到你了!何况他还是你的老师,这就是你尊师重教的方法吗?”
“他不是我老师!他根本就不配!”
“什么不配!是你不配做他的学生,你这几年书都白学了吗?还是我压根儿就看错了你?陶佳然!”
“哼!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竟是这样的……”他自嘲地笑笑,我更加生气。
“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我忍住眼泪,狠心地指着门口,反正都要让他离开,与其好心劝导,倒不如一拍两散,这样,应该会把他气走吧!
怎料,他不是省油的灯,收住怒气向我走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对你吼的……邱晔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你给我走,我不想见到你!”我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想听到他的任何话,我怕自己心软,怕自己不敢面对现实……所以,当他来拉我的时候,我狠心地推开了他,奔向房中,再一次,把自己锁在里面。却不知,再一次,泪流满面。
他在门外嘶吼,“好!我走!”
之后,一阵安静。
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并未因此平静下来,心,莫名地痛了起来……
我猛地将门打开,他,不在客厅,再冲进他的房间,也不在,然后是厨房……然后是浴室……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惶恐地蹲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冰凉冰凉的,犹如我此刻的心境……
然后,“叮铃铃――”,是座机响了。我条件反射,连忙跑去接电话,“喂?”
“我走了……”
“不要和邱晔走得太近……”
“等我……”
“静静……”
“我爱你……”
我哭着,不敢回答他,听到最后一句,我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欣喜……没来得及回答,他留给我一连串的忙音。
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支柱,无所依靠。我是一个胆小鬼,没有勇气留下他,他走了,真的走了,欣然也走了,这个城市,只有我看着黑暗,永无止境……
我的泪水,究竟为谁而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