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朝比奈的头往后望的古泉,露出了若隐若现的可恨笑容。让我更加感受到这世间的无常,忍不住像巴尔扎克(注:honordebalzac,1799—1850,法国现实主义小说家。受到但丁的《神曲》“原文是神圣喜剧”影响,创作了一部描写法国社会各阶层人物,长达九十篇的小说,题名为《人间喜剧》。)一样自我解嘲了起来。可恶!回程我绝对要极力争取载朝比奈,享受两人共乘的幸福滋昧!相信我这辆淑女脚踏车,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市立游泳池的设备相当简陋,简陋到招牌换成贫民游戏池还比较恰当。因为它就只有一个五十公尺宽的池子,附设一个儿童专用、水深十五公分的大水洼。
会来这种游泳池戏水的高中生多是无处可去的无聊人士,也就是我们。其他人清一色就是小朋友和他们的爸妈——尤其是妈妈们。我一看到游泳池内全是带着游泳圈,年纪只有个位数的小鬼头,顿时就什么干劲都没了。看来唯一能让我的视神经充分获得享受的人,就只有朝比奈。
“嗯,这消毒水的味道实在很难闻。”
在大太阳底下,身穿深红色tankini泳装(注:上半身是连身泳装形式,下半身是比基尼泳裤的新型态泳衣。)的春日闭上眼睛,鼻子嗅个不停。她拉着朝比奈的手,走出了更衣室。单手拿着篮子的朝比奈,穿是镶上类似儿童泳装飘逸滚边的连身泳装,长门则是穿素色,没啥花样的竞赛用泳装。这两人的泳装应该都是春日挑选的。对自己的服装不注重,对他人(尤其是朝比奈)的服装倒是讲究得要命。
“找个好地方放好行李,就去游泳。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游到泳池的另一端。”
春日做出像小孩一样的幼稚发言后,就噗通一声跳进泳池里,连暖身运动都没做。这女人是不识字啊?没看到这里到处贴有“禁止跳水”的警告标语吗?
“快下来啦!水温温的,好舒服!”
我耸耸肩,和朝比奈对看了一眼,就走到附近阴凉的地方铺海滩巾、放包包。
游泳池里的小鬼头,就像不正常的水眼(注:昆虫纲半翅目水黾科。中脚和后脚比身体还长,能在水面上滑行,捕食落到水面上的昆虫)般覆盖在水面上,想直行游到对岸根本不可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执行的五十公尺团员自由形式对抗赛,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无论如何都肯定会由长门夺魁。
这家伙好象并没有换气,直接潜到池底去匍匐潜行。她让水珠不断从贴在脸颊上的短发滴落,同时默默地守在终点等候我们抵达。不消说,吊车尾的当然是朝比奈。她时而要站起来换气,时而要将漂到身旁的海滩球丢回去,自然花了相当于长门十倍左右的时间才抵达对岸。抵达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说什么运动可以消除烦恼,根本是骗人的!身体归身体,头部归头部。因为身体不用思考也可以动,但是头部不思考就不会运转。”
春日露出了理直气壮的神情,继续说道:
“因此,我们再比一次。有希,这次我不会输你的!”
没有人教你“因此”这个接续词不是用在这种场合的吗?这是哪门子的歪理啊?你只是单纯的不服输罢了。硬要将一次胜负拗成你赢为止的延长赛。
因此,我万分期待长门能读出气氛的不寻常,接着从游泳池上来。要比你们自己去比,我在池畔当场外观众就好。我赌长门赢,有人要押春日吗?
春日和长门在五十公尺长的游泳池往返了五次,后来就演变成sos团的女子三人组和正好待在那里的小学生集团一起玩水球。完全插不上手的我和古泉,干脆坐在池畔看她们戏水,因为也没别的好看。
“她们玩得好开心。”
古泉看着春日她们。
“真是欢乐满人间,一片祥和。你觉不觉得,凉宫同学也学到了正常人的娱乐方式?”
听起来他像是在跟我说话,我只好回应他。
“突然打电话来,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儿说完就挂断,这种邀请方式哪里正常了?”
“不是有句话说,择期不如撞日吗?”
“问题是那女人每次撞的日,哪次是黄道吉日了?”
我的脑海浮现出草地棒球赛以及大得不像话的蟋蟀。
古泉笑着说:
“话是没错,但我认为这样就算是相当和平了。看到凉宫同学笑得那么开心,想必不会再做出动摇全世界的事情才是。”
但愿如此。
我故意吁了一口长气,接着又补上一记冷哼。
这时,古泉露出了奇特的表情。那是我不熟悉的表情。也就是说,是微笑以外的表情。
“嗯?”
古泉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没事……”
向来咬字清楚的他难得含糊其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他的笑容很快又回到脸上。
“大慨是我多心吧。从春天起事情就一波接一波发生,我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啊,她们上来了。”
我朝古泉所指的方向看去,春日正像只要去喂食小企鹅的王企鹅大摇大摆地走来,而且一脸笑眯眯的。朝比奈和长门,则像是要追随离城出走的公主似的,从后头跟了上来。
“差不多该吃饭了。今天的大餐可是实玖瑠亲手做的三明治。以市价来算的话,五千元绝对跑不掉。上网拍卖竞标到五十万也不足为奇。免费让你吃到这种好料,应该要好好感谢我才是。”
“真的非常谢谢你。”
我从善如流地说了,只不过是对朝比奈说。
古泉也学我鞠了个躬。
“真是万幸。”
“不不,哪里。”
朝比奈害羞地低下了头。手指头忸怩不安地动着。
“我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假如不好吃的话,请勿见怪。”
不可能会不好吃的。由朝比奈学姐的葱纤玉指用心调理的餐点,不论是何时在何地用什么材料怎么做的,都是人间美味。毕竟在这个时候,5w1h(注:5w即what“什么”、when“在何时”、where“在哪里”、why“为什么”、who“谁”;1h即how“如何做”)当中最重要的就是whodunit(注:“whodoneit”的略称)的部分。
于是,我因为能品尝到朝比奈亲手做的综合三明冶而感动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尝不出味道的好坏。反正只要是她做的都好。连她从保温瓶倒给我喝的温热日本茶,虽然和三明冶不对味,我也甘之如饴。甚至她滴落的香汗,我都觉得让人心旷神怡。
春日三两下就扫光了自己的份,似乎急着要发散身体蓄积的热能。
“我要再去游一会儿。你们吃完后也来游。”
一吩咐完,就再度跳进游泳池里。
那女人真厉害。在满是障碍物的泳池里也能如入无人之境。看来人类海中进化论不见得是错的。我相信春日的远祖就算只穿着衣服被丢到月球表面,照样有办法生存下来。
过了一会,除了慢条斯理安静用餐的长门,我们三人就像在求偶的海狗一样,朝在水中边舞的春日游去。这回,春日又和小学女生的集团打成一片,玩起了水中躲避球。
“实玖瑠快来啦!这边、这边!”
“是。”
才悠哉地点头称是没多久,朝比奈学姐就被春日的海滩高速球击中脸部,沉入水里。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我和古泉才从泳池上来,像是被幼童活泼的尖叫声压倒似的晾在池畔。
怎么看,我们都与此地格格不入。春日到底在想什么,什么地方不挑,偏偏挑到设备如此简陋的市立游泳池。我不会要求增设滑水道,不过应该还有更适合健全高中生出游的场所才对呀。
我知道肌肤在炙热的艳阳下会快速累积黑色素,想到长门是不是会来作日光浴而开始四处搜寻时,就见到那位个头娇小的短发无言女坐在刚才放行李的阴凉处一动也不动,机敏的双眸定睛望着天空。
一如往常的姿势。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改变,像木偶一样静止不动的长门的身影——
“嗯?”
一丝疑惑爬上了我的心头,顿时又消失无踪。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回来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长门似乎很无聊,还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好像都经历过了。对了,春日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两人是我的团员。我说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们。”
我再度看向游泳池,发现春日带着一群小女生来到了我们的跟前。
可能是陪活泼好动的小学生玩累了,朝比奈将下巴靠在水面上,闭目养神中。比小学生还要无忧无虑,精神百倍的春日,睁着闪亮的星眸,对着我和古泉说:
“快来玩啦。我们要踢水中足球,需要两个男生当守门员。”
我正想询问那是什么样的比赛、规则如何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消失了。
“……嗯。”
我敷衍地应和了一声,站起身来。古泉也面带微笑地加入了小朋友的圈子。
刚才的不协调感,已经不复见。
恩,算了。这种事常有。平时我也常常会觉得某个情景好像在梦中见过。加上这座游泳池,我小时候也来过。说不定是和小时候的记忆重叠了。不然就是大脑的资讯传导程式出了点小状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