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扮装主题是青蛙,而且还是得发气球给小朋友的青蛙。这家超市每年在周年庆都会举办这么一个特别活动。免费赠送携家带眷前来捧场的客人气球。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拿到这种骗小孩的赠品,个个都开心得尖叫不已。喂,那个一脸呆呆的小朋友,送你一颗气球。是红色气球哟,拿去吧。
扮成雨蛙的朝比奈特别受欢迎。顺便一提,古泉是金线蛙,我则是蟾蜍。不然还会是什么?扮成亚马逊角蛙的长门负责操作气泵,帮气球充气,我们三人负责发放,只有春日一人身穿便服,只手摇着团扇在店里纳凉。今天的日薪要是五人都一样的话,我绝对会暴动。
打听过后,我才知道这家超市的老板是春日的熟人。瞧她亲昵地叫一声“叔叔”,那位叔叔随即报以笑脸。
工作两小时左右,气球就发光了,除了春日以外,我们全都在状似仓库的休息室,换下累赘的外壳透透气。那一瞬间,我突然了解到蛇蜕皮后的心情。像这样松了好大一口气的感觉可是近年少有。
长门飘飘然脱下青蛙装,我和朝比奈以及古泉则是全身汗湿,像是用爬的甩掉青蛙装,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呼——”
尽管朝比奈穿着薄薄的运动背心和超短的裤裙蹲坐下来,我却连细细品味的气力都没了。
“辛苦了!”
当春日舔着冰淇淋现身时,我真的、真的有股冲动想把那女人从头到脚埋进某个炎热的沙滩里。
还有,我们的工资全贡献给雨蛙装了。当春日平静地宣布这件事时,我突然明白了,这才是春日真正的目的。看到她将里面空无—物,扁平的绿色蛙妖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一口气获赏十万石的武将时,我就该明白的。该付给我们的日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样有什么不好?我一直很想要这个。我的美梦终于成真了。叔叔说看在实玖瑠的份上决定送给我。实玖瑠,我要特别颁给你我亲自制作的勋章。不过我还没做,要等一等喔。”
朝比奈的所有物,又要多一项垃圾了。我想那东西应该跟上面写着“勋章”的臂章相去不远。
但是——
“这只青蛙要装饰在社团教室当作纪念。实玖瑠,只要你高兴,随时都可以拿去穿。我特许你有这个权限!”
见到春日当时的表情,不知为何,我连气都气不上来。
累死我了。连着好几天。又是去游泳又是去采集昆虫又是穿布偶装做桑拿,就算是再健全且健康的堂堂高中男生,也会累到挂。
因此这一夜,除了安稳的睡眠以外我别无所求。手机响起之前,我还能感受到梦境的平和。
再没有比没什么天大事情,却在半夜打电话吵醒人更叫人生气的了。三更半夜打电话是非常没有常识的事情,而这么没有常识的家伙,在我身边除了春日以外没有别人。正当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打算把那女人臭骂一顿,而按下手机的通话键之际,耳边传来的却是——
“……呜鸣(嘤嘤哭泣)……呜呜呜(嘤嘤哭泣)——”
是女人的哭声。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刹那间我整个人全醒了。完了,是不该听到的东西打来的。
就在我想将手机抛出去的前一秒——
“阿虚……”
虽然语带哽咽,但我绝对不会错认,那是朝比奈的声音。
我又起了一次鸡皮疙瘩,但意义和刚才不同。
“喂,朝比奈学姐吗?”
她打这通电话,不会是来跟我告别的吧?竹林公主要回月宫了吗?我知道“这里”对朝比奈而言,只是暂时的栖身之地。也明白总有一天,她会返回未来。那个时刻已经来临了吗,只有出声说句拜拜就走,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认同的。
可是在电话那一头的人——
“是我……哇哇哇,大事不好了……呜……咕呜……再这样下去……我……呜哇哇哇……”
她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说话像小学生一样口齿不清,又夹杂了呜咽声,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我束手无策之际——
“嗨,你好,我是古泉。”
某人清朗的声音取代了朝比奈的哭声。
什么?这个时间这两人还在—起?为什么我没在场?古泉,在你没有回答出让我谅解而且安心的答案之前,你的头只剩五秒钟还能黏在你的脖子上。
“发生了一点事。感觉相当棘手,所以朝比奈学姐才会紧急联络我。”
先联络你不是联络我?这让我觉得相当不爽。
“因为这件事就算找你商量,你也是束手无策……啊不,抱歉抱歉。其实我也是爱莫能助。因为这真的是紧急情况。”
我抓抓头。
“是春日又想让世界末日降临了吗?”
“严格来说,并不是。甚至可以说是相反。我们现在陷入的,是世界末日绝对不会到来的情况。”
啊?我是不是还在做梦?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
古泉不顾我的困惑,继续说下去:
“我方才也联络过长门同学。如我所料,她似乎早已知情。详细情形问长门同学就会知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现在可以出来跟我们碰头吗?当然,我不会通知凉宫同学。”
什么可不可以,当然是可以。假如有人敢弃嘤嘤哭泣的朝比奈于不顾,那家伙就算被乱刀砍死七遍也是死有余辜。
“我现在就过去,在哪集合?”
古泉告诉了我地点。一如往常就约在站前。那里真可说是sos团的御用集合地点。
就这样,当我换好衣服,蹑手蹑脚走出自家走廊,跳上脚踏车奔到集合地点时,那里已经有三条人影在等着我。街上不是—个人都设有,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学生模样的行人。拜他们所赐,我们才得以混在暑假夜无处可去的青仔枞里(青仔枞:单身,没有男/女朋友。),无后顾之忧地参加诡异的集会。只是我又有点犯困了。
我到达站前时,身穿浅色衣服的朝比奈是蹲着的,两旁分别立着衣着简单的古泉和水手服长门两棵门松。朝比奈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服装根本搭不起来,似乎是抓到什么就穿什么似的。看来她如果不是慌乱到没去注意,就是事态紧急到没有心思想这些。
较高的那棵门松发现了我的到来,举起一只手跟我打招呼。
“到底是什么事情?”
街灯朦胧的灯光,照射出古泉柔和的表情。
“三更半夜还找你出来,真的很抱歉。可是,事情已经紧急到朝比奈学姐变成这样子。”
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朝比奈,像是融化的雪人似的哭成了泪人儿。扁着嘴的哭脸抬起来看我,美眸的湿润显而易见。光是这个魅惑的眼神,就足以让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呜呜呜,阿虚,我——”
朝比奈吸吸鼻子,又继续独白似的呢喃:
“我回不去未来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都踏入了同一段时间不断延续的循环圈。”
古泉的天窗似乎打得不够开,话也说得不够亮。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当然知道。而且没有比这再明白不过的说法了。刚才,我和朝比奈学姐讨论了下……”
你们不会等我来了再讨论吗?
“结果我们发现,这个世界近来时间的流动不太对劲。这可以说是朝比奈学姐一人的功劳,托她的福我才得以确定。”
确定什么?
“我们会在同一段时间内不断重复体验同样的事情。”
这个你刚才就说过啦。
“正确说来,是从八月十七日到三十一日这段时间内。”
古泉的字字句句,在我听来都很玄。
“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永不终止的暑假当中了。”
“现在的确是暑假没错呀。”
“是绝对不会终止的endlesssummer。在这个世界里,别说是秋天,甚至连九月都根本不会到来。也就是说,这世界不会有八月以后的未来。朝比奈学姐说她回不去未来,正是这个道理,也相当合乎法则。和未来联系不上,正是因为没有未来这个东西。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物理学的观点而言,无未来(nofuture)是哪门子的理所当然。时间那东西就算放任不管,它还是会继续流动吧。我凝视着朝比奈的头顶这么说:
“这种事情谁会相信?”
“起码你要相信。因为这件事可不能跟凉宫同学提到只字片语。”
古泉也俯看着朝比奈。
后来,朝比奈基本上算是有解释给我听啦。当然,中间免不了穿插啜泣声。
“呜……我想想……我一直用‘禁止事项’跟未来联系,或是进行‘禁止事项’……呃。大约有一个星期左右,我没收到‘禁止事项’的通知,才觉得有点奇怪。然后‘禁止事项’……我非常惊慌。就尝试进行‘禁止事项’看看。结果完全是‘禁止事项’……呜……呜哇!我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才好?我也不知道哇。那个“禁止事项”是不是什么得消音的禁语?
“我们是不是又被困在春日创造的奇异世界里了?就像是那个闭锁空间的现实版之类的。”
双手抱胸靠在自动贩卖机上的古泉,缓缓地否定了我的说法。
“这一次,凉宫同学并不是让世界再生,而是截取了时间。就是八月十七日到三十一日这段期间。因此,现在这个世界,永远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没有八月十七日以前的时间,也没有九月一日以后的时间。换句话说是九月份永远不会到来的世界。”
他吐出一口活像是失败口哨的长气:
“时间点走到八月三十一日二十四点整的那一瞬间,就会一口气重整,再度回到十七日的时间点。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十七日清晨左右似乎有个预设还原点(savepoint)。”
那我们的……不,应该说是全人类的,全人类的记忆会变成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