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四章 痛苦与滑稽并存的失恋
柳菲菲是一个极具诗意的名字,她的名字就如同她的人一样曾在我心中翻腾了无数遍;每一次翻腾都不亚于惊涛骇浪。我没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对我的鄙夷——有可能她早已忘了我这个曾痴看于她的傻子——我很高兴以后见面不会太尴尬,同时我也有几分失落;就像是你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没被你在意的人记住一样——原来我在她心中也只是区区路人而已——虽然当时确实也是区区路人。你难道还指望别人第一次见到你就把你当成亲人吗?都说恋爱的人是非常甜蜜的,当你不知道对方的心意时,便是痛苦了;由此我们可以推出这样一个结论——单相思应该是所有坠入爱河之人最痛苦的了吧。记得西方的爱神丘比特是个拿着弓箭乱射的小屁孩——这小娃儿只知道恶作剧,流窜作案。他那烂得连汤勺都舀不起来的箭法,又有多大的几率将两颗相爱的心串在一起相濡以沫呢?绝大多数时候留下的只是带血的箭伤而已。我不知道自己看到柳菲菲时,那个捣蛋鬼是否就在旁边偷着乐。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爱情,反正从那时候起,我心里便多了一个人——快乐并痛苦着。
“三十七号,三十七号……”望着窗外神游天外之际,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叫三十七号,我下意识的没记起来——我就是三十七号。就像劳改犯失去了拥有自己姓名的资格——丧失了父母赐予的祝福,只有一个冰冷的数字陪伴着他;在这青山精神病院,三十七号便成了我的代码。我在想难道曾经犯过错的人或者是因某种打击、疾病或灾难导致精神迥异于常人的人就不是人了吗?为何他们没有资格再享受他们父母或亲人的祝福——连最基本的姓名都被剥夺了呢。
“李晓全,李晓全……”夹带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回忆中拽了回来,我突然才想起我便是那三十七号。这个门外一直在叫三十七号的人,便是在叫我。有可能是叫三十七号没人答应,她便把我的名字喊了出来。此时,我当然是记得自己的名字的。
“等等……我还没起床呢。有什么事吗?”虽然已经起床好大一会了,但我还只一身睡衣,叫我怎么出去见人。听声音,应该是昨天带我到会议室的那位护士,我记得他名字叫白静——认识她的熟人都这么叫她,而稍微清醒一点的病人,包括望乡楼的所有神志清晰的病人都叫她白护士。白静——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给叫的,你可以在只知道她名字的时候便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雪白的肌肤如三月的梨花洁白无瑕,二十多岁的样子——正值青春,岁月还没有用它的刻笔在她脸上乱刻乱画;娴静如静风中的蔷薇:一眼看到她——无论男女——都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美”字来,仿佛这个字便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等会院长找你,等会你到他办公室去趟吧!……嗯,等会我带你过去吧!”兴许是以为我人生地不熟,不知道院长大人的办公室的所在地,兴许是以为一个神经病不可能找到院长办公室,白护士迟疑了一会,提出等会带我过去。趁我换衣服以及洗漱这段时间,大家的视线就不要焦聚在我身上了,看看我的这个临时住所吧。房间不算整洁,相反还有些凌乱——这不管它前任主人的事——这都是我到这里之后才发生的事情。一张单人床靠墙而立,床上的被单像被丢弃的废纸,皱巴巴地揉成了一团;单人床的对面是一张写字台,也是老得掉牙的了——当拉开桌子的抽屉时,你一定会惊讶那杀猪叫的声音,桌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盗版书——《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唐全传》、《七侠五义》……不一而足;似乎只差一本《金瓶梅》中国古典名著就全齐了似的,对了还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居然也有一套金庸全集——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和我一样,前主人也是一个武侠迷;一个开了盖的茶壶,几叶浮泛的苦丁茶早已泡得泛黄,但隔得近了还似乎能闻到淡淡的茶香;那茶壶盖子像躲迷藏似的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倒在一旁的茶杯,早已流干了苦水。茶渍泛黄的杯子,像营养不良的病人死气洋洋的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写字台靠近窗边的地方是一个茶几,上面有一台上个世纪生产的长虹彩电——现在都已经绝版了,拿到博物馆去都能贴上“古董”的标签了,昨天晚上放鬼片吓人的就是这家伙了;出门的方向,左手边是洗手间,右手便是衣柜了,我带来的那大包裹全部便塞在里面了。房间是小了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算是能住人了吧。在很多人眼中这里的居住条件也不是很好,但我已经很满足了。据说只有楼长的房间才有电视呀、洗手间之类的高级玩意儿;而且这比住在精神病院外边那些个只能住半平米地下室、衣橱、废弃车辆、暖气片旁的那些漂泊他乡的打工仔要好到天上去了。“知足常乐”——对这房间的我是相当知足的。
再走一步,便要出了这房间了。我的房间在这望乡楼的一楼,房间号是阿拉伯数字的一五零(150),不——应该是“二百五”(250)——一楼的房间怎么会以二开头了。其实很简单,这门牌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像人老了脸上会出现皱纹一样,它的脸上也开始出现老人斑了——那锈蚀的印迹加上原本那印刷体的阿拉伯数字“一”的骨架,活脱脱的变成了二。我怎么想怎么看自己都是个“二百五”(要不怎么会把自己卖到这里来了呢?),我已经相信了——这便是命运——这间房间为了欢迎我的到来,早早就把自己的名字给换了,以最默契的方式迎接它的新“主人”。
据说,这个房间外人没得住——专属楼长的私人空间。据白护士透露,原先住在这里的是一个老伯,姓李——居然是我本家,大家都叫他李大伯,已经在这里当了二十五年的楼长了。最近孙子要结婚了,回家省亲,加之身体欠安,院长索性就放了他三个月的假——让他回去好好享受下天伦之乐。一听到这,我就在想怎么会这么巧,我打算住在这里的时间也是三个月——好像我来这就是来替李大伯的班的——冥冥之中的主宰——我始终不相信的存在——是你又一次耍了我吗?
来到青山是我自己的意志,与那高高在上的神祇有什么关系呢?是失恋的打击,是以爱的名义,将我领到了这里。当时我推测有可能是爱得不深,失恋的打击不够大,所以我没疯;也有可能是我的抗打击能力太强了,即便失恋的打击很大,我认为自己还是没疯。虽然没疯,我还是来到了这青山精神病院。
该怎样对女生表白呢?这是很多人都纳闷的问题。在五楼四支花和黄晓波一起去上课的途中,我以一种隐晦而又单刀直入的方式询问了下黄晓波——据说这个人是情场老手——当时所有人都被他蒙骗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以后有的是机会向大家慢慢道来。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相信大家都不会觉得这个问题跟我有什么牵连;就好像大家普遍认为的出家的僧人跟爱情无关一样——当然知道仓央嘉措的人应该不会有这种观念。让人知道自己坠入爱河并不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但凡好的东西,有些是可在大白天招摇过市的,而有些则是要藏起来的——比如暗恋。
“女人嘛,都喜欢浪漫的、新颖的还有就是大胆的求爱方式。”黄晓波慢条斯理的说来,活脱脱一个爱情专家模样——我们也一直以为是。
“嗯!这比较靠谱。”吴晓明刚刚点头表示同意时。但下面这一句,顿时把大家都给噎住了——这要是在喝水的时候,保管你呛得翻白眼,进气的少出气的多;十有八九如来佛祖会亲自过来接你到小雷音寺耍耍,并好客地不会再放你回来了。
“这还不简单,直接走过去抱住她,然后一口亲下去,‘酒足饭饱’之后再问她愿不愿意。实在不行就他妈的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了熟饭再说——人都是你的了,不愿意也得愿意。”说完还不忘哈哈大笑一番——那得意的样子,十足一欠揍模样;即使你的思想已经超凡入圣,你的涵养足以当作世人的楷模,你也会忍不住抽他一顿。
“妈的!刚刚夸你一句,你就显性了是吧!”吴晓明气得一句话喷了几个脏字出来。这吴晓明的修养是极佳的,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说出不雅的字来的;就是除了关于爱情方面的,有可能是他这个人喜欢文学,比较浪漫的原因吧,他把爱情凌驾于生命之上——后来才发现我的推测的谬误,原来他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文学青年都是这样,我不会怪你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黄晓波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摸样慷慨地说道。每次说到吴晓明气不打一处来的时候,他都是这个样子,都是这句话。吴晓明苦笑不得——
“黄晓波啊!我怕你了!”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晓全兄啊,千万别听这个浑人乱说;小心提防着他点,说不准哪天你都被他给带坏了。”
“我说你黄晓波,就一哈密瓜——从头到脚——连你那五脏六腑都是黄的。你的姓都已经很‘黄’的了,这个怪不着你;你你……你都不知道收敛一下。”陈旭顺势起哄。
“说什么呢?他姓‘黄’怎么能不管他的事呢?他投胎的时候指名点姓的要的,十殿阎罗都拿他没办法——只好给了他个苦胆“黄”了。”王鹏程也插了一句。
““耶耶耶……你们就是这样感谢你们导师的;我这是在教你们怎样求爱的呢?我没收学费就已经对得起大家了——你们不感谢也就算了。摸摸你们的良心,你们对得起我吗?”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比卓别林会演多了——这当然了,卓别林是无声电影的大师,而黄晓波是有声的赖皮。
有句话是对的——“爱情一定要说出口”——暗恋始终不是爱情的最好归宿。暗恋的痛苦相信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就像只有经过火烧才知道什么是烧伤的痛苦一样。特别是那些性格内向的人,感受尤甚——他们比性格外向的人更难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自己心仪的对象。我的性格不是外向型的——所以我深刻的体会到了这种单相思念的折磨。我原本打算放弃的——事业未成,何以为家——这种狗血的想法根本就无法将她从我的脑海中拉出来;每次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的声音我都有一种莫名的欣喜,那因思恋带来的黯然神伤,那无尽期盼的痛苦,仿如干冰遇到火焰似的顿时消散无形。她的一颦一笑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让我在爱情的沼泽中越陷越深而不能自拔。
有人会问:你都对一个人不太了解,都还没认识她并与之交流,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呢?我怎么回答你呢?有些人素未谋面,却已是彼此熟悉;有些人相识多年,却仍旧陌路。在涉及到爱情时,这里面所包含的东西便更复杂了——有时候还始终难以分清爱与欲的界限,一念之隔的差异,性质迥然不同;以致那些饱经沧桑或自以为看透红尘万丈的人儿在说到爱情时,往往会带上一句——“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可能我还未经历沧桑,也许我还心存幻想,也许我还青春年少;也许我还不够成熟。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自己的路始终是要自己走的。当我走到一定的人生阶段时,我有可能会找到自己的答案——也许是前人的窠臼,也许是我自己的独创——无论如何这个答案都将属于我。
黄晓波的话虽然不全是对的,但得到吴晓明赞赏的浪漫、新颖与大胆的有关告白的关键词,已经深深的烙印在了我的心里。浪漫是跟女性最亲密的字眼,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别人的)告诉我,不喜欢浪漫的女性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不管她承认与否;新颖代表的是求慕者得到心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新颖的告白也是一种浪漫;大胆那是必须的,没有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哪能抱得美人归呢?说实在的浪漫、新颖与大胆都跟我沾不上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甚至达到了比较“迂腐”的境地。
好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东西通过学习和努力还学不会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一直以为手机短信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技术,用无线电波来告白应该是最有新意的——我记得某次奥运会的圣火,就是通过电磁波的形式跨洋传播的——如果能用电磁波跨越心灵的距离传递一个人的心意——那将是何等快意。仔细分析了浪漫、新颖与大胆,我发了三条短信给柳菲菲:
——“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你等着吧,迟早会找上你的。”
——“我心中的天堂,便是你所在的地方。”
为避免遭到拒绝后的尴尬,我重新买了个电话号码——失败啊,给自己留后路,少了一往直前的勇气,哪有大胆可言。
“你怎么能用发短息的这种方式给心仪的女神告白呢?太过于老土,完全没诚意!”吴晓明给了我当头棒喝——居然没新意,居然没诚意。
相信不用我说,大家都已经知道这次告白的结果了吧。不过让你们猜不到的是我差点就要到班房蹲一段时间了——柳菲菲差点儿就报了警。这也不能怪她!事后想起来,我那个冷汗直流啊——我发的这些我自认为集浪漫、新颖与大胆一身的短信,竟是赤裸裸的恐吓短信嘛——不信你再读读看;试想一下一个陌生电话号码给你发来这样的短信。特别是第三条短信,据说,接到这条短信时,柳菲菲正在行知楼女厕所里——这纯粹是流氓、跟踪狂加变态嘛。
当时柳菲菲差点就哭起来了;兹事体大啊——事情过于严重!之所以没有报警,吴晓明当居首功。因为柳菲菲先跟几个闺蜜商量了一下——结果先是女生那边弄得精神紧张,再是男生这边弄得沸沸扬扬,结果全班,最后全学院都知道了。当然吴晓明是最早知情的那拨人之一。
当吴晓明跟我说柳菲菲被人恐吓了的时候,我十分震惊与担心;当他把前因后果告诉我的时候,我的脸都变成调色板了——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紫的。吴晓明应该是从我的异常举动里看出了什么——想来也是,以他文学青年的细腻心思,不可能看不出什么来。后来发生的事情也确实证明我当时的猜想是完全正确的。吴晓明直接跟柳菲菲打了个电话——
“有我们大家在,用不着报警,也用不着担心。先观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不要一个人出去了,结伴出门吧。没准是哪个暗恋你的愣头青给你发的表白短信也说不定哟!”吴晓明在说这些的时候,好像还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望了我一眼。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看到柳菲菲旁边簇拥着一大群人——一群保镖啊——都在提防我这个子虚乌有的“变态”。我做贼心虚地把那张新买的手机卡偷偷扔进了下水道里——就像把自己给扔掉了一样失魂落魄。
至于这件事,柳菲菲“原谅”了我;她给我的评价是什么呢?——“你是个好人!”三个月之后,当我再次鼓起勇气表白时,她给我前十九年人生作了一个褒奖的总结。自己喜欢的人夸奖你原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我始终也高兴不起来。还用得着说吗,我还是坏人不成?虽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中气不足。评价一个人是好人时,用得最多的不是在开追悼会给你盖棺定论的时候,而是在你被拒绝的时候——但这想来这也跟开追悼会差不多——只不过追悼会安慰的是逝者家属,而被拒绝是安慰的是当事人你自己而已。我曾听我的朋友们说,当一个女孩子给你发好人卡的时候,就像是买福利彩票给你个安慰奖一样——宽宽你的心而已——两三块钱的安慰奖能做得个什么,只是聊胜于无——可以买个冰淇淋宽慰一下受伤的心灵。我被发了好人卡,因此我的初恋也就这样没了;还在喜欢的人心里留下了变态之名——有可能是虚荣心作祟,虽然她有可能不在意,但我在意啊。这比发好人卡还叫我难受,我连买冰淇淋宽心的资本都没了——就像都还没来得及兑奖,自己却先把彩票给弄丢了似的。
“唉!看来我今天又要失眠了。”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