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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尴尬的惊艳

二货们的荒唐生活 琼树 6169 2026-09-05 06:19

  夜晚的青山无疑是压抑与沉寂的。像间歇性失常的精神病患者有正常的时候一样,它也有清醒的时候。当沉郁的忧伤连带它所幻化的那些漆黑的影子,随静夜慢慢散去的时候;当早晨第一缕光线携着林中雀儿欢快的歌声从沾满污点的窗户玻璃透进来跟我打招呼时,我慢慢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听着早晨的声音,竟一扫昨夜的疲倦,我突然觉得精神抖擞了起来;像刚换过电池的收音机,我收到了清晨的第一份馈礼。似乎昨天晚上的雷阵雨把这里的浊污都已洗的干干净净,包括我抑郁而快发疯的心情。早晨的空气中夹着泥土的芳香,早已迫不及待地从窗缝里送来了新一天的问候。我忘了自己只是穿了件轻松的睡衣,便已蓦地从床上蹦了起来,趿拉着我那泛着半成新的休闲鞋就往窗户边赶。像个充满期待的小孩,在春节的早上奔向他期待的新年礼物;三步两步飞到了窗边,“嗤啦”一声,窗帘全被拉开了;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早晨的光鲜乘我不备嗖地一下涌进了我的房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三下五除二地扒开窗栓,猛地推开窗户――和着晨风的声音如瀑布般奔腾了进来,顿时这个压抑的房间像敞开了心扉的舞者,竟要附和这清晨的节奏跳起舞来。

  窗外是几棵梧桐树伸出碧绿葱葱的阔叶,像坠入爱河的眼睛闪烁着清亮的光芒;梧桐树魁梧的身姿并没有挡住前方的视线,那更远处绿油油的苗圃铺满了嫩黄嫩黄的青草,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给你带来意外的惊喜。清早的蟋蟀弹唱着自己的弦琴,似为这可歌的清晨助兴。怎忘得了呀,枝上嬉跳的黄莺儿,就是你将我从睡梦中叫醒的吗?顿时,像黑白的影像有了游离的色彩,像无声电影突然有了声音。徘徊在我心里的幽灵在这早晨的交响乐中化作了泡沫,昨天那抗拒此地的心理像阳光下的雾水慢慢淡下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仙佛显圣,我竟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似乎,这里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般讨厌。我竟然有点喜欢此地的味道了。

  不对,不能这样,难道没来几天我便要被这里同化掉了――这里可是青山精神病院。我强行把自己从一种欣喜若狂的状态给蛮横地拽曳了出来,“看来我是放不下对这里的成见了”。咦,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呢?对了,在济世学院的时候,我不知道对自己说过多少次同样的话来。据说成见也是一种懒惰,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并不懒散,反而有一种勤奋的影子在里边,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成见。济世学院,除了“济世”两个字能广为人知,其它的嘛,就默默无闻了。就像我知道玫瑰,而不会知道“玫瑰花园”在哪个鬼地方一样。即使“天上晓得一半,地上知道完;前推五千年,后算五千年”的神算子,想要从他那问个究竟,你也休想得出个子丑寅卯来。济世学院有可能有它的独到之处,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始终对它有一种抗拒心理。因为我心里念念不忘的大学并不是这里,而是那些个有着传奇色彩,广为世人所知的学府――至少要在“名校谱”上排得上号的才行。

  只有排得上榜的才是好的,大家都这样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说出来的――就像“走得多了,便有了路”,“说得多了,便成了‘真理’”。当大家都说你是蠢货的时候,即使你比爱因斯坦还聪明一万倍,你也不比那哪里哪里的傻蛋精明多少;保管你会问出“爱因斯坦”和“巴基斯坦”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这样的傻瓜问题来。即使你比那个济公活佛都还慈悲,比降龙罗汉都还神通,你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人家说你是个疯子,你还得是个“疯和尚”。这个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三人成虎”了吧。当大家都说“济世学院”是所垃圾大学时,听着听着我也就觉得自己到了垃圾场了。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垃圾时,到了垃圾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如果自认为不是垃圾的人到了垃圾场,那种优越感和清高迫使你不得不捏鼻子瞪眼的。再假设这个自认为不是垃圾的人被当成垃圾扔在了这里,他还能不在这里闹别扭生事端吗?我自认为不是垃圾,但我那良好的家庭教育迫使我不能给别人造成不便;没办法,为了达到与闹别扭生事端同等的效果,那只好自己跟自个过不去了:痛苦、悲哀、惆怅――要有多苦有多苦,黄连苦胆在我面前还得心悦诚服地自称甜品――纯粹自己找虐。

  新到一个地方得熟悉一下环境,这是一般人的共识。我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太不一般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怎么都不想出去转悠转悠呢?我就像个树懒,能够长久的挂在一个地点不吃不喝不动,就算你拿把刀要架在我脖子上,我的逃命速度相信每秒也不会超过两米。当然有些夸张了,你怎么会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呢?要出去转悠转悠,熟悉一下环境,联络一下寝室四人的感情,这个主意是文学青年吴晓明提出来的。反正大家都要去逛逛的,一起出去,能有这么多好处,何乐而不为呢?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首肯。但当时,我是有些不情愿的,但是大家都盛意拳拳了,多加推辞便有伤感情了。反正我就拖着沉重的步伐,像要被拖出去枪毙的囚徒一样,能走多慢便有多慢。随便抓只乌龟都比我爬得快得多。

  到了一个新地方,我们会毫无例外的产生一种错觉――你会觉得这里非常大。我听人说这是因为不熟悉环境,脑海中接受的东西多了,想得累了,你便觉得这个地方大了;何况济世学院真的很大,两条河流交叉流过学校,光那石拱桥就有十几座。我在想这学校的设计者是不是只学会了设计公园,其它的啥都不会了。如果哪天这里不办学了,把学校正大门那“济世学院”的匾额换成“济世公园”,包管比那黄石公园都还出名。什么苏州园林,颐和园这样的景观在它面前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就像小山丘跟珠穆朗玛峰的差距。这平原之地,是没多大高山的,说得直白一点,连个有点挑战的坡度都没有――平坦得就跟那溜冰场差不多。济世学院倒好,活生生的在这平原之地弄出了一座高山来;愚公什么时候又在移山了,不知哪路神仙把山都背到这里来了。要多劳民伤财就有多劳民伤财,我都怀疑学费这么高,是不是这里面的猫腻――你想想,天天逛公园,每天逛黄山的,消费能不高吗?当然逛的是收费的公园,而逛黄山嘛自然是要收费的,要不人家喝西北风啊。

  走出门去了,才发觉世界是如此美好。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大家又是抱着熟悉熟悉的态度,很快就混熟了;我那些个不如意的伤心事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去了。我强烈建议那些个在人生路上受到些波折就要死要活的人,跟朋友一起多出去走动走动:友情跟大自然的风光足以洗刷那些萦绕心头的忧伤。当然,我永远都是一个合格的听众;演讲的活都被吴晓明、陈旭和王鹏程给包办了。虽然王鹏程的地方口音比较重,但并不妨碍我们的交流――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再难懂的语言都能听得懂――当时我们真的非常有耐心。山南海北侃大山――还没半天功夫,我们已经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了。

  认识得差不多的时候,却是我丢人丢到家的时候。当四人说说笑笑走过芳菲桥时,我便出尽了洋相。芳菲桥,大理石的桥身配上白玉石的栏杆,有一种琼楼玉宇的大气,桥是两端各站着两头石狮子,给桥的大气之中添上了一种别样的英气;匆匆的河水从桥下奔过,哗哗的流水声像欢快的歌儿直奔前程而去。虽是有些水声虫鸣,但这并不妨碍此地的幽静――环拱的树木茂盛但不郁闭,给阳光留下了充分的空间嬉戏;桥两畔的鲜花,错过了春天的季节,竟在这天高气爽的秋季斗起艳来。绿叶中的鲜花会格外引人注目,但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犯下一个笨拙的错误,也格外惹人眼睛。正当我坐在桥头一个大狮子的头上撒野的时候,从那灌木林的小路上走出来四个女生――当时我只看到了一个――仙女绝对是仙女,我脑海中突然就冒出来这几个字;我当时只觉得一阵炫目,意识便一片空白了――呆在那里像个白痴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了。如果我也是玉石做的话,你会把我我与我脚下的狮子当成是一个东西。我的眼睛睁得鼓鼓的,像大水牛的眼睛,仿佛能发出光来,直勾勾的盯着人家,一眨也不眨。

  “过去了!过去了!……早就过去了!”陈旭大声的朝我喊道,言语之中无不带戏谑之意;就像是小孩捣蛋的那一瞬间被大人给逮个正着的模样。吴晓明和王鹏程也是对着我嘿嘿直笑。

  “嘿嘿嘿嘿……”

  “兄弟好眼光!可惜没帮你把电话号码要过来。”吴晓明打趣地说道。

  当时我那个窘迫啊,如果有个地洞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作为一个“羞涩”的大老爷们,我的眼光从未在一个异性脸上停留过三秒――我一直以为长时间的盯着异性看是一直冒昧与不礼貌的行为;说起话来也是极力回避对方的目光,以为如此才显得出自己的正派作风。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我只觉得全身一热,脸上是火辣火烧的,红得跟那猴屁股一样――事后陈旭跟我形容的。当时我怎么没反应过来呢,我记得被我盯的那个女生突然脸一红,低下头跟旁边的几位女生小声的嘀咕了几句,便匆匆加快了脚步;那三位女生则以异养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完了,肯定被别人当成不良少年加流氓了;更有可能是被当做某种长得像狗的动物,带点颜色的,在月圆之夜经常嚎的那种。我不知道多久之后,我才恢复正常了的。我只记得那一下午我那脸就滚烫滚烫的,跟发了高烧差不多。

  “算了!不用这么这么的吧!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不就是看到个仙女,多看了一眼,看得久了一点嘛!用得着像生了一场病一样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不是?”我安慰自己说道,“反正那仙女又不认识你?校园这么大,以后哪能这么巧在遇见了;既然遇不见,那肯定不会尴尬了吧!……”一想到不能再看见这仙女,虽然不会再尴尬了,但我仿佛有了几分失落,就像小孩子丢了自己的玩伴一样。

  都说喜庆的日子不会接二连三,但倒霉的时候却是接连不断――因为幸运女神是很忙的,不会长久的留住你这里,而扫把星则闲得发慌,有足够的时间陪你开玩笑。我出丑的保质期还没过,第一天开学,我便出了更大的洋相。

  上课之前,大家得举行一个见面后――全班同学好熟悉一下。我是很镇定的,在三毛书屋租了本小说,在那里昏天黑地地看。“三毛”跟《三毛流浪记》的小毛孩和那著名的作家三毛――陈懋平没啥关系;三毛书屋只是租书的价格比较便宜而已,任何书会员价只需三毛人民币而已。因其“物美价廉”,全国各地都能见到它的影子。没想到这三毛书店如此神通广大,竟然渗透到了济世学院里面。高考完了之后,日子一直过得比较颓废,突然见到了“三毛”,一时心痒难耐,便租了本《西游记》来打发下时间了。来得比较早,寝室四人在教室中间的位置“一”字坐下。反正新来的,彼此不熟悉;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善言辞啊――说多了反而有损形象――干脆就沉默是金了。另外想到既然是见面会,自我介绍的环节自然是少不了的。迟早都是要认识的,大家相处的时间又还长,也用不着急于一时。我又翻开了那本《西游记》,跟孙大圣打怪去了。除了王鹏程口音比较重,没去瞎聊天;拿着本程序源代码在啃――我想啃程序才是主要原因――王鹏程可是黑客帝国的领袖啊。陈旭和吴晓明则不同了,十分钟不到就跟大多数同学都混熟了。

  我正看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时候,吴晓明和陈旭突然跑回了座位,连带王鹏程都将脑袋凑了过来,一脸的坏笑――糟,这是“四人帮”秘密集会吗?我满头雾水雾水的看着他们,左瞅瞅右看看没有说话,但我的眼神已经在问了――“怎么了,兄弟们!有什么事吗?”。很快的,我往自己的身上扫描了一圈又在脸上头上摸了一圈――没什么不对的啊?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你完了!”。说完,他们把眼角的余光指向了教室门的方向,陈旭更是努了努嘴,生怕我看不到。这不看不打紧,一看我三魂七魄马上丢了两魂六魄,比大白天见了鬼还让我冷汗一直的流啊――他们都说对了――完了!虽然不是见到鬼了,是见到仙女了!但是比见了鬼还让人害怕。就是那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仙女――我昨天在芳菲桥看到的让我三魂出窍的那位――只不过昨天是惊艳,今天是精魂。不会这么巧吧?她竟然是我的同学。我不知道她看到我没,反正我是立即低下了头,将头埋在了西游记里。像刺猬遇到山猪一样,紧紧缩成一团。“这下白骨精要被打成原形了。”――吴晓明这三个人已经在旁边偷着乐了。

  “缘分啊!这下不用问,自然就会知道手机号码了,是不是?呵呵!”陈旭轻声在我耳边取笑道。我脸上火燎火烧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我是想自己挖个坑把自个给埋了――这该多尴尬啊,这下全班同学都该知道我出糗的那一幕了。

  那煎熬,就像是你被扔进锅里,然后眼睁睁看着水温一度一度升高――就像唐僧被关在蒸笼里,要被狮驼国的那几个妖精给蒸了一样;好歹人家唐长老还有个神通广大的徒弟来救他。谁来拯救我呢?圣母玛利亚、耶稣、真主阿拉、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啊――他们可没闲工夫管我。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她是坐在前排的,应该还没机会瞅到我。

  同学们来得差不多的时候,辅导员老师也到了。辅导员高欣是个斯斯文文的女老师,高高瘦瘦的跟她的姓差不多;年纪应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戴着副眼镜,也是第一次当辅导员老师,完全没有显示出应有的霸气,我都怀疑她能镇得住我们这些妖孽吗?当时,我可没闲工夫深想这些;有可能是在极度恐慌并稍微有些欣喜的条件下,大脑思维能力特别活跃――这些信息便在脑中一闪而过。

  “出来乍到,大家都还不熟悉。接下来的时间就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姓名、爱好、来自哪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嗯,对了,就从坐在后面的同学开始介绍吧。”原谅我吧,我的同学们,我沉浸在胆战心惊之中,你们的自我介绍我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终于挨到我了,反正死就死吧。我硬着头皮冲上了讲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大家好。我叫李晓全;李是李晓全的李,晓是李晓全的晓,全是……全是扯淡,不对。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对了,我叫啥来着……”我的记性都被狗吃了是不是啊?到底咋搞的,被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写了十几年的名字,居然都给忘了。“我的个苍天啊!我的个大地呀!”我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啊!我就怔怔地站在那里,像个失忆症病人使劲在那回忆自己的姓名。在大庭广众之下,我居然又出了这么大一个丑。还是我大学生涯的第一天,让我情何以堪。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低调得近乎透明的人,上了三年的高中,毕业的时候竟然还有人不知道我叫啥名字,你说可悲不可悲――这都悲惨得催人泪下了。为了一上大学就给大家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好让大家记住我的名字。那我是着实狠下了一番功夫的,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多个华美的词语,在心里我已经把那演讲台词排练了不知多少遍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当然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十有八九跟智者拉不上半点亲戚关系,所以千般考虑,万般思索,也不知道准备了多久,本想一鸣惊人的。结果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我哪有过在人前讲演的经历啊,而且还摊上了个让我心惊胆颤的“仙女”事件。

  我只得怔怔的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台上,等着大家的奚落与嘲讽。我想算了吧,虽然名字没介绍清楚,但是应该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了吧――效果达到了也就算了。我就不相信了,四年之后还有人会不认识我。意料之中的奚落与讽刺并没有如期到来,大家都面带微笑,似乎在等着我接下来的发言。我稍微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前排的“仙女”――她居然没有嘲笑我,仿佛记不得我曾经的失态一样,她脸上的微笑灿烂得像个天使。我又突然想起了自己是谁。我不知道怎样介绍完自己的,一顿拉拉扯扯,最后晕晕乎乎地走下了讲台。

  这次见面会上,大家介绍了这么多,但我只记住了一句话――仙女说的:“我叫柳菲菲,杨柳的柳,芳菲的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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