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3-14
“什么事?”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抬头看我。
我的底气泄了一半,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被重点班淘汰了。”
这几个字一字千金敲山震虎,我虽然声音小的几乎低于人的听觉最底线,父母却是听得真真切切,我低下头闭住眼睛等待暴风雨的到来。
暴风雨迟迟未下,我悄悄睁开一只眼,父母还在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在吃饭。爸爸说:“我们早就知道了,张老师跟我们说了。”
对哦,张老师是爸爸的老同学,爸爸妈妈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我握紧拳头,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我在重点班受到的委屈,不能说我是自己放弃的。
“小芮,”妈妈的声音很和蔼,我抬起头,“爸爸去找过张老师了,你放心,一切都办好了,暑假后你继续回去上学。”
我愣愣地问:“什么叫‘一切都办好了’,我不懂。”
“爸爸找过人了,你还留在重点班。”
我惊愕,几乎是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不,我不去!”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开始严厉起来。
我放下筷子,父母竟这样就把一切“包办”了,我说:“我说,我不回重点班!”
父母面面相觑,四只眼睛瞪得一般大。
“胡闹!”妈妈一向温和慈爱但是遇到违反原则的事情立刻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立场坚决精明强干的女强人。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是情绪有点激动,“小芮,你太不懂事了,太不理解父母的苦心了,父母为你做了多少,你却不好好用功。”
“我用功了,”我委屈地大喊一声,在这个班,我藏头露尾,不把自己的个性和立场表白出来,为了父母的期待,我把自己像商品一样的包装,打上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印记,我还要怎样!
“我不是那块料!爸妈,你们要注重现实,人的天赋是不同的,这方面没有潜力说不定另一方面有。那些不上大学的人中不是也有白手起家干一番大事业的吗?人得寻找最适合自己的路,追求自己的理想。”
父母打断我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回到问题的出发点,发出致命一击:“小芮,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用功了吗?”
我语塞。我自己觉得我实在是够用功了。一天醒着的时间除了吃饭几乎都用来学习,每一节课都全神贯注,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可和班里的有一些同学相比,我就是“小鸟见大鸟”了。有些同学一点课外书都不看,我利用空闲时间看的那几本小说够有些同学做一本习题了。
见我不语,父母以为我默认了,开始谆谆教导:“小芮,你就是信心不足,你不要泄气嘛,你一定行的。平时的考试都算不了什么,高考那一哆嗦才是关键,你人聪明――”
“我不聪明,”我打断父母,痛苦地说,“你们被我过去的优秀给蒙蔽了,要知道人外有人。冰水川上课就是睡觉,可成绩还是呱呱叫。考试王严波一点就透的知识我三天也不一定能看明白。老师讲课跨度太大,像跳蚤一样一步一蹦,我压根跟不上。如果你们一意孤行这么不顾及我的感受,那好,我也不必顾及你们,我不上学了!”
我起身离开餐桌走到门边,母亲咆哮道:“不上学?你懂什么?你知道没有文凭有多难?你们这代孩子,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标新立异有点个性就能立足社会似的,等你们一个月工资几百住地下室吃泡面买不起衣服时再后悔就晚了!”
爸爸也发话了,只是情绪没有妈妈那么激动:“小芮,如果你觉得在重点班跟上老师有难度的话,爸爸找人给你补课。”
“不,我不上大学也行。”
我赌气说完,刚要离开,妈妈的平淡了很多的声音传来,但是妈妈说出的话像一根针深深扎在我心上:“小芮,父母不是不通情达理,我们是想着你能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美好的未来,这个世界上任何父母哪怕自己一无所有都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给孩子。小芮,你就忍心让你爸爸舍下老脸低三下四去求人换来的一切都付诸东流吗?”
我倚着门框,头重重地撞在上面,泪水喷涌而出。
小夕硬着头皮回到家,小夕妈妈说:“小夕,你爸爸找人把你留下了,哎,你不争气啊。说是不管你,可是有谁会不管自己的亲闺女啊。”
没有狂风暴雨,没有羞辱讽刺,小夕惊愕又感动,她以为脾气暴躁的妈妈会给自己一根绳子让自己去上吊。小夕妈妈招呼她去洗手吃饭,爸爸说:“没关系,小夕,毕竟不是高考,我们还有时间。”
小夕眼睛胀胀的,几颗饭粒粘在嘴上咽不下去,她说:“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开学已经两周了,我在班里待的时间还不到两天,泡在原来陌生现在渐渐熟悉起来的网吧里,心里百感交集。不是我多迷恋上网,而是至少这里混杂着烟味的浑浊空气比教室里充满火药味的紧张空气好闻一点。我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头枕在手上。我多想大喊一声,我很不开心,老师、同学,谁都看我不顺眼,我他妈自己都快被自卑和压力淹死了!
这时,qq上叫起来,有人加我,我浏览了一下他的基本信息:网名“成熟男人”,真恶,干嘛不直接叫“老男人”。23岁,青岛的,男,我点了“同意”,将他加为好友,他很快就发来一个窗口抖动,而后是会员魔法表情向我问好。我学着韩国偶像剧上称呼他为大叔。
大叔问我:“会跳炫舞吗?”
“不会。”
“原来玩过劲舞吗?和那个差不多,只不过是三维的。”
我正无事可做,就打下一行字:“我不会,你教我吧。”
炫舞这种游戏有人带着才好玩,不过作为新手我的水平实在是不高,已经80多级的他很耐心的建了一个舞台,陪着我从“芥末巧克力”这种低难度的歌曲玩起。他用的是炫舞模式,看着屏幕上两个人亲昵的跳着舞,我心里的忧愁一扫而空。
“你是学生吗?”
“嗯,中国石油的,在青岛,已经大三了。”
“很了不起啊。”
我们用语音视频聊了一会儿后,他忽然关掉,打来一行字:“做我的小女朋友吧,我觉得你很可爱。”
我好笑,网络这种东西真是无聊的人打发无聊的时间做些无聊的事情,这人真是不着调,连我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小女孩都觉得连面都没见过就谈情说爱太不靠谱了。我正想着怎么回复他,大叔又打来一行字:“我的工作以后好找,说不定也能安排你的。”
我有点懵,给我说这个干吗呀,我周围的女生找对象只看身高体重三围。
“我有男朋友了,在哈尔滨上技校,我们感情很好。”
“上技校?还在哈尔滨?我晕,你们这些小女生真是幼稚,就想找个有感觉的帅哥玩浪漫,等你走上社会就会明白刚才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可比帅重要多了,小女孩,哎,你是80后吧,不是90后吧,怎么会有代沟呢?”
我啼笑皆非,这时,我看到谷风的头像亮了,他正在呼叫我,我打开一看:
“你怎么天天上网啊!!!你不考大学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谷风挂来语音要我接,我猜他会骂我,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果然,耳麦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叫骂声:“你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这么没有理智这么幼稚,你跟我不一样,对于你来说,没有文凭怎么行?”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总是听到这样的论调,我早已烦了,连谷风都这么说,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吧,不满地嘟囔一句:“罗里巴嗦的。”
谷风急了,“你现在就下网,回学校,不然再见到你我揍你!”
我的倔强与个性被他语气中的强势激发,还揍我,一个大男人打女人,“我不上了!”
“好,你要是敢不上学,那我也敢,我现在就退学从哈尔滨回家你信不信?”
我怔住了,不只是为谷风的话,而是网吧门口微弱的光亮中出现了三个黑影:一个是爸爸的老同学我的语文老师张老师,一个是我的班主任,另一个是爸爸,他的眼睛中的失望深深刺痛我的心。
班主任低沉地说:“谢文芮,你还是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
拿到了休学通知书,我默默地收拾了东西,把自己三年的重重的教材和辅导资料背回了家。回到家把它们扔在地上,我把自己扔在床上,脸深深埋进软软的枕头里。
回家的几天我几乎没有出过卧室门,一直守着电脑,与在网吧不同的是,我不是一直在玩游戏,而是一直在写作,我很喜欢《萌芽》,早就想给新概念作文大赛投稿了,只是繁重的课业下一直没有时间和精力。现在好了,我终于有时间去完成积攒了三年的愿望。我坐在电脑前,看着word幻想着我会像麻宁一样接到新概念的复试通知书,然后去那繁华的大上海,也许最后我会被中山大学录取,到时候父母都会为我骄傲,老师同学也会为当初错看我而悔恨,我会围绕在一片鲜花与掌声中。
妈妈进来送饭,打断了我的美好幻想,“啪”地一声,粥洒出大半,几滴贱到我的键盘上,“写写写,就知道写,你可怎么办呢?”妈妈说着眼圈红了,转身走出屋子。我的心情也一下子地沉下去,我之所以不和家人在一桌吃饭,就是惧怕父亲每次见到我都会有的那失望的一声叹息:“哎――”深长悠远,我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叹息揪起一样的痛,心被拉长撕碎。我想起原来月假回家的餐桌上其乐融融的笑声,多久没有了?追求个性的代价就是众叛亲离吗?我叹口气,头倒挂在椅背上。
晚上,我跟着电影学英语,《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客厅里赵本山的小品仍然搞笑,不同的是没有了父母的笑声。我耳边隐约听到曾经一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欢声笑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