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18
漫天的红纱,还有拂着香风的玫瑰花瓣,入目所见皆是一派喜气的红色。
玉寻烟迷蒙地睁着眼,这是哪儿?
“让开让开…”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急急忙忙将路上的行人向两边儿赶,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玉寻烟也在行人之列,看着前面如潮水般向后退却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些官差真是无礼!好歹她也是个郡主,这些人怎敢这样?
“来人!…来人…”玉寻烟转过身来,一双杏眼写满了疑惑。身后哪里跟着候府的小厮,连贴身丫鬟玉裁也不在。
没有带人出来?难道是偷溜的,也不知带了银子不曾,上一次就没带,差点落魄到要去要饭…
“哎哟…”前面一个身材丰腴的大婶被推推攘攘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个不留神儿便向玉寻烟倒来。
这样的大婶她哪里扶得住,人群这么密集,跑又跑不开,玉寻烟双眼一闭索性就等着那大婶砸向自己。
“嘭”重物落到地上的声音,“哎呀,疼死我了…挤什么挤啊,这都把人挤摔了。也不知道是那个王八羔子要出巡,倒让老娘遭了罪!…”地上的女人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
咦,怎么会?
那个大婶竟然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摔倒了地面上,玉寻烟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杏眼。
看来又是在做梦!
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记住。自八岁从漠北回来就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可是每次都只是当时记得,醒来便不知道梦里看到了些什么。只隐隐约约知道是做了梦。
算了,不管了。既然都已经在梦里了,何不心平气和地做完,就当是看一场不会记得的戏了。
一念及此,玉寻烟便轻易地从人群中穿了出来,站在了人群的最前面。反正谁也看不到她,何不为自己选个看得更清楚的地方呢。
“来了,来了…”身旁一人望着东边的街口一脸兴奋地说道。
什么来了?玉寻烟循着那人的眼光看去。
只见街口处缓缓走来一队长长的迎亲仪仗。
笙箫笛锣的奏乐班子,八人抬的红色绣龙凤嵌八宝的喜轿,四角皆有丫鬟提了鎏赤金的铜香炉缓缓地跟着,身后是一应六六三十六抬的红绸扎口的聘礼,又有祭天地的三牲五礼,浩浩荡荡地走了一街。乍一眼看去,只觉得红色像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自然也免不了那一袭红衣。
白色的骏马背上,男子正襟危坐着,刀刻般的面庞透露出一份清冷的意味。青黛色的剑眉浓密而英挺,一双晨曜似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前方,修长而挺拔的鼻子下两片薄薄的唇只轻轻地抿着,没有一丝弧度。红色珊瑚珠坠的发冠将一头乌黑如绸的长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头上,更显得男子神色肃然。
玉寻烟歪头想着,看这样子,骑白马的这个男子应该是个新郎才是。只是,天下间哪有这样愁眉苦脸的新郎?
正想得入神,旁边的人忽然晃着脑袋说道:“啧啧,宸大夫家的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早就听说他面若冠玉,丰神俊朗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挑了挑有些细长奸滑的眉接着话茬说了下去,“听说咱们公主殿下也喜欢他呢,可偏偏这公子不领情,要娶管家的小姐!”
先头说话的那个人一脸的惊讶之色,嘴张得像是被人塞了个馒头似的,“呀!还有这回事,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看来这公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
玉寻烟摇了摇头,哪里都有这样喜爱将别人的轶事当做自己的小乐子的。现实中是这样,连梦里也不例外。
回过头去,那迎亲的仪仗正好停在了街边的一所大宅前。玉寻烟往那门上一望,“管府”二字赫然跳进眼帘。果不其然,正如那二人所说,这宸家的公子要娶的是管家的小姐。
只是,这迎亲的队伍如此地声势浩大,而被迎的一方却是毫无动静。府门前那茜素红的纱绸和贴了喜字的灯笼似乎成了一件见空洞的摆设,六个身着红衣的家丁见了这迎亲的仪仗亦是不闻不问,木楞楞似是没见着一般。
新郎的眉头皱了一皱,右手轻轻一抬,身后的乐声戛然而止。
街市里嘈杂混乱的议论声也纷纷停下,愈发使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喜娘,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白色骏马上的人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地立在了地下。
“是!”头上斜簪一朵牡丹式大红绸花的喜娘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拿着喜扇,碎步快速走上那门前的台阶,刚踏上最后一阶,门里的照壁后忽然走出一个身着红衣头戴冠花的女子,身后跟着两溜儿八个捧着香炉、喜绸之类的红衣婢女。
“哎哟,管小姐啊,您怎么现在才出来。”喜娘一把将那女子扶住,脸上又是急又是喜,“呀,盖头还没盖呢!”
“又不是新娘,盖什么盖头!”女子冷冷地抽回喜娘扶住的手,狭长的丹凤眼扫过台阶下长身而立的红衣男子,眸中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情愫。
手中扶着的柔胰冷不防地抽了回去,喜娘面上有些犯难地看了看红衣女子,“小姐,您这是哪里受了委屈不曾,今儿是您大好的日子,这样使性子……”
“使什么性子,我本来就不是管家的小姐!”红衣女子嗤笑道。一面擦身大步下了台阶,身后的婢女亦快步跟上。
“这…”台阶之上只留喜娘一人独自抚着额头疑惑着,“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玉寻烟也是一脸的迷惑。
从管府中走出来的这个女子一身火红色宫绸银纹嫁衣,云鬓高耸,两边各斜插两支赤金坠五色宝石的流苏步摇,正中间缀一枚蟠龙衔珠的金铸镶红色珍珠的冠花。唇若点朱,肌肤胜雪,两弯娇柔中又不失英气的青黛眉,一双斜斜飞向两鬓的丹凤眼。整个人明媚清爽,丝毫没有矫揉之态。
只见女子大步地走到那红衣男子面前,殷红的唇角半勾,似是讥讽似是自嘲地说道:“柏青君,多日不见,却没想到在这里重逢。”
那男子面上一僵,顿了一会儿才用右手撩开下摆双膝伏地道:“微臣宸柏青,参见公主!”
“呀!这竟然是公主殿下,我还以为是管家的小姐呢。可为何公主殿下会从管府出来呢…”身旁一人托着腮喃喃道。
与那人相邻近的人连忙用力将他向下一拉,二人顿时随着众人跪伏在地上。只听得街市上一阵齐声喊道“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那人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出神。
“免礼!”红衣女子右手轻抬,口中切切说道。
“谢公主殿下!…”众人各自整了整衣衫冠帽,陆陆续续地从地上爬起来。
“柏青君还不起来?”红衣女子低着头看了看地上的宸柏青,还未收回的右手又伸向地上的人儿虚虚地扶了一下。
“谢…公主…”宸柏青这才直直地站起身来,面上的表情比刚来时不知又冷了多少倍,一双眼睛极快地将面前人的衣饰扫了个遍。
“公主今日如此打扮是要作何?”宸柏青犹豫再三,依旧是先开了口。
那公主伸开双臂,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饰,复又抬起头来看向宸柏青的眼睛,似是一脸疑惑道:“本宫这样打扮有何不妥?是哪里脏了还是什么地方破了?”
“臣说的是公主身上的红色嫁衣,”宸柏青指了指女子身上的衣衫,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愫,“想来微臣那日说得还不够…”
“哈哈哈…”女子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宸柏青的话语,倒教他暗暗吃了一惊。
“柏青君真是说笑了…”女子止住笑声,脸上却犹带了笑意,似是玩笑一般地说道,“你我不过是因着君臣关系才这般说话罢了,私底下,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哥。想我们自小便一起长大,你话虽不多可句句都是戳人心肺的。说了这些年,你不嫌口干舌燥,我却有些腻烦了呢。怎么还会觉得你说得不够…”
“那您今日来此又是为何?”宸柏青一听那女子之言,浓密的眉毛没来由地揪作了一团,眼里看着那鲜红的嫁衣似是有一种莫名的心痛,“在臣子的婚礼上着一袭如此的红衣,公主不觉得有失礼数么?”
闻言那公主只淡淡一笑,黑色的杏眸里闪过一丝讽刺,“礼数?本宫什么时候在乎过礼数?恐怕柏青君担心的不是本宫的礼数,而是以为本宫…是来抢新郎的吧!嗯?”女子将话锋向上一挑。
闻言,宸柏青微微闭了双眼,似是深吸了一口气道:“柏青从未如此想过。”
“呵呵…”女子掩口笑了笑,长长的流苏忽地遮住了眼帘,叫人看不清她的双眸,“看来本宫的玩笑是开过头了。不过,今天这个日子若是不玩笑一番,倒是真的可惜了。”
“对不起…”一句话倏地从宸柏青口有些干涩的喉咙里发出,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
女子的眼眸刹那间黯淡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就此僵住。
“对不起,炎儿,我不能娶你…”宸柏青走到女子身侧,依旧用那细微的声音缓缓说道,“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来都只将你当做…妹妹。”
“妹妹…”红衣女子口中喃喃地念道,眼神想像死之人一般找不到可以放置的地方,“多么可笑的字眼,我以为,你送的那个纸鸢可以代表一切。原来真的如我所想‘君似妾身线,一朝断何依’,断了也就断了吧,何必用一个虚名来搪塞我。我只是心性率真了一点儿,哪里就像孩子一般脆弱了…呵呵呵…真是可笑!可笑!”
“炎儿…”宸柏青眼中满是不忍,一双手伸到一半却又匆匆收了回去。
众人正看得不知所以,忽听得一阵马蹄声从西街口传来,继而一个尖细的男声远远地唱道:“帝君有旨…”
闻声,官府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众的丫鬟婆子拥着一个头盖红纱的婀娜女子出了门来,身侧是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
待他们在门前站定,一队轻骑也正好停了下来。
“大学士管亟之女管氏子裳听旨…”领头的一个人举着明黄色的宫绸从马上翻将下来。
宸柏青一脸迷惑地皱了皱眉,侧脸看去,红衣女子虽是收住了笑容却依旧空洞地看着前方。
“臣女听旨。”门前的一干人等也随着那红色盖头之下的女子跪伏在地上。
“宣大帝旨,着左相管卓之二女管氏子裳,品行端正、性善淑良……待人之礼颇有我天家风范,而我儿熵阳性格爽直,奈何身侧亦无如此女者,特此召选入宫伴侍公主左右,二人即日完婚,封号贤德公主妃,御赐凤冠霞帔、良田千顷、宫绸百匹、黄金万两,钦此…”
“臣女接旨,谢大帝隆恩!大帝恩泽万家,德披天下…”红色盖头下一个娇媚的声音道,白皙修长的双手轻轻地将那卷明黄色的宫绸接过。
“公主,公主妃,宫车和仪仗已行到街口了,不消片刻便可到府门前,二位请准备登车回宫吧!”那人细声细气地说道,俨然是个宫廷内侍。
“你…你…”宸柏青被这道圣旨惊得说不出话来,双目怒睁,手指着那公主竟是有些颤抖。
“父君还是答应了…”红衣女子似是已经回过神来,面上浮起一层笑意,缓缓地将宸柏青有些颤抖的手按了下去,“本宫是公主,柏青君可不能随便对我说‘你’,更不能像现在这样用手指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宸柏青依旧一脸的不可置信。
“娶了一个女子。”那公主的声音听来有些风轻云淡,似乎这件事算不得什么。
“……”一时无言,宸柏青长叹一声闭上双眼,轻摇了摇头,从红衣女子身边擦身而过。
“我不想让你欠我…”
宸柏青忽地停下脚步,一双眼睛停留在身侧的人儿脸上,“你说什么?”
“公主,公主妃,登车吧…”内侍的声音唱喏道。
红衣女子张了张嘴,最终却淡然地回过头,朝那金碧辉煌的宫车走去,一步一步,似是想要等待什么人。
盖头下的人儿朝宸柏青的方向福了福身,便快步追上那前面的女子,一齐上了宫车。
“奏乐…回宫…”极细的声音高声唱喏着,寂静的街市忽又恢复了热闹。
“天呐,我是不是眼花了,公主殿下竟然娶了个女子…还是帝君的圣旨赐婚的…”
“我就说嘛,咱们公主殿下自小充作男儿教养,必定是有弊端的。肯定是帝君知道公主喜好女风才特意下的旨…”
“向来最多也只听过男子娶男子,女子同婚,这…这还是头一遭…”
不理会街市里众人的议论,玉寻烟快步走到那宸柏青的身旁。
只见宸柏青已经转过身来,眼光直直地望着那宫车消失的街口,脸上的笑容泛着莫名的苦涩。
玉寻烟摇了摇头,明明喜欢她却不娶她,宸柏青,这恐怕是你自作孽了。倒是佩服那公主的气魄,娶了自己心上人的未婚妻子,这样率真的性情倒是很合她的口味。只可惜是个梦,若是真有这样的女子,一定要结交一番不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