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对了,在竹林里,看星星!”容谢将纸条往天上一扔,踉踉跄跄往竹林里走去, 沈冰澌眼疾手快抓住纸条, 收进自己怀里,跟上容谢。
合欢教的教众活动确实有在竹林里看星星这一条,他们讲究训练感官, 充分体验外界带来的刺激,在那些复杂的活动里,看星星算是简单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还没走近预定的地点,沈冰澌就敏锐地听到竹林那边传来各种不堪入耳的声响。
显然,合欢教众没有好好地看星星,而是借用这个时间和地点做别的事儿了。
沈冰澌拉住容谢,像把一头倔强的小动物赶回家一样费尽心机,他张开双手,试图挡住他的视线,容谢却疑惑地盯着他,然后突然从他手臂下方的空档钻过去。
这样反复围追堵截几次之后,沈冰澌一把抱住容谢,半强制地带着他找了一片没人的竹林,两人躺在竹林后面的草地上,缀满繁星的夜空在他们眼前展开。
“看星星吧。”沈冰澌说道,“你能认出北斗七星吗?”
“那也太简单了。”容谢伸手点一点,将北斗七星数出来,接着,他反问了沈冰澌一些偏门的星宿,沈冰澌也一一答出来了,倒不是他对星象有什么研究,只是修炼心法和剑法有很多是用星象来打比方的。
容谢数了一会儿星星,觉得有点无聊:“这样真的能治好你吗?”
“应该可以吧。”沈冰澌也不太确定。
“你现在还会感觉受到反噬吗?”容谢转过头,仔细地观察沈冰澌。
“现在没感觉了。”沈冰澌说道,他想,只是数星星的话,还不至于到反噬的程度,但如果是像合欢教众那样“数星星”,就不好说了。心念及此,他又咳嗽起来。
“可是你在咳嗽。”容谢皱眉道。
“风有点凉,呛的。”沈冰澌缓过气来。
容谢紧盯着沈冰澌,看到他果然不再咳嗽,眉开眼笑:“太好了,我就知道会有办法的!”
容谢翻过身来,把脸埋在沈冰澌的肩窝里:“你一定要好好的……永远也不许离开我。”
沈冰澌微怔,一股温暖的情愫涌上心头,他压制住咳嗽的冲动,也转过身来抱一抱容谢,将手放在他头发上,慢慢地抚摸着。
“好。”
容谢得到了答复,心满意足地蹭一蹭沈冰澌,小声道:“如果真有一个人要先离开……宁可是我……”
沈冰澌心头一痛,手上用力,将容谢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别说傻话。”
容谢咕咕哝哝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平缓和沉重的呼吸声响起,他睡着了。
容谢睡的不安稳,他不断地做梦,有时候梦见自己还在沈氏庄园,和沈冰澌在黑黢黢的灶台后面跑来跑去,有时候梦见他们在灵镜宗的小仓库里,对着唯一一扇窗户修炼,杂乱无章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半分喘息的时间。
快到早上时,容谢做了一个无比逼真的梦,他梦见自己从床上醒过来,发现沈冰澌不在旁边,沈冰澌应该在旁边的,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他慌乱起来,从床上下来,到处找沈冰澌。
还好,他在院子外面的垂枝梅树下找到了沈冰澌,他换上了风尘仆仆的外袍,看起来要去很远的地方,容谢问他去哪儿,沈冰澌也不答话,只是神情忧虑地看着他笑,然后张开手,容谢上去抱他,他也抱了抱容谢,早晨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足以让最澎湃的热血冷下来,沈冰澌跨过涣雪山庄的大门,站在门槛外,冲容谢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要走!”容谢叫道,心脏好像一下子被拽了出来,容谢茫然失措地追出去,空荡荡的涣雪谷落满积雪,银装素裹,连一行脚印都没有。
“你去哪儿”容谢大声喊。
直到他真正醒来的时候,那种深刻及骨的恐慌和悲伤仍然清晰可感,他猛地坐起来,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清晨的竹林边,熹微的阳光从毛竹的叶片中斜射下来,落在草地上。
到处都是鸟鸣声,容谢从来没注意过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鸟。
他低下头,沈冰澌正仰躺在草地上睡觉,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状,一种踏实的感觉让容谢安下心来,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沈冰澌转过头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近容谢,容谢便摸一摸他的脸,一缕白色的头发落在容谢手上。
容谢手指微僵。
沈冰澌感觉到头皮一阵发紧,好像有人试图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拔光他的头发。
沈冰澌知道那个人是谁,因此没有急于醒来,直到拔头发的行为愈演愈烈,沈冰澌再不想来,可能就会拥有一块斑秃,他睁开了眼睛。
“干什么?酒还没醒吗?”沈冰澌有些好笑地问,一边压住容谢在他头上做怪的手。
容谢却没有笑,很严肃地看着他,直到他意识到容谢不是在开玩笑。
沈冰澌坐起来,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白的一缕头发,从耳朵后面靠近枕骨的位置长出来。
“我们去找红长老。”容谢说道。
修仙者不会无缘无故地变老,除非他们控制自己的外形产生改变,而这缕白发显然不是沈冰澌变出来的,这只能说明,在这一天一夜之间,沈冰澌的道心反噬又加强了一层。
两人来到红长老居住的竹楼,将吃完早饭溜达回来的红长老堵个正着。
“这么早就起来了啊,”红长老看到两人,半是惊讶半是促狭地笑道,“看来你们模仿的火候还不够。”
容谢让沈冰澌把头转过去,指着他耳朵后面,没好气地问道:“什么火候不够,再加火候就要出人命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红长老疑惑:“这是……白头发?怎么了?年轻人气血旺,有白头发也很正常啊……”
“什么气血旺!如果不是那见鬼的模仿法,他的道心反噬还没有这么严重!”容谢深吸一口气,紧盯着红长老的眼睛,“红长老,您是真的传授给我们,不是在耍我们吧?我们确实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您,但如果您耍我们,因此害了冰澌,我法力低微,也在修界认识几个人,知道几柄神器,拼着玉石俱焚,也要您付出代价。”
容谢气急了,说出这样狠话,红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哟,灵镜宗的小弟子果然厉害,老夫害怕得很,算了算了,你们既然不相信老夫,那就另请高明吧,白长老的笑话,老夫再找人去打听。”
容谢脸色难看,这红长老是软硬不吃,黏糊糊老泥鳅一个。
红长老笑了起来:“小弟子,没话说了吧?姜还是老得辣,你呀,还嫩着呢。不过呢,老夫也不是那言而无信的人,说要传授改修他道的方法,就要说到做到。”
红长老顿了顿,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看向沈冰澌:“你跟我上楼来。”
容谢见红长老认真对待这件事了,也就不再说什么,退到一边,让沈冰澌跟他去。
容谢在楼下等了半个时辰,沈冰澌终于从楼上下来。
“怎么样?”容谢紧忙走近。
沈冰澌摇摇头。
容谢疑惑,摇头什么意思?
“方法没变,红长老让我们继续模仿,他还肯定了你写在纸条上的项目。”沈冰澌从怀里拿出纸条,交还给容谢。
容谢收起纸条,皱眉:“那道心反噬怎么办?”
“他说道心反噬是很正常的,还问了我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说到这个,沈冰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问我为什么要修无情道?无情道究竟有什么好,这么放不下?”沈冰澌费解地说,“我说我没有放不下,也没觉得好,只是一种修炼方式而已。他就问我,那为什么要攻击自己?”
“攻击自己?那不是道心反噬么?”容谢也同样迷惑。
“是啊,我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之后他让我好好想想,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
“……”容谢沉默片刻,“然后呢?他还问什么了?”
“没了。”沈冰澌道。
“所以,他之后就什么都没说,让你想了半个时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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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出去玩了。本章掉落红包包!
第176章 放厥词
接下来的时间里, 容谢都在思考红长老的那个问题。
无情道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
容谢感觉,改修他道的关键就在这里。
“所以,无情道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两个人一起参加观鸟活动的时候, 容谢自言自语道。
沈冰澌失笑, 拍一拍容谢的背:“你又没修无情道, 小心想走火入魔了。”
“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吗,说不定想通了问题就解决了。”容谢拍掉沈冰澌的手。
林间各种颜色的鸟儿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没棵树下面都围着三三两两的小情侣,说是观鸟, 其实并没有几个人观鸟,基本上都依偎在一起, 你侬我侬。
容谢看看鸟, 又看看那些小情侣:“对了,你以前不是特别讨厌这些吗?看到别人情意绵绵,你就浑身不舒服, 还觉得他们脑子有病。”
“……”沈冰澌沉默片刻,“确实。”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容谢掌心向上,往外划出一道半弧, 请沈冰澌欣赏此刻的“美景”。
“……还是有点不舒服。”沈冰澌如实道, “但能忍住了。”
“忍住什么?”
“忍住不骂他们。”沈冰澌道。
容谢笑起来,又叹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虽然大庭广众之下黏黏糊糊是有点讨厌,但是小情侣在一起多正常啊, 为什么要骂他们呢?你现在不也是其中一员了, 骂别人真的不会回旋镖扎到自己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沉溺此事的人多多少少有点毛病,有些人甚至根本不了解对方, 就觉得对方千好万好,事事捧着对方,结果真的了解了,发现对方不过如此,又事事厌弃对方,当初有多好,后日就有多差,黏黏糊糊的时候完全想不到翻脸的时候会闹得多难看。”沈冰澌道。
容谢没想到沈冰澌竟然会说出这么深刻的一番话,就好像他见过很多分分合合的情侣一样。
“那我们呢?”
“我们当然不一样,”沈冰澌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已经很了解对方了,黏黏糊糊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算将来有什么变故,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将来有什么变故?”容谢听着感觉不对。
“将来……”沈冰澌觉察到自己的话题好像带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悬崖边,立刻警惕起来,“我只是和其他的道侣对比,不是说真的,只是打个比方”
“哦?是吗?什么比方?”容谢追问。
沈冰澌感觉自己头上要冒汗了:“比方说遇到某些突发事件,我们不得不解除道侣契,到时候我们就还是朋友,不会反目成仇,不会老死不相往来,和其他的道侣不一样。”
“具体是什么样的突发事件呢?”容谢紧盯着沈冰澌。
沈冰澌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被容谢抽走了,他有点后悔发表他的感情宏论,讪讪道:“就是茶馆里唱的那些,什么家里不允许啊,门派不同意啊,正邪不两立啊……”
“哼哼,这算什么突发事件,我看你修无情道,不能乱了道心才是突发事件吧?”容谢抱臂。
“我这不是已经在治疗了吗?”沈冰澌无奈。
“什么治疗,不要说治疗,这是回归正道!你要抛弃以前的错误思想,两个人互相欣赏,从千万人中只选出那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伴侣,这是多勇敢的事!他们一点都不傻,只是比我们勇敢罢了。”容谢说道。
“是吗?”沈冰澌还是不太确定。
“当然是!”容谢攀住沈冰澌的肩膀,将他拐到一边,进行煽动教育,“选一个人做道侣,那就是选一种生活,从今往后,日子怎么过,都不是自己说了算了,这样把完整的自由交出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何况是根本不了解的时候!”
“有道理,”沈冰澌点头,“这和自由人把自己交给牢头根本没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