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浪漫青春 月渎词

14、第七阙 惜桃花落

月渎词 沐淅 4064 2026-08-31 19:37

  更新时间:2014-03-22

  第七阙惜桃花落

  开了镜台,取出最下面一个琉璃匣,打开的瞬间暗淡灯烛的屋中霎时流辉,匣中是一串黑曜石。

  放在手上看了片刻,蝉儿转身走到床边,看着那人昏睡中的脸,竟然睡了这样久!

  忽然用力,银丝线被扯断,黑曜石落在那人身上,噼啪作响,那人在昏睡中微微皱了皱眉。

  真是奇怪,这个人如此年少,却有一双仿若古老图腾中神鹰的眼睛,被那样一双眼睛盯住,便似被猎了心魂,会让人有无可遁形的恐惧。

  然而,一双眉却淡微,缓缓入鬓,渐成清绝。

  “蛮子,若醒了便开口,做什么葫芦样子!”

  指间银丝线缠缠绕绕,两手分开银线便在十指间结成七个角,两手合十,再分开银线便又成一线,他看的眼花,眼睛随着她的手转动,又看向自己满身的黑色宝石,道:“你在做什么?”

  蝉儿在不远处的绣榻上坐下,铺开宣纸,道:“当然是给你疗伤,书上说黑曜石可以去痛,蛮子,你难道没有好一点吗?”

  薛离闻言哭笑不得,只想说你是读书读得傻了吧?然而看着蝉儿又不敢说。

  蝉儿却是不知不觉,说着将脸上系着的一条锦帕又系紧一点,指着桌上那个小彝炉,嫌弃道:“为了让你好受点,我还点了我最讨厌的熏香!虽然只是百合,也够呛人的了!刚捏着你的鼻子给你吞苏合丸,现在手上还是一股洗不掉的麝香味!”

  “我又不是你,吃什么苏合丸?”

  “是吗?蛮子,我看你刚刚可是吃的很香呢!嚼的很起劲呢!”

  薛离实在撑不住一笑,试着缓了口气,胸口和腹部的伤处还是痛,却并不让人难以忍受,可见包扎的勉强可以,慢慢坐起身,看向窗外,依旧漆黑,看来自己并未昏睡多久。

  “是你为我包扎的?”

  “你说呢,蛮子?”

  “你――”

  这一口一个蛮子,他不禁有些气,却见蝉儿提笔在白宣上描画,只是随口应他,其实并不理他,忍下火气。

  看她侧身坐在榻上,榻桌上一盏罩纱灯,淡光如纱,夜深未睡,她有些淡淡倦倦的,几乎敛了平日里七分的近乎刻薄的傲慢,原来其人竟是眉目如画,竟好似尘封在箱中多年却忽然被翻出来的画卷,已经有些泛黄甚至残旧的画卷上的美人,眉目如此之淡,宛如旧画上的美人,竟只是看着,也让人心生感念轻叹。

  蝉儿任他看着,许久,屋中静静的,耳畔只有雨声,一张白宣写满,轻轻抽出下一张,眸光微转。

  “蛮子,看够了吗?”

  原来刚刚自己的那痴态她都看见了啊,微微有些羞恼,然后一笑。

  “耶律薛离的心思你是知道的,你若让我看一生,或许能看够的。”

  蝉儿有些惊异,挑眉微怒,随即笑道:“你这蛮子――真是!竟也会说这样的话了,蛮子,哪里学来的?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学汉人那样乱说话的,蛮子,你都忘了?”

  仍然一口一个蛮子,她说过的话他都是会放在心里的,每一句蛮子都像是镶嵌在言语中的尖刺,不断地刺痛,让人痛到想要发怒,还是忍下,慢慢起身来到绣榻前,看她在白宣上勾画那些奇异的文字图案。

  蝉儿任他看着,不曾抬首也不伸手遮掩。

  “你这是在画什么?”

  蝉儿不答,只低首描画,薛离看着,忽然笑道:“我知道戚国要出兵大古莲山,你此时所画的这山一样的图案代表的是大古莲山吧,这是很要紧的吧?你不怕被我看见?”

  蝉儿一笑,道:“怕你?你看的懂吗?蛮子?”

  薛离就要发怒,却见她侧首看他,这一个侧首,长发轻轻从一侧的肩上滑下,落了满榻青丝如云,素白绢衣,未嫁女儿,如此模样,蝉儿却是一点也不忌讳一般,由着薛离看着。

  薛离微微张了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慢慢竟憋得脸都红了,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换了别人,这一声声蛮子,怕是早被薛离卸成八大块了,也只有她,敢这样明目张胆的一叫再叫,然而那一声轻笑,一声蛮子,仍是一贯的口气,明明知他喜欢她,所以才敢这样张牙舞爪,这样带了倨傲的戏谑把?

  这样想来,这嘲笑似乎也带了一点恃宠而骄的甜蜜一般。

  “你在傻笑什么啊?傻瓜!”

  “你怎么又叫我傻瓜了,不是蛮子吗?”

  “你――”

  蝉儿竟一时无言,这人莫不是还伤到了脑袋,怎么这样都不生气,这也算了,怎么就还满面笑意,竟似乎――有些得意?

  蝉儿还未想个明白,薛离竟忽然半跪在榻前,握住了她的手。

  “你话说的绝情,似乎也做的绝情,可是,见到我受伤,却肯这样为我疗伤,为我担心,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那样深的眼睛也藏不住的情,是否就是真的?却有那样淡的眉,听说眉淡的人从来凉薄,这人对她又是怎样?

  契丹这一代共有十七位王子,至今十三位都已夭折或被杀,这一场王位之争,能存活至今的薛离,心上又能残存多少情意和不忍?

  那等同于性命之争的王位之争,多少阴谋背叛,化为腥风血雨,何其摧折人心。

  听说胡人狼性,这人对她又是怎样?

  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蝉儿笑道:“我救你,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的绣楼上。”

  “蝉儿,耶律薛离只是对你痴心,并不是真的傻的,你这话都骗不了自己,如何骗我?”

  蝉儿看着他,纱窗上雨丝轻敲,玉兰花树枝影疏缈,灯烛轻忽,这一瞬的恍惚,眉间似有清浅愁意,却只是不语。

  如同蝉儿深知薛离深陷储君之争,绝非善类,叶家这两个字在戚国意味着什么,以己度人,薛离又怎能不知,叶家的女儿又怎可能当真心若琉璃,纯透无暇?

  然而此时,薛离近乎单纯的看着她,真诚道:“蝉儿,你跟我回契丹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蝉儿轻笑,也认真道:“薛离,我是戚国人,日后你若为王,可会为我放过戚国?”

  薛离不语,蝉儿还是笑,笑意却渐冷。

  “中原百年难得一见的大乱,梁朝现今已是末路,契丹自唐末崛起至今,兵马悍烈,你耶律家为夺王位杀到如今,剩下的这几位王子,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了,无论谁继位,都不会错失中原这大好河山,包括你,耶律薛离,又怎会放过我戚国?”

  薛离握紧了双拳,道:“蝉儿,我也知道你们叶家要做什么,你不该被卷进去,你不该留在这里,若是败了,你该怎么办?”

  “若有那一日,叶家会怎样,我会怎样,你我都清楚,何必再问?”

  “所以你跟我走吧,我会保护你,会对你好,一生一世!”

  “跟你走?”

  唇间滑过这几个字,似乎又微微带了玩笑神气。

  薛离心上如割,不由急道:“蝉儿――”

  蝉儿伸手在他面前摇了摇,道:“薛离,叶梳蝉对你无心,即使有意,我随你走,我叶家还将如何在戚国立足?更何况王位之争,何其凶险,你便一定会赢?即使你赢了,你日后灭了戚国,你又要我在契丹如何自处?所以,你如何保护我,如何对我好?”

  薛离看着蝉儿,眼中渐有悲色。

  “所以,薛离,你没有资格来带我走,你什么也不能给我,契丹也不是我的归宿。”

  一字一句,轻缓柔软,相绝之意却是切金断玉,再无可续。

  长久以来坚持的其实是早该放下的,这一次来,也是最后的执着不甘,他们都知道,所以薛离更不舍,而蝉儿更无情。

  不知何时,雨声渐歇,窗外月明风定。

  杏色纱灯下,抬眼可见她,近在咫尺,却竟比梦境更让人迷茫。

  王位之争,何其艰险,他是如何到了今日,一路厮杀血染,那年终于等到左贤王谋反,那是最残忍最密集的一次屠杀,连续几个无月的夜晚,他带着死士秘密处决一个个政敌,当最后一人倒下,他力不能支,险些倒在了一片染血的雪地上,近乎晕厥。

  然而,即使这样――

  薛离眸光不定,有如水荡山摇,颠覆难舍,悲色难减,却忽然坚决道:“蝉儿,若是我放下――”

  然而话未完,蝉儿忽然变了脸色,看向窗外,透了纱窗,一时清风满楼,忽然便是一阵春声如碎。

  再见薛离果然捂住伤处,脸色转白,蝉儿急忙起身伸手关了窗子,扶起薛离躺回榻上,回身在门前窗栏各置三颗黑曜石,走到琴案前坐下,将第七颗放在琴案上。

  黑曜石七星阵,怎么也能顶上片刻。

  忍住胸腹上忽然涌上的剧痛,薛离勉强道:“那是什么?”

  蝉儿却是一笑,道:“你还真是麻烦,看来大哥已经觉察到我将你藏在这里了,而且很不高兴呢。”

  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微微震颤,还未起声,先起涟漪,不禁一笑,果然只是试探,若自己琴音回应,便会无事,但是抬首看向薛离,她从来不弹给别人听的。

  尤其是对这个人。

  这最后一句话在心底轻轻掠过,犹如贴水轻燕,快到几乎连自己都还来不及分辨这其中更深的意味。

  然而远处琴音骤起,再不及多想,指下琴音相迎,手指微痛。

  雨声又起,这座绣楼位居东北之地,正是艮居,艮者为山,山川出云,正成云垂阵,而在此阵之中更主大凶之门。

  此时水漏滴刻,正是五更寅时,掐指一算,今年今夜,正是白虎解封,伤人最重!

  大哥挑的好地方好时辰啊!

  商音先起,如燕子轻掠水面,涟漪荡漾,炫耀满池荷花明艳。

  远处的琴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被莲蓬压垂,不堪重负。

  蝉儿心上一动,羽声骤起,犹如夏夜暴雨,雷霆无情,撕碎荷叶,折下荷花,连未熟的莲蓬也要剖开来看个究竟,撒满水面被生生掏出来的莲子。

  最后一粒莲子似乎也要被打沉水底,水底淤泥泛起,一时水面浑浊不堪,不见深浅。

  琴音乘胜急追,却听蹭的一声,蝉儿急急抽回了手,才未被划伤,琴弦竟是断了一根,好似本已是一马平川,却骤然平地起云雷,人马皆伤!

  远处琴音缓缓而来,空灵如从天降,沉重有如地生。

  瞬间恍然,远处琴音退去,不过诱敌深入,西南便有地载阵整暇以候,正兵乃是坤门,杀伐之气极重,入阵必伤,击之必死!

  一时败退,远处琴音缓重而来,竟似千军铁马逼迫压境。

  窗外夜深如潭水,似有马蹄踏过,雨中桃花坠落,梦断心伤。

  蝉儿抬首见薛离已是面上惨白,不见血色,不由心急,轻勾商尾,触及即离,不再迎敌,已似在撒娇。

  远处琴音中似是都能感到一丝无奈轻叹,渐渐隐去,蝉儿却是再未敢动,直到确定当真退去,才重重呼出一口气,那逼迫之势,刚刚的心虚真不逊于再现当年空城计,然而熬过此刻,明日又该怎样?

  渐至卯时天明,连绵了一夜的雨方才止息。

  琴音终于罢休,蝉儿也终于渐渐熬不住。

  慢慢走上绣楼,一手轻轻掀开珠帘,满屋经夜不散的雪莲清气混着百合熏香,便见薛离侧卧在榻上,蝉儿伏在琴案上,两相对应,都睡得正酣。

  无伤微微叹息,放下珠帘,无声下楼,走到栏前,只见一夜春雨,葬了桃花,人间便将得了杏花。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