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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都三阙 蟠云宫行

月渎词 沐淅 8234 2026-08-30 03:54

  更新时间:2014-04-06

  “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还能怎样?只有这最后一条路了。”

  那皇宫,避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避不过了。

  “我们这就进宫吗?”

  蝉儿却是半响不语,系着衣扣,忽然回身一笑,笑意冷冽,道:“不是我们,而是我。”

  晚风惊住片刻,然后沉声道:“你要自己一个人进宫?”

  “灵儿是中虔的人!我怎可能信她,我要你跟着她,去追中然,护他周全。”

  晚风冷冷笑道:“倒是个好差事,你竟此刻还放不下他!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再犹疑片刻,你叶家和我安荟王府就不愁明日一早菜市口满门抄斩了!”

  蝉儿却是也冷冷一笑,哪里还有半分依稀残留的脆弱,眼中光华,满身清气,道:“放不下他?你竟猜不到?中然此时离开,虽然是因为绵蛮,也定和中虔脱不了干系,原来我竟是半刻也不能疏忽,中虔算计的是什么?不过是我叶梳蝉舍不得中然死,再有便是死也要拉上中然陪葬,好让我满盘皆输,千算万算,不过漏算了我到底有多狠毒!”

  蝉儿似是又自语道:“中虔,你到底还是有顾虑,你就这样肯定我做不到?”

  蝉儿说着,便系好了衣扣,忽然笑道:“幸亏我习惯了自己做这些事,否则,身边人负我,我便此时连衣裳都穿不得了。”

  晚风此时已是明白了蝉儿话中之意,见了蝉儿面上凄苦笑意,忽然便脱口道:“我此次定不负你,你可以信我这一次。”

  蝉儿抬首笑道:“我自然信你,灵儿此去必有异动,你跟着她,找到中然,静观便好,若有必要,当即格杀!”

  晚风颔首,蝉儿披上披风,转首道:“安荟王府的家兵都如何安排了?”

  “我今日来时,父王已吩咐过了,都听从你的安排。”

  梳蝉笑道:“叫他们立即赶到帝台之中各个王爷府之外,林朝若有异动,王府之中所有的人,便一个都不准留!”

  门口忽然传来碧露和紫辛惊呼的声音,两人见了屋中情景,不由道:“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蝉儿见了她们两人,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碧露咬唇不语,紫辛便道:“我们这些天都在青蓝山上为王妃祈福,刚刚回府,才发现府中一个人都没有,而卧房中却都有一封王爷留下的书信。

  蝉儿只觉心上都要痛的麻木了,不由笑道:“写了什么?”

  “只写着让我们尽快离开,而这府里都找不到人,我们才来了这里。”

  蝉儿还是笑,转首理了一下散了的鬓发,衣袖便似是无意的沾去了泪水,无人见到,连她自己都忽略了。

  蝉儿道:“你们来的正好,去请大夫,帮我照顾绿儿,”又道:“王爷这是说的疯话呢,你们哪里也不用去!”

  缓了口气,蝉儿看着晚风,忽然笑道:“唯有中然,你该不会下不了手吧?”

  这一笑俏艳如花,竟是嫣然到骨子里。

  晚风一笑,丹凤眉眼却无半分笑意,眉峰藏剑,呼之欲出鞘的杀意冷酷,道了声:“笑话!”

  两人出了王府大门,蝉儿上了马车,吩咐道:“进宫。”

  车夫诧异道:“小姐,不回国公府吗?”

  蝉儿坐在马车中,此话竟如一箭穿心,晚风在马上闻言也猛地看向蝉儿,然而车帘还是慢慢被放下了,什么也未来得及看清。

  车中传来蝉儿平静的声音,道:“进宫。”

  已是黄昏,蛛丝之间便可见今夜的不寻常,蝉儿的马车刚进了宫门却被拦了下来,蝉儿心知是谁,只听马车外那人叹息,道:“蝉儿,现在回去,或许叶家至少还能留下一个你。”

  蝉儿不答,她怕一开口便是争锋过甚,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许久,便听到那人渐渐离去的声音,马车进了宫,一路有皇后的凤牌,无人阻拦的到了蟠云宫。

  蝉儿下了马车,便见蟠云宫守卫比之前更是森严,而为首之人,果然还是子枫,依然一身衮绣锦袍,佩剑握戟的侍卫之中,只有他手中空空,冷冷的在那宫阶之上看着她。

  蝉儿抬首看着他,拾阶而上,四周刀戟森森,铁甲寒光,唯有她一个女子,寒风凛冽之中,一步步走上宫阶,四周侍卫一片死寂。

  “我还以为至少晚风会陪你来,为何要来?你可知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即刻便会身首异处。”

  子枫面无表情,宫灯之下,竟是色若春晓。

  “我怎会不来?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让我进去的。”

  “你可知,进了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蝉儿闻言一笑,眉如新月,唇如血梅,她虽美丽,却也无殊色,而这一笑竟是会让人想起倾国倾城。

  子枫让开了身,蟠云殿的大门悠悠开启,生死荣辱,全在其中。

  进了这蟠云宫,嗅到微微药气,那气息并无预料的异样,蝉儿不由一笑,看来那万太医并没有动手。

  “中虔,你到底也有手软的时候啊!”

  慢慢走近,蝉儿微微冷笑,这戚国君主,临终时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是否配得起那一生戎马,赫赫声名。

  昏睡中的戚王恍惚醒来,见了蝉儿近在眼前,竟是一惊,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她身旁的子枫,眼神之中带着责问。

  蝉儿心叹,子枫对戚王如此死心塌地,竟连教养他长大的父亲也可不顾,看来戚王对子枫果然是器重信任,她这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此,戚王竟没有大呼侍卫,反而看着子枫,那眼神之中竟只是在责问。

  子枫单膝跪地,道:“皇上息怒,定国公对微臣有养育之恩,不报不足为人,然而让博王妃进到大殿,便是臣了了私心,而博王妃若有任何异动,只要皇上下令,臣定会亲手将其擒下,而惊扰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戚王叹了口气,道了声:“罢了,你起来吧。”

  “皇上,自从蝉儿和中然成亲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上呢。”

  戚王笑笑,他面色青白,原本魁梧英俊的面容此时看去却是消瘦憔悴,然而那眼中精光依旧,甚至更甚,兽王临终,依旧震慑百兽,便是因这威严气度,即使将死也绝不见丝毫萎靡颓败。

  戚王仍是和蔼的问道:“怎么不叫父皇呢?”

  “父皇——”

  戚王笑道:“那蝉儿今夜是来做什么呢?”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求皇上写一道圣旨给蝉儿。”

  “圣旨?”

  蝉儿淡淡道:“不过几句话:废太子中虔,传位博王中然。”

  戚王眼中骤然闪现杀气,冷笑道:“蝉儿,你是病还没好吧?怎么竟说出这等胡话来?”

  蝉儿仍旧不疾不徐道:“皇上,蝉儿今日敢来,敢说这话,即使是胡话也定是值得一听,不是吗?”

  戚王怒极反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巧舌如簧,而今日,却不知如何能说服我下这圣旨?”

  蝉儿笑道:“情势紧迫,蝉儿便长话短说。”

  蝉儿指着戚王寝宫之中壁上挂着的一副神州手绘地图,道:“这幅地图如今已不再能尽绘天下形势了。”

  蝉儿说着展开随身带来的一幅绣绢,竟是一幅锦绣山川地势图,山河如真。

  “如今九州藩镇割据,各自为王,已成惯例,中原今至后唐,疆土碎裂,尚未能统一,而神州之地二百六十八州,当今天下梁朝硃氏故地只有七十八州,而北国南地先后裂土分疆,岂止十国?这等情势,皇上认为能持续多久?分久必合,不过二三十年间,必有英雄出世,天下归统,彼时,戚国何在?”

  戚王沉吟片刻,继而冷笑,道:“这英雄倒是指着何人?”

  “这个——”蝉儿却是一笑,道:“蝉儿却是不知。”

  戚王一声冷哼,蝉儿道:“日后之事,又岂能料定?可是,皇上今日若传位于中虔,怕是等不到那时,戚国便是不复。”

  “难道,中虔在你眼中还比不上中然?”

  “若论治国才智,中虔强于中然,何止百倍!然而,皇上,你可曾想过,中虔若继位,会做什么?他深谙帝术,谋略过人,然而宏才大志,绝非池中之物,若他继位,定会杀功臣,除外戚,拦大权,拓疆土,这等人物,即使深藏不露,又岂能瞒住众人,他事不说,单只罗氏一案,已犯众怒,皇上,不是叶家独自,而是这戚国权宦皆容不得中虔,而中虔一人岂能杀尽,难道皇上不知?”

  “若你之意,中虔若是继位,戚国必乱?”

  “皇上,中虔若生在太平之时,定是一代明君,若生在大乱之世,也定是乱世霸主,偏生在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境地,戚国所处北地与中原要塞之处,别个不说,只是北方安国和契丹,若是戚国内乱,怎能不趁机分羹?而当今时局,便该韬光养晦,休养生息,而中虔只是,生不逢时!”

  戚王竟是一震,看着蝉儿,不禁重复道:“生不逢时?”

  “确是如此,皇上,若是中然继位,可保戚国至少二十年安康,至于其他,可以徐徐缓图。”

  皇上低头,竟是沉思,继而深深叹息,道:“朕竟不知,中虔竟是如此不得人心,”看了看蝉儿,道:“果然是好个叶梳蝉,竟能天花乱坠,落地生根,就连朕也无话可说,可是,你这般才智,我若传位中然,难保将来没有吕后武帝之虞,所以若让中然继位,你便自裁于此,可好?如此中然继位,也定不会难为叶家。”

  蝉儿闻言却是一笑,欢快至极,如清风点过翅尖,好似瞬间便脱了那一身光芒风华,宛若娇女。

  “皇上可真会说笑,你让蝉儿自裁于此,也就是根本没存要让中然继位的心,蝉儿又何必白白送命?”

  戚王闻言也是一笑,却又叹息道:“蝉儿果然聪明啊,朕还记得,你小时候元宵灯节时,宫中挂的那些灯谜就没有一个能难住你,可你若是能一直如小孩子那般天真无邪该有多好,其实,朕心里一直将你视作朕失去的那个女儿。”

  “若那般,蝉儿就只怕更会死的不明不白了。”

  戚王却不笑了,摆了摆手,显出难掩的疲乏,道:“子枫,带她走吧,朕不想看着。”

  子枫闻言终于眸光变了变,看了一眼蝉儿,这舌灿莲花的叶梳蝉终于也有输的时候,而这一输,就是一条命,然而哪一次不是输赢一条命?不过终于轮到她自己罢了。

  子枫眼中的不忍仅仅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便重又冷酷。

  夜中寒气凄清,却是极干净的气息。

  只一线月色,冷冷映着冰池,中虔坐在窗前,似是极喜欢这种气息,看着天边墨色的云中似乎藏着微微雪意。

  一阵风过,吹得桌上书页轻轻作响,中虔转过目光,看向桌上银瓷母子猫笔架,因为不知在想什么而空漠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竟伸手摩挲了一下那小小的一对银色猫咪。

  今早万太医言语之间已有了小心暗示,这万太医明里是叶家的眼线,暗里却是他的心腹,蝉儿今年病重,万太医明了中虔的意思,所以蝉儿的汤药中都是做了手脚的,蝉儿却是逃过此劫,而今——

  中虔又是不禁叹息,意识到自己在竟在叹气,中虔微微苦笑,再次看向窗外,他知道父皇拖不过今晚的,所以看着万太医手上那一碗催逼性命的汤药,他还是摇了头。

  而明日苏竟将率大军赶回帝台,只要明日取出诏书即可,只是这样就够了,至于其他,他不是不敢做,而是没有必要做。

  守在御书房外的楚寒是他的人,而御书房中的诏书他已见过,一切都已定了。

  至于蝉儿,御书房她进不去,子枫也绝不会让她对皇上胡来,而皇后一行人,虽说是有子楝看着,但难保没有蝉儿看不住的举动,而只要稍有异动,倒正好了给他把柄。

  其次便是如今满城豹韬卫,中虔心绪微沉,莫说孟筹淳,蝉儿怕是以为林朝也当真能为她所用吧?

  然而,这种感觉是什么,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竟一时分不清。

  中虔微微闭了下眼睛,竟似小寐一般的迷糊,眼前浮现的竟是十几年前长华阁外的那场大雪。

  阁楼地砖上剔透逼真的红牡丹纹,一个小小的孩子裹在白貂大氅之中,踉跄着在雪地上走着,眼前好似风雪弥漫,那个孩子忽然向前倾了一下,梅花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发上和衣袖中。

  中虔不知为何就想靠近一点,而那个孩子忽然回首,白梅一样的脸庞,中虔的眼睛便与他重叠了。

  迷惘,孩子的迷惘,却倔强着,淡淡的像封存在眼中的水,冰下的水,缓缓流淌,好似有一尾鱼在冰下,不知所措。

  中虔恍惚间终于感觉到了,那是很小的时候,自己的眼神。

  中虔忽然就醒了,然后终于觉察到了自己此刻的感觉是什么,竟然是不安。

  他竟然感到不安,对于他已是太过陌生的感觉。

  看了看窗外,云中的雪意似乎更浓,中虔起身推开门,便有侍从应声伺候。

  中虔见到等在门外的一个侍女,微微皱了皱眉,道:“怎么了?”

  那侍女道:“夫人有些咳,奴婢来禀告太子,不知太子要不要去看看夫人。”

  中虔闻言起身,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又有些出神一般,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道:“还是不要了,今夜好似要下雪,叫她早些睡吧,你去跟管家多取些银两药材,好好照顾她。”

  中虔说罢,又指着桌上那个银瓷母子猫笔架道:“你将这个带回去给她玩吧,我若是得空,明日就去看她。”

  侍女离开后,中虔看着书桌,那个笔架在桌上放了许久,竟是有好多年了,忽然拿走,连桌上都似乎有些硌出来的印痕,中虔伸手摸了摸那印痕,慢慢一笑,那笑便好似飞鸟落下收敛羽翼时的片刻,并不是安静,而是安好。

  然而,再次抬起头时,中虔眼中的笑意便淡了,冷了,吩咐道:“备车,进宫。”

  夜已经深了,街上阒无一人,整座帝台城都熄了灯火,安然入睡。

  当啷当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敲着木鼓的更夫慢慢走着,却见远处遥遥而来一辆马车,这般晚了,然而那马车的排场一看便知是惹不起的大人物,提着灯笼,更夫便闪到了一旁,然而马车在两相错过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跟车的侍从便上前询问车中的主人,主人低低说了什么,那侍从应了声是,便向更夫走来,老实的更夫慌张的看着侍从到了自己面前,然后竟抬手扔给他几两银子,道:“我家主子说今晚天阴得很,怕是要下雪了,赏你点银子收工时去买碗热酒去去寒气。”

  更夫手中捧着银子,看着那些人和那辆马车渐渐远去了,心中感激,却也奇怪,在帝台还是凉朝国都的时候,他便做着更夫了,如今也是三十几年了,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断断续续的想着,将银子揣进怀里,继续沿街咚咚的敲着木鼓,一阵寒风吹过,不禁让人生生打个冷战。

  更夫抬头看看天色,不禁喃喃自语道:“果然是要变天了啊。”

  殿外呼啸夜风,殿中暖香如春。

  蝉儿忽然冷笑道“我赌的就是这个!”

  子枫手中的银针堪堪擦过面颊射进殿柱中,梳蝉却向前一步,冷冷道:“皇上,既然忍心要杀蝉儿,怎么就不忍看着了?”又道:“只是蝉儿还有最后几句话。”

  子枫看向祁王,戚王看了看蝉儿,向他摆了摆手,叹道:“你说吧。”

  “皇上果然要杀蝉儿吗?”

  戚王看着她不答,蝉儿笑道:“我刚刚说了,赌的就是这个,如果皇上不肯听信蝉儿所言,必不会留着蝉儿一命,然而,皇上若是杀了蝉儿,中虔也便离死期不远!”

  戚王顿了一下,道:“你是指楼靖臣吗?”

  “正是。”

  “可惜啊,”戚王道,“你千算万算,以为楼靖臣真能为你所用,你却不知他是不可能背叛中虔的,此时,苏竟定已收到密报,你那两个哥哥,”戚王闭了眼睛,道:“怕是已不在人世了。”

  闻言连子枫都有些微掩不住的悲色,蝉儿却是毫无所动,道:“我怎会不知,因为那楼靖臣正是皇上亲手栽培起来给中虔的一只顶好的黄雀,苏竟入城便要斩楼靖臣立威,果然是做与我叶家看的,而皇上最清楚如今情势,皇宫中每一封发往战地的圣旨暗信其实都逃不过太子劫查,自然也躲不过我叶家,所以近来,皇上想要给苏竟的信其实都是先发往碧水城,再由楼靖臣发往海石城,皇上,蝉儿说的可有错?”

  戚王渐有怒色,蝉儿仍是笑道:“若不是知道了些别的,蝉儿和两位兄长怕是真的必死无疑了,只是,苏竟永远也不可能接到皇上处决我两个哥哥的命令了!”

  蝉儿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幅信卷,解开红绫丝带,纸卷展开,戚王看去,却是瞬间变了脸色,终于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那纸卷便是戚军出征之前当今皇上写给楼靖臣的的密信,而之上更有楼靖臣关于两人暗语的解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的确,很难想到,若不是那把剑鞘都没有的剑,虽然破旧,却是光华难掩,而我大哥又偏巧见过神器谱之中上古神剑的残卷,这素质剑更偏巧是百年前唐王因平定安史之乱战功而赐予君蛮族,我们又怎可能猜到那楼靖臣便是当年碧水城中君蛮族之后?”

  蝉儿见了戚王神色,便是一笑,道:“当年皇上发雷霆一怒,毁弃碧水城,其中一些城民迁至西部草原,这些人中主要便是君蛮族,也就是百年前唐时修筑了碧水城的人,而这些人即使在西部草原安家,依然怀念故城,一心思归,然而,怨恨其当年和李氏私通的皇上又怎肯将碧水城还给他们?便是中虔,也容不得和大古莲城联纵一体的碧水落在他人之手吧?”

  “你——”

  “蝉儿知道楼靖臣感念皇上知遇之恩,如同子枫一般,皇上相信他绝不会背叛,但是,同族人的使命相比,皇上您说,楼靖臣会作何选择?”

  “即使如此,那楼靖臣就肯听命于你?你能许他什么?难道能比中虔更多?”

  “其实也不多,不过是功成之后封王拜将,赐君蛮族归碧水城,还有就是将安荟王爷的长女,圣上钦封的昭蕴郡主下嫁楼靖臣,如此而已。”

  “你——”戚王终于大怒,“安荟王竟然答应!割肉喂虎,这般你也做得出!”

  蝉儿闻言却是笑了,道:“的确就是割肉喂虎,而让安荟王答应,蝉儿可是费了不少苦心呢。”

  “那是你亲表姐,你也做得出!”

  “皇上此时是在和蝉儿议论亲情伦常吗?还是不必了,请皇上下旨吧。”

  “你——”戚王只觉一阵气血翻涌,险些生生就这般一口气过不来,半响怒道:“你以为这般就赢了,还有林朝,还有苏竟!朕还有苏竟,绝不会由着你们乱来!子枫!”

  “皇上,蝉儿刚刚说的话你忘了吗?蝉儿可是说过若是蝉儿死了,中虔的死期也不远了,皇上可知为何?”

  戚王此时已知绝不能再听下去了,然而还是迟疑的示意子枫停手,只听蝉儿道:“中虔和中然的侍妾绵蛮勾结,昨夜带走了中然,便是想擎我肘腕,中虔猜得到我今日是进宫来请皇上圣旨,若是得了,他便会叫人杀了中然,要我孤掌难鸣,若是不得,或者会放中然一命。”

  蝉儿说到此,见着戚王竟又些微安心,不禁冷笑道:“皇上,你忘了叶梳蝉是什么人!我已经叫晚风跟着了,若是我明日不能拿着圣旨上殿,他便会为我杀了中然!甚至连凤藻宫中的皇后等人也有子楝为我杀个干净!”

  “你——为何这样做?”

  “为何?”蝉儿冷冷的,“当然还是蝉儿刚刚已经说过的,若是中虔继位,戚国必乱!便是不乱,叶梳蝉也要一死换得大乱!”

  戚王显是不解,蝉儿冷笑道:“皇上,苏竟就是对你太过忠心了,为人也太过刚烈了,你怕苏竟藏不住心事,因此出征前最后一次召见苏竟时,并未直言相告心中是属意中虔的吧?苏竟不擅心机,如此便当真猜不到皇上究竟欲传位于谁,而皇上为了稳住皇后和我叶家,掩人耳目,的确有许多令众人以为皇上不满中虔,有心废长立幼之举吧?而这其中,皇上最不该的就是将蝉儿许给了中然。”

  蝉儿说到此处,竟似有一瞬的恍惚,随即一笑,冷色更深。

  “皇上还记得吗?蝉儿和大哥从小就多病,太医院都几乎是我叶家开的,有哪一个太医不是我叶家提拔的?这一点皇上也是清楚的,不日苏竟和我大哥等人率大军赶回,皇上以为到时候太医院的人会说什么?我大哥是什么人?那时要让苏竟相信中虔弑父杀弟,还诛杀了皇后一族,简直是太过容易了,而苏竟若到时真相信皇上是为中虔所毒杀,他又会做什么?那时御书房中的密旨上面写的是什么,还有谁信?更何况万太医并非没有做了准备,中虔也绝非没有过这个打算,如此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了。”

  蝉儿说着从衣袖中又取出一张薄纸,笑道:“这便是万太医今早为皇上准备的药方,虽然苏竟不通岐黄,可这雷公藤、鱼胆、草乌几味药,但凡是人都知道是毒物吧?”

  戚王闻言已是气息不稳,蝉儿却依然徐徐道:“还有林朝是吧?若是定山王的爵位还不足以让他归心,他难道没有别的弱处了吗?当年那一件宫闱秘事,并非如皇上以为,只有中虔知道,而安荟王府的家兵三日前便已经埋伏在了诸王府中,只等令下,便会动手,皇上以为林朝会如何抉择?”

  戚王面色惨白,蝉儿缓缓笑道:“不过,皇上也可赌一次,赌即使这些劫难在眼前,到时大开杀戒,中虔也有能力化解,若是中虔,似乎也有可能,只是林朝和楼靖臣都背叛了他,更遑论严炳炯等人,不过文官,又俱是反复小人,最惯会见风使舵,有谁会站出来为中虔说一句话?到时没有兵权,又顶着弑父的大逆之罪,胜算还能有多少?皇上,蝉儿要说的就是这些了,皇上可叫子枫动手,也可现在要蝉儿磨墨,重新写下传位诏书,孰轻孰重,还请皇上定夺。”

  戚王紧紧盯着蝉儿,眼中忽然凶光暴起,咬牙道:“好个叶如晦,生的好女儿,果然好胆色!”

  许久,戚王终于转过头,似忍耐,似潜伏,一生金戈铁马,从梁朝一个小小将军到一国之君,这其中沙场血海翻滚,睥睨天下纵横,而这将死的兽王若是突然暴跳也是狠戾到常人所不能承,只是瞬间蝉儿却觉手中已满满全是冷汗。

  戚王生命中这最后几年,每每的惊梦,梦中都是在最想不到的时刻,中虔立于榻前,催命逼位,这对每一位帝王来说都是最深的不甘和耻辱,却绝想不到原来还有更不堪的。

  戚王抬眸,终于开口,声如洪钟,然而却是宛如崩龙之音,摧心裂肝,让人胆几欲寒。

  “我一生英雄,想不到最后却被女子所逼,而至这般境地,”

  戚王说罢看了一眼蝉儿,蝉儿心头一跳,竟是不禁后退一步。

  又是许久,戚王终于道:“子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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