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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阙 碧水将军

月渎词 沐淅 5794 2026-08-31 11:09

  更新时间:2014-03-24

  第一阙碧水将军

  大古莲城,外人不知,其实城中之人都唤其为死魂城。

  依山而建,城墙用山石混了青田石、孔雀石、青金石和珊瑚珠贝等砌成,这城墙为百年前凉朝开国君主亲自派遣千家工匠,不惜国库金珠玉石建成,光彩而流溢,任是人间有怎样的美人怕是也倾不了这座城,城中山上的房舍自是简陋,住民的衣着更是糙野,只单单这城墙,几乎胜遍人间宫阙。

  只可惜大古莲城终年萎缩在层层山峰的重影之下,难见天日,终于百年不见那城墙在阳光下的光辉,终年住在城中的人通常面色青白,唇如朱紫,但这却并非最致命,城西也便是入山之处的那片千年神枫林,才是死魂气息的所在。

  大古莲山四壁绝险,鸟飞不过,猿攀不得,世人都晓蜀道难,只是无人为大古莲上作赋罢了。

  而入山的唯一路径便只得穿过这片神枫至那一侧山角,但那神枫林中终年荫蔽之下,便是一片片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瘴气的沼泽,青紫绯绿,好似地底睁开无数的眼睛,怨毒的看着行人。

  在城中住了多年的人便都传说林中几乎没有一块沼泽不是足以没人顶的,而那瘴气便是陷入沼泽的人痛苦的不得解脱的死灵魂,因为那灵魂,只能永生永世漂浮在那沼泽之中,连轮回也不得入。

  所以要穿过这样的沼泽进山,说起便是让人胆寒,几代都住在这里的人进山前都要带上符咒,喝下吉祥莲茶才敢成行,这样杀人的沼泽,在北国绝无仅,甚至被传为神遣,在城未建前,大古莲山甚至被北国许多密宗传为地狱入口。

  但还是有人选择了这片土地,而且在近百年前建成了大古莲城,请来北国各族的法师、祭司、神徒和道人来这里祈祷祭天,用各种语言与各种仪式,虔诚的洒下了神枫树的种子,已近百年,树已成林,若是识得那树便能平安的在其枝叶的指引下穿过沼泽,甚至心有灵光之人还能看到叶上竟会显现经文,还曾有人用心默记,走出沼泽后誊抄下来,却遍访各族,也不得其解,而年岁足够久远时,便只被人当成神迹,只是流传却再无人信,再无人追寻了。

  而戚国十万大军征讨的就是这样的大古莲城。

  四月清明,戚王祭过先祖,祷过祝香,便亲自送苏竟出兵。

  大军行至碧水城外时,已是数日之后,守城将军楼靖臣早已出城三十里相迎,十万大军暂时在城外驻下,苏竟和其他几位将领便与楼靖臣先入了城,进了将军府,苏竟坐在堂厅上,便立刻叫随行兵士绑了楼靖臣问罪。

  “月前,李殷弃不过区区千人袭碧水城,竟夺了粮草马匹,连你守城的将士也损伤过半,你这守城的将军如何做的?看本元帅不治你个擅离职守,损兵折将之罪!”

  苏竟怒喝,心下已定了楼靖臣的罪,原来这楼靖臣年不过三旬,却是生的斯文俊秀,一副白面书生模样,又见这将军府除了院中一排兵器,屋中陈设和文官几无区别,便心道他定是不懂韬略,临阵退缩,才有此败,而此时被苏竟一喝他便是脸色惨白,甚至有汗滴在白净的脸上滚落,苏竟见了更怒,这等废物,留他做甚!

  便要喝令兵士将其推出斩首,然将令一下,便有数人跪地求情,却是楼靖臣帐下的将士,苏竟怒笑道:“你等跟了这么个没用的将军,有此大辱,不说惭愧,反而有脸求情?再敢多说,一同砍了!”

  苏竟人称猛虎将军,一双虎目瞪起来狰狞凶狠,话中带了真怒,自是说到做到,那几个将士却仍是跪地求情,不肯罢休,一派坚决,苏竟便是一甩手让人将那几个人也绑了。

  “都推出去砍了,奶奶的!”

  眼见要被推出门外却迎面撞上一个身穿濯银软甲的少年,那少年拦住他们,对苏竟道:“元帅何故入城便要斩杀将军?”

  苏竟见了他,到底有些忌惮,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拉长了一张脸,然后又瞬间挂了一脸的寒霜。

  一直连求饶都没有的楼靖臣此时开口道:“二皇子殿下,末将却是损兵折将,几乎失了碧水城,苏元帅欲治末将之罪,末将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他被缚的结实,此时说话也似吃力般,又似忍着极大的痛楚,苏竟听着又是一个冷哼。

  两相僵持时,坐于苏竟身旁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放下手中茶杯,开口道:“楼将军确实有守城不力之罪,但罪不至死,况且将军守城多年,和李殷弃数次交手,如今开战在即,还请元帅准其戴罪立功,待剿灭李殷弃后再行处置也不迟。”

  屋中几位苏竟手下的将领也起身道:“请元帅准其戴罪立功!”

  苏竟怒视了众人片刻,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便踱出了大厅,众人忙帮楼靖臣和几位将领松了绑,见门外苏竟上了马,众人又忙跟上,随苏竟向城楼奔去。

  落在后面的二皇子中然叹了口气,极不请愿的也跟了上去,却被刚才那文官拉住了马缰,中然有些气,但还是下了马,问道:“怎么你开始也不替楼靖臣说话,若不是被我拦下,苏竟是想进城就杀人了?怎么连你也怕苏竟?”

  那文官笑:“你又得罪了苏竟,他要杀楼靖臣立威,你却搅得他下不了台,他便是要更恨你了。”

  中然不答,只是又叹气,道:“他已经够威风了,还要杀人来立威?何况,他本来就恨我,也不差这次了,只是无伤也是这样,让我心寒。”

  那文官正是叶无伤,此次作为参军随军出征。

  无伤不肯接这个话茬,只道:“苏竟此时定是去城楼观敌台了,我知道他这一路盯你盯得紧,你也累极了,不必去了,便回将军府先歇一歇,晚上还要商议攻城之事,怕是要熬整晚的。”

  两人便在将军府前分开,中然便转身又回了将军府,副将连忙吩咐几个人服侍中然沐浴,新木桶中水汽袅袅,水上浮着红色杜鹃,帝台见不到的花,花瓣细薄,泡在水中便似冰绡般铺展开来一片清莹透明,中然便想若是用这花瓣砑光成纸草,羊毫滑过该是怎样一种情动缠绵?

  拈了一瓣放在掌心,半指长的花瓣很乖的覆在手上,便透明的连手上的掌纹都看的清楚,指尖划过,好似缬罗上皱起一丝,不小心的就划破了一角,那细小的如月光一般的一角便从指间滑落进水中,再寻不到,只有手中这缺了一角的花瓣,这种感觉为何这样似曾相识?

  吱呀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脚步无声,只有衣裳窸窣,那人站在中然面前福身行礼,笑道:“奴婢来服侍殿下吧。”

  中然抬首,他在水中,隔了水汽,便看见了那一角缺失的花瓣。

  ※※※※※※※※※※※※※※※※※※※※

  三足金猊炉中雾如祥云,香浸肌骨,几个宫人托着雕瓷玉盘,盘中盛着碧绿香膏,挑弄鼎炉,玉手添香。

  这香出自南吴之地,润华莹碧,燃之无烟无屑,唯有香雾馥郁。

  “蝉儿,这等事让宫人做便好了,快来这边坐。”

  宫人掀开彩玉珠帘,一身锦绣华袍的皇后便缓缓走了出来,亲自执了蝉儿的手,拉她坐下。

  “到底是名香,熏的人真是心静神宁。”

  戚国皇后极喜熏香,而南吴海陆商贸各色货物发达,便有人特意从南吴购来献于宫中,便是千金赏赐。

  一个妃子赞道:“整个戚国也就在皇后娘娘宫中能有这样的熏香了。”

  另一个妃子附和道:“这熏香不仅只皇后娘娘有,也只皇后娘娘配用了。”

  又一个妃子也赞叹道:“确实,那龙涎紫檀都不能相比!娘娘,这熏香是个什么名字啊?”

  皇后看着几个来请安的妃子,不屑一笑,但还是屈尊开口道:“这香名唤作凤髓香。”

  那几位妃嫔闻言自是又一阵赞叹。

  一个妃子道:“这样名香,万不可屈了它,臣妾家中有一尊香炉,刚好进献皇后。”

  皇后笑道:“本宫这香炉出自耀州,岂是寻常官窑哥窑又或是定窑产的香炉所能比的?”

  那妃子面有羞赧,其余几人却都笑道:“皇后娘娘对熏香的见识岂是我们能比的?”

  几个妃子一阵赞叹,只有皇上新封的蓉昭仪不语,低首饮茶,皇后心中不悦,刚欲发作,却忽然被拉住袖子,转眼见蝉儿不说话,只一双眼睛俏生生的看着皇后,看着皇后身上那新裁的衣袍。

  那身九凤穿花袍从织锦到裁剪,刺绣再到缝制都出自她一人之手,没有丝毫假手他人。

  绯红缎面绛紫里襟,一身内外大小九只凤凰,且莫说是从表面看去,就是从衣里看去也皆是栩栩凤纹,单是两袖上那一对寸长小凤便是攒了金银丝线一点点挑刺出来的,就绣了整整七日,还有春水绿波、姚黄魏紫、黑花魁凤丹白、粉中冠朱砂垒团花七彩绣七种七色牡丹七十二朵,金缂丝彩凤菱纹带,下垂夜明珠九颗,每颗上都用金炫丝缠出吉祥云纹,这般绝伦,到昨日绣成已是绣了将近百日,连头上的盘金缕凤凰衔珠冠,髻上一对碧玉彩蝶钏,斜插着的一支九凤垂珠钗也是特意请了工匠照着蝉儿绘的样子打造出来的,直到今日才完工。

  “娘娘觉得可还合身?”

  蝉儿笑问,似有得意,眼角微翘,花枝上的露珠一般水滟,皇后就是喜欢她这藏不住心事的模样,握了她的手像是疼爱进了心里似的,笑道:“这般新巧,难为你这孩子能绣的出来。”

  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翠翘便笑道:“定是叶小姐年年做那一手香酥的女儿果讨了织女的巧,每年七夕都得了织女梭吧。”

  皇后和众位妃子都笑了出来,蝉儿便啐道:“翠翘姐姐就是爱取笑我,娘娘也不罚她。”

  翠翘便笑道:“奴婢哪有,小姐若是真得了织女梭,娘娘这身衣裳就是天衣了,娘娘穿也就罢了,偏偏有人也要争这个头。”

  蝉儿心下明白,却听皇后道:“蝉儿,本宫听说有人听闻你手巧的很,便要你也做些针黹来与她,本宫当你女儿似的宝贝着,这针黹女红闲时做来消遣便罢了,若有人当你绣工般差遣,可别怪本宫让她不好做人!”

  “娘娘——”

  蝉儿小声叫了声,睫毛上都带了泪珠,轻颤着,抿了嘴,显出一股楚楚的怯意来。

  皇后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柔道:“好孩子,别怕,管是什么人,不要应她,总有本宫与你做主。”

  皇后说着眼睛扫过那几个妃子,那几人都是心上一寒,唯唯赔笑,识相的起身告辞。

  皇后继续拍着蝉儿的手道:“你绣这一身凤袍怕是费了不少时日,劳心累神的,以后没本宫的吩咐,不准再绣了,好好歇着。”又唤翠翘道:“今日送来的温泉水,便在水中多放些佩兰,本宫就赐浴凤藻宫,让翠翘几个好好服侍你,去吧。

  ”

  蝉儿起身拜谢,又听皇后笑道:“蝉儿,你是个聪明孩子,今儿本宫也不赏你那些金银玉石,你可知为何?”

  蝉儿轻声道:“皇后视蝉儿如女儿,蝉儿只是想尽孝道,那些赏赐本来也没有娘娘的疼爱珍贵。”

  皇后轻叹:“傻孩子,本宫今日不赏你,是因为别说这凤藻宫中的东西,就连这凤藻宫都早晚是你的。”

  “娘娘——”

  蝉儿似是一惊,失声叫道。

  皇后却仍是高贵端庄的笑,鬓上彩凤珠钗摇曳。

  几扇雕凤云母屏风后,凤藻宫的仙泉池,满池佩兰熏香,金凤牡丹的雕纹,玛瑙碧玉的镶嵌也就罢了,蝉儿眸光淡淡扫过,并不入眼,由宫人服侍褪了衣裳,轻轻踩在嵌白贝的浴池中。

  凤藻宫本是前凉宫室,这白贝被镶嵌在此也有百年了,然而白贝珠光在水中却是宛如新生,仿佛当年刚刚离开南海时的光华,依稀还有来自深海的那永生不忘的梦幻潮声。

  蝉儿想起什么,有些悲伤,却不能流露,转首俏生生的笑着,温泉水滑,和翠翘几个宫人在温泉水中玩闹了好一阵子,蝉儿又在宫人的服侍下着了衣裳,便有宫人来说皇后午睡未起,请国公小姐自便,翠翘等人便笑笑闹闹的送蝉儿出了凤藻宫。

  走至长华阁前的回廊,时已午后,阳光斜懒的透过廊上木格漫射进来,一阵叮咚脆响,中庭上一群白鸽蓦地飞起,羽翅伸展滑过风端的声音如此美妙,鸽子群飞起后便在回廊中的墙上和蝉儿的身上投下一道道小巧的影子,片刻后一切宁静,蝉儿只觉心中一动,她刚刚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竟有些神伤。

  走至回廊尽头,满庭春风,花浓香暖,只见玉兰花树下,一人身着一身妃色绣云雁蜀锦裙,弯身从廊栏上双手捧起一只白鸽。

  “蓉姐姐好兴致啊!”

  那女子闻言抬首,眼媚眉妩,如星如月,嗔也如笑。

  “刚刚不唤我为蓉昭仪娘娘吗?”

  蝉儿笑道:“皇后面前,自然不能失了礼数。”说着走到蓉昭仪面前,道:“姐姐身上的蘅芜香才是上品,皇后娘娘此次得的凤髓香,配香之人只求浓郁,浓极而辛,反倒失了熏香静人心思的本意。”

  蓉昭仪笑道:“这蘅芜香是我亲自配制的,自然不会输了这世间的俗香去。”

  “蓉姐姐好大口气!不过也是言符其实了,前几日蕙儿来国公府,那一身女儿香,便是出自姐姐的手吧?”

  蓉昭仪闻言轻叹道:“蕙儿可还好?”

  “自然是好的,姐姐不必惦记,”蝉儿笑道,“不仅是好的,还央我教她绣香囊呢,只是绣的那紫云纹着实有些丑呢。”

  蓉昭仪闻言垂首不语,摩挲过白鸽的羽翼,许久,轻叹道:“蕙儿在家中,我自是不惦记的,父亲有蕙儿承欢膝下,我也安心,可若是人也能像这鸽子一样,无论飞到哪里,最终都能回到家该有多好。”

  “姐姐可是想家了?”

  蓉昭仪一笑,松开手放了那鸽子飞走。

  “姐姐嫁得君王,虽不能独得相守,却也是深得皇上宠爱,如今姐姐圣眷正隆,陆家今后必因姐姐而更为显赫,身为女儿,此生还能有何求呢?”

  蓉昭仪闻言看着蝉儿,叹道:“你却是如此想,只可惜人心总是不由人的,等到终于认了命,你却可知,皇上有多久没有来看过我了?”

  蝉儿心上忽然一动,蓉昭仪摇首轻叹,道:“我昨日去蟠龙殿,守着门的宫人竟连通报都不肯,甚至连我亲手炖的鹿茸鸡汤都不肯送进去,只道这些日子,皇上不喜油腻,蝉儿,”蓉昭仪略带忧愁道:“是否君恩当真如此容易断绝?你我幼时一同读书,诗中‘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是否果真不是虚言?虽说色衰而爱弛,然而这也太短了,自我入宫也不过两月啊!”

  蝉儿心中也不好过,虽然皇上的年岁足可为蓉昭仪的父亲,蓉昭仪初入宫时也是心有悲叹,然而入宫之后君恩之深,蓉昭仪竟渐有喜艳之色,如今想来那艳色,不知为何,蝉儿一瞬竟有些微冷,再抬首时只见蓉昭仪雪白耳垂上戴了一对红色鸽血石,竟有些过于艳丽了。

  “此次大古莲山一战非同小可,皇上只怕心中忧烦,皇上即使未去姐姐那里,只怕也未到任何一位嫔妃那里,姐姐不必担忧。”

  蓉昭仪闻言一笑,道:“我也耽搁你许久了,你快回家去吧。”似是犹豫,终于笑道:“替我将这个带给蕙儿吧。”

  蓉昭仪说着自衣袖中取出一枚淡紫香囊,蝉儿接过来,笑道:“姐姐心细,这一枚绣囊可算是成人之美了。”

  蓉昭仪闻言,手上不由一顿,蝉儿只作不觉。

  别了蓉昭仪,宫人掀了车帘,蝉儿便上了马车,行至北至门前,只见数名绯紫官袍的官员遥遥而来,为首之人风采如玉,正是当今太子,蝉儿掀了车帘见到中虔,彼此颔首示意。

  马车缓缓驶出皇宫,仍是一路花树风华如烧,已绚丽到了极点,无法再奢华,唯有衰败是为归途。

  春日暖阳,花香缭绕,蝉儿坐在马车上,竟也嗅到了这衰败的气息。

  戚王一生戎马,戚国如今鼎盛,而这个国家,只怕就要迎来第一场颠覆,蝉儿深深一叹,却带了一点漠然的在想,只不知,这个国家,到底禁不禁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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