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4
第二阙将军古剑
如狼牙交错的城楼上,苏竟遥望着远处的大古莲山。
那是一道天屏,就像上天为阻隔才降生的山,四面悬崖,石壁险固,而大古莲城就如从山中降生,混化无迹,大古莲山东行百里便是木伦伊河,而那河的另一侧便是契丹疆界,这大古莲城便如戚国肉中之刺,思及此处,苏竟一掌拍在城墙上,生生就是一个凹坑,碎石纷纷。
无伤问道:“楼将军,听闻这大古莲城建城百年,而从前凉亡国后便再无外人进去过,可是真的?”
“却有此传闻,只怕也是真的,李家历代城主都对外来之人十分谨慎,到李殷弃已是第四代城主,并且下令不准外人进入,擅闯者也是无一生还。”
“是吗?”无伤看向大古莲城,似是叹息般,道:“山的那边,大古莲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却听苏竟道:“等踏平了这座城,便可以见到了。”又冷笑道:“那前凉昏君早在两年前就病死了,又没留下子嗣,听说前凉的直系血脉中也就只剩个公主了,凉朝皇室早就死绝了,皇上下诏安抚,只要他承诺归顺戚国统辖,他仍做他的城主,却又这般不识时务,现在就等着大军拆了他的城,将他历代宗室祠堂一把火烧了吧。”
“苏元帅,“楼靖臣忽然道:“听闻唐德宗时,吐蕃赞普攻陷北庭,北庭沙陀硃邪尽忠被徙于甘州,之后赞普为回鹘所败,尽忠与其子执宜出逃,赞普追至石门关,尽忠战死,执宜独走归唐,而李殷弃便是沙陀一支,当年先祖自甘州后与硃邪尽忠断剑绝意,不肯东走归唐,而是投凉朝国君,凉王为其建大古莲城,所以李氏是绝不可能归顺灭了凉朝的戚国的,但这也是节义所至,破城之日,还请元帅莫要毁他宗室祠堂。”
“楼将军,你此话可是为护着那李氏孽党?你在此守城七年有余了吧?这两城相望不过数十里,这七年莫不是早和李党互通款曲了?”苏竟冷道。
楼靖臣却是笑了,道:“回元帅,末将在此守城已是七年九个月了,来此城的第二天便接到皇上圣旨剿灭李党,末将在此战中杀敌百余人,先守城白焕白将军便擢升末将为副将,五年前,皇上下旨再次围剿时,白将军殉国,末将暂代将军一职,用流火矢方才退敌脱身,而那一役,末将被皇上擢升为将军,所以,末将是踩着李家军的尸体走到今日的,七年来,又有日战夜袭不下百场,末将也不记得到底杀了多少李家军,怕任是一个李家人见到末将都是恨不能挫骨扬灰。”
苏竟不语,楼靖臣又道:“元帅远在京都,肯定未曾听过大古莲山中生长一种坚果,城中居民喜先劈开然后用石杵磨碎,再用油煎,煎后泡松子酒调成浇汁,每顿饭每道菜都不可少,而那种坚果,山中人便称为靖臣果。”
楼靖臣说的极平常,似乎还带了微微淡笑,好似只是刚刚在书堂上念了几行书而已,而便是这书生模样的将军,杀人如麻,竟能杀出靖臣果的称呼来,这大古莲山城中的人该是存了多深的怨恨?
苏竟都微微失了神,片刻后一言不发的走下了城楼,走至楼靖臣身边,却依然不屑的道:“回府后就把胳膊接上吧,若残了,怕这次你就没那好命加官进爵了。”
楼靖臣躬身道:“多谢元帅。”
原来月前李殷弃夜袭碧水城时,楼靖臣被流火所伤,几乎毁掉一臂,至今仍未痊愈,为了不影响士气,他竟咬牙卸了夹板出城迎接苏竟等人,这一路驱驰颠簸又被绑了许久,还没愈合的伤口几乎又裂开了,苏竟是个武夫,这许久从楼靖臣的举止间自是看出了,他撑到现在依然言行自若,而这锥心蚀骨之痛,又岂是常人能挨得住的,苏竟征战沙场多年,什么伤没受过,岂会不知,面上还是不屑,心下却不免暗自激赏。
众人回到将军府,一顿极其简单的晚膳便是已备好了。
这楼靖臣怕是真的没什么东西能讲排场,更没那个心思讨好苏竟一帮人,所以,一直因为无伤跟着而十分老实的心诚看着那白菜萝卜也开始嘟哝了。
楼靖臣虽是武将却带了书卷气,少了那粗豪,却带了清傲,听到心诚的嘟哝却立即起身赔礼道:“这碧水城中只有驻军并无百姓,月前李殷弃来袭,抢了粮草不说还一把火烧了存库,城外打来的野味便被烧个干净,只有一只公鸡存活了下来,不过要靠它来报时,晨起操练,所以——士兵们都只好摘自己种的菜来招待诸位。”
楼靖臣说到这里竟带了哽咽,道:“现如今这碧水城怕是也只寻得到这些,还请叶先锋见谅,我这就叫人去城外狩猎,不知叶先锋是喜欢野鸡还是野鸭?”
他虽是在赔罪,心诚却几乎被他噎个半死,他自小除了无伤,就算是蝉儿那也是他有心让着,谁曾这般在言语上让他难堪过,气的当场就要掀桌,生生忍住,脱口道:“若是有了靖臣果,其他就都不必了。”
楼靖臣脸色微变,却快的几乎无人察觉,随即便笑道:“想不到叶先锋竟是和大古莲城中人一般心思。”
心诚气结,多恶毒的一张嘴,无伤淡淡笑了,端雅的吃着盘子里的萝卜,当真想不到这碧水城的将军竟是这般人物,苏竟当时要杀他,哪里还用得着众人为他求情,微微看向苏竟,他堂堂大将军一等公竟是吃的极其生猛,两手抓着一只大萝卜在啃。
苏竟一边啃一边沉思一般,然后对着这个大萝卜感慨道:“当年和皇上打天下,粮草不济的时候,也和一群兄弟围在营地里啃过萝卜,这一转眼,竟是三十几年都过去了。”
众将领闻言,都是一阵唏嘘。
无伤听着苏竟和众人感慨当年往事,却是转头便看见楼靖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夹板吊着右臂,温雅文弱,见无伤看过来,便是一笑,无伤也回一笑,这苏竟初到城中便要杀楼靖臣,到底是真还是做戏给他这叶家人看的呢?。
果然,晚膳过后,议事厅中在大古莲城的地形图前,苏竟几人商议至了深夜,中然却是突发了伤寒,留在房中歇息,苏竟冷哼了一声也不去管他。
这地形图只有一半是确定的,另一半几乎是完全未知的。
“大古莲山城中共有二十几个部族,将近五万人,却是城民一心,绝不会有人弃城投降。”楼靖臣又道:“若是李殷弃死守,我们倒还有胜算。”
“将军此言是何意?”
楼靖臣指了指大古莲城西边一处道:“这便是神枫林,传闻只有城中人知道如何穿过林中沼泽进的得山中,若是李殷弃逃进山中,只怕再难捉拿了。”
“这李殷弃以一隅抗全国十数年,果然并非侥幸!”
“天堑险城,城民一心,李殷弃狡猾如狐又武艺绝伦,天时,地利,人和啊!”
结果,众人商议到夜半,也无个定论。
天渐虚白,那只幸存的大公鸡精神抖擞的跃上了栏木,运足了精神,伸长了脖子。
“喔喔喔——”
议会厅中当即有人笑了出来,熬了一夜也憋了一夜的心诚顿时暴跳如雷,几乎原地画圈了,心诚生的高大魁梧,剑眉如墨,朗眸如星,可一闹起脾气来,两眼圆睁乱转的样子却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心诚蓦地瞪住楼靖臣道:“楼将军抗李殷弃七年有余,声明远震,心诚久仰,今日不知可否有幸向楼将军讨教几招。”
心诚一个纵身便跃至中庭,回身抱拳,和心诚一道来的将领也都觉得这楼靖臣从初见时的恭敬中就透着冷傲,仿佛瞧不起他们这般贵族子弟,因此也不来劝。
而楼靖臣闻言却是慢慢起身,缓缓踱至中庭,他本有伤在身,未愈又裂,又苦熬一夜,此时秀气的脸上透出瓷一般的青白来,显然十分病倦,而他手下将士此时却没一个人出声阻止,脸上却都带了不以为然。
而这淡淡的不以为然看在无伤眼中,却知这些人心中怕也藏了极深的怨怒,然而更甚的是,心诚虽在帝台平日荒唐胡闹,放浪不羁,整个戚国却是人尽皆知,心诚对阵行军之中未尝败绩,少年封将,绝非膏脂香粉捏成的纨绔子弟,这楼靖臣帐下的将士也必有耳闻。
此时楼靖臣负伤迎战,他手下为他求情不惜一死的将士却没有一个人开口为他们的将军道个不公,无伤心知,定是这楼靖臣极有本事了,即使缚吊一臂也不仅仅是他,连他手下人都没将心诚放在眼里。
却又听心诚道:“将军负伤,心诚若是全力便是倚强凌弱,心诚便也让一臂与将军切磋。”
心诚言毕,长臂一伸便扯下腰上红绶带,只两下便真的将左臂缚在身后,回手抽刀,刀便如月出东海,鲨鱼剑鞘上金银嵌错龙纹鳞,犹如上古含章,乃是当年戚王战于兰棹城,克城封王时所得宝刀,便在心诚封将之时赐予他,可见荣耀恩宠,举世无双。
楼靖臣却只淡淡看了那刀身一眼,道了声:“好刀。”
楼靖臣说着便抽出随身的佩剑,无伤看着那剑,看似极平常之剑,旧的都有些脱线的青络丝缠住剑柄,而便是这把剑,杀人无数,并不明亮的剑身中隐隐闪着擦拭不净的青蓝血光,和他的人一般,看似纤弱,却绝非等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