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4
第五阙大古莲山
岸上风沙,碧水城一夜便落了杏花,不是残绮的美,而是祭灵一般的悲伤。
攻城之日,满城却是如此不祥的美。
苏竟策马立于三军之前,战袍翻飞,金带环束,腾空长剑,猛虎将军,声名震匮。
“诛李贼!报皇恩!杀敌封侯!”
十万大军,如虎如狼,披坚执锐,嘶吼着,仿佛光是吼声就足以荡平大古莲山。
大古莲山,而山城石门前,静无一人。
僵持了极长时间,无论城下如何叫骂搦战,城上仍是无人答话,好似整个大古莲城已空无一人般,苏竟冷笑,无论这李殷弃如何诡计多端,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一个小小的山城,能守多久?
挥手之间,将令一下,便是数千将士,抬木石冲撞城门,青石城门纹丝不动,架云梯,率先爬上城墙的将士却遭突袭,藏身于城楼上的数百李家军手执锻黑双刃大刀一阵砍杀,城上石矢如雨,戚国大军蜂拥而上,两军一时激战。
苏竟在城下望去,只见一人立于城头,长发流云,银色面具,一身淬银甲,颈上却是一条红狐围肩,即便相隔如此之远,苏竟也似看的到那人极其轻蔑的冷冷眸光。
苏竟心下恨极,猿臂搭弓,强弩疾矢,破风之声划破天际,迅如苍鹰利爪猛地俯冲,便叫人避无可避,李殷弃立于城上,竟是半分不避,箭几乎到了身前,只见一道红光窜出,待苏竟等看清时,竟是李殷弃肩上那红狐飞身扑过,利牙衔了箭杆又回到他肩上,李殷弃奖赏似的拍了拍它的头,那红狐便吐掉了口中的箭,明明只是一张狐狸脸,却显出极端的傲慢。
苏竟等人一时心下大骇,关于李殷弃种种传闻一齐涌上,这李殷弃到底是人是妖!
城下大军一时惊慌,苏竟怒骇相加,反笑道:“李殷弃,当年帝台一战,你父亲就是死在本帅手中,如今我到了门前,你却乌龟一样缩在城中,为了命连杀父之仇都不报,亏你还与畜牲为伍,你也的确枉为人了!”
许久,李殷弃仍是一动不动,连话也不回一句。
苏竟怒骂:“当年你父亲为救凉王,带着几百人就敢闯帝台百万大军,虽死于乱军之中,我苏竟也敬他是个英雄,怎么你就这么孬种!奶奶的!你可别是什么山精妖狐的野种吧?”
许久,也未得到应答,苏竟高喝道:“杀!”
戚军一时如潮,前仆后继涌向城门,石门被撞得颤了一下,终于又一下,眼见一条缝隙,攀云梯的士兵被城上的守军杀落无数,一时城上城下尸首成堆,苏竟眼都红了,额上暴突,城头上的李殷弃终于动了,长剑挥出,拼死攀上城楼的戚军尽数倒下。
李殷弃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过来送死的戚军。
但是这样下去,十万大军,最后死的定是他,嘴角轻勾,他仍年少,可这十数年中,他已不记得有多少次被逼到必死的境地。
大古莲城,人都道城民一心,同仇敌忾,外人却都不知仅仅是这十数年中,城中就有多少次暴动叛乱,他都不知何时自己或许就会被身边的人暗算,取他的头献于戚王,而记忆中最先开始的一次还是十三年前,父亲拼死救下凉朝皇室中数人,被送到大古莲城时,几个叔父得知父亲已死便欲将凉朝皇室中幸存几人送回帝台,以求安身名利,那时他还年幼,是怎么说服其中一个叔父以及父亲生前的几个侍从的都已记不清了,被奶娘抱在怀里,安排平定叛乱,只记得那时的他只说了一个字:“杀!”
那一声稚嫩柔软的还是孩子的声音和此刻沉稳刚毅的声音重叠一起。
“杀!”
一片血红,满山杜鹃也争不过的血艳。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了城楼,留在城上的李军都是他亲自训练出的高手,此时也有了死伤,李殷弃渐渐被戚军围住,却听城下一声巨响,城门终于被撞开!
李殷弃抬眼看向大古莲山,日已西落,难道今日注定亡于此地吗?
城下城门骤开,一骑如疾风般越过戚军,第一个冲入了大古莲城,这神秘的大古莲城!
身后红袍如血翼,百花战袍金蟒带,雪鬃汗血马,金辔银鞍,一把大刀挥过,光华流转,不输上古含章。
征讨大军先锋叶心诚第一个冲进了大古莲城,戚军一时士气大振,蜂拥而入,城门处李军抵挡不过,青石城门,近百年来,终于被迫初次对外开启。
戚军势如破竹,挥杀砍刺,攻进城来,若胜了,便有那传说中藏于大古莲城中的唐朝宗宝,更有当年凉王逃出帝台时所带走的数万黄金,戚军一时杀红了眼。
心诚左突右进,如入无人之地,身后苏竟与楼靖臣等人也冲杀进来,只见李殷弃从城楼飞身而下,身影一晃,只一瞬便到了众人面前,楼靖臣和李殷弃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多话便拼杀在一处,心诚斜刺里也砍过来一刀,杀进阵来,却听苏竟一声大吼,腾空虎啸,也杀过来,一时三人将李殷弃围住。
李殷弃平生对剑,未逢敌手,应付三人仍是不乱,身边所带数十人也皆可以一当百,围成战圈,再不让人靠近,虽然戚军众多,也一时拿他们不得。
而心诚所学不过平常对阵刀法,未曾遇武功如此高深的强敌,打的兴起,年少热血,却也知不是对手,那刀竟开始渐渐耍起赖来,性命之拼,都能如此胡闹。
苏竟却是沙场老将,拼的是一身蛮力,巨剑扫过,却是不仅李殷弃,连楼靖臣也要分神去躲,楼靖臣心中暗骂。
楼靖臣与李殷弃交手不下数十次,虽不是其对手,也从不曾让其占了便宜去,凭的就是熟稔李家剑法。
三人和李殷弃交手百回合后才渐渐有了默契,心诚和苏竟开始顺着楼靖臣的剑势渐渐将李殷弃困在斗阵之中,四周横尸无数,几乎将几人围在没过头顶的尸场之中,双方却也都不能胜。
天色渐暗,楼靖臣心中暗自思忖,进得城来,这大古莲城果然几乎如空,除了那几千守军,再无城民,攻城之前就以猜测过李殷弃或许会将城民移入山中而自己留下拖延时间,只待天黑,若让其脱逃入西边神枫林中,怕是就再捉不得了。
此时天已渐黑,李殷弃手下将士也是死伤过半,果然,李殷弃剑气一凛,向苏竟面上横扫,苏竟挥着长剑后退,李殷弃飞身上马策马突围,却在马上回手挑剑借力之大将心诚手中的大刀都几乎勾飞在地,楼靖臣急追,李殷弃和手下将士拼杀着向城西逃去。
渐近城西,见前方却是瞬时无数火把骤亮,竟是戚军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在此,为首两人俱是武将战袍,手中却无兵器,战马并辔,却是在争执什么,见李殷弃骤至,其中一人淡淡笑了,在马上欠身,道:“李将军,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李殷弃也笑了,他拼杀近一整天,此时真是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竟也不显得太过狼狈,听到那人说话,勒马停下,一副慵懒样子,还伸手替那肩上红狐顺了顺刚刚蹭乱的皮毛,只听那人又道:“在下叶无伤,这位是戚国博王安中然。”
李殷弃道:“叶家兄妹,名冠天下,在下何其有幸一日之内便得见两位。”
“不敢当。”
李殷弃却冷冷笑道:“叶家权倾戚国,连储君都敢言废,还有什么是不敢当的。”
李殷弃转向中然,火光之下,也是初见,只见中然水墨眉眼,风神秀蕴,道:“看你也不是个蠢人,就这般任人摆布,叶家兄妹岂是久居人下之辈,若助你登上帝位,妹妹做了皇后,这戚国便一半都姓了叶,偌大外戚,你那皇帝又能做的多久?”
这般露骨,几句话皆是个中人痛处心结,一时无人接话。
几句话间,身后苏竟等人已是追到,将李殷弃百余人团团围住,李殷弃被困在数万军中,苏竟大喊:“李殷弃!你是插翅难飞了,还不束手就擒!”
无伤却是又道:“李将军少年英雄,又何必自绝于此,况且这山中想必有将军子民,若将军一意孤行,又置万计子民于何地?只要将军此时舍剑归降,在下可为将军上书戚王,保将军及一城无恙。”
李殷弃嗤笑,斜眼看向苏竟一脸杀气,道:“我凭什么信你?”
“叶无伤从无虚言,况且博王殿下在此,没人敢为难将军。”
苏竟闻言冷笑一声,中然便道:“李将军,父皇曾多次言及将军,皆是钦慕,若将军归顺戚国,本王承诺,既往不咎。”
李殷弃闻言,许久,嘲讽道:“既往不咎?那可否也放过凉朝皇室?”
中然语塞,却听苏竟冷笑:“倒是做的好梦!”
李殷弃银色面具在火光之下华光诡异,只是不语,无伤看着他,心中却渐渐有些异样之感,李殷弃聪明绝顶,又怎会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他在数万军中仍是好整以暇,气色不改,这绝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能有的神情。
此时却听心诚道:“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等契丹的救兵?你怕是不知,那耶律薛离已回契丹,契丹此时正是内乱,还有安国,你许诺将前凉公主嫁去以求救兵,但可知那刘旻似乎并不肯为了一个亡国公主贸然兴兵,你白费心机了。”
李殷弃闻言便是冷笑道:“叶家兄妹的确厉害,连我要杀的人都能救走!”
苏竟一旁不耐道:“拖拖拉拉的!李殷弃!你再不下马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杀了你之后,再屠城,将你祖宗祠堂也烧成一把灰!”
李殷弃闻言,渐渐转向苏竟,银色面具上金属光辉,连面具下的一双眸光也是流动着金属的冷光,随之忽听山上一声轰隆巨响,连脚下的土地都似震了一下,李殷弃缓缓笑了,火光之下,唇角一勾,银白面具,刹那如妖魔临世,不祥的笑,让人想起碧水城今晨杏花落尽时那满城不祥的美。
“不用你烧,我自会亲自动手!”
方纯谨终于看完手中卷宗,卷宗慢慢滑落膝上,许久,才终于看向坐在书案后的蝉儿。
“叶小姐,这——”
御史台弹劾罗氏货赂之案,罗家既是功高,纵是查到水落石出,到了戚王那里,怕也只会包庇姑息,满朝心知,谁人敢查,查又何益?
因此这案子终是到了铁面刑官方纯谨手上,而方纯谨本是布衣出身,后投定国公门下,荐入朝堂,终至大理寺卿,不负平生所学,然而少时经乱,碾转诸国,所经无限,因此虽人称铁面,终究有一丝圆滑糅杂,心知纵使彻查,怕也得学坊间出举,需做个几分利的折扣,至于做上几分,却又得细细算来。
因此查过半月,昨夜本意将卷宗密送与定国公过目,不想今晨来访,见到的竟是叶小姐,然而看过卷宗,才是真正惊憾。
御史弹劾的是货赂,然而卷宗之上,朱砂所批赫然是——谋反!
震惊之后,再揽卷宗,罗家被定谋反,牵连众多,许多熟悉的名字一一闪过。
“国公大人也同意吗?”
蝉儿倦倦一笑,道:“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发制人,父亲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有差池,只怕——”
“父亲和我都信得过方大人的才能,而且,梅朱两家,蝉儿都已备了贺礼,方大人尽管放手去做。”
“但是——”
“方大人应该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蝉儿——也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出口时终于显出疲累之极,她一连几夜未睡,思量的又是这般世事,当真已是心力交瘁,方纯瑾终于一叹默然。
蝉儿勉强向方纯谨笑道:“只能委屈方大人了,此次是我叶家对不住大人了,来日,蝉儿一定亲迎方大人回朝堂之上。”
方纯谨闻言即站起弯身一拜,道:“叶小姐言重了,方纯谨受国公大人厚恩,如今正该尽犬马之忠。”
方纯谨离开后,蝉儿独自坐在书房中,无法自抑的忐忑,白骨马蹄下,谁言皆有家,武将浴血,而这朝堂至上的汹涌,同样如此血腥,这是她初次面对,朱笔一挥,便是多少性命一笔勾销,而这从未曾见识过的残酷,不过只是开始。
一波接连一波,大古莲一战,大哥,二哥,还有中然,不知今日如何,能否安然归来?
看向窗外,正是满庭芳芷,艾日葛风,想起大军临行之前,也是这样艳阳之日,那时,蝉儿坐在车中,远远看中虔竟特意在十里亭设下酒宴,说是酒宴,其实也只是青石桌上一壶酒,三只青铜爵,对无伤和心诚笑说,那三只酒爵得来不易,给了旁人那是污了它们,所以趁临行前也要三人喝上一杯。
那时四月,青涩杨柳,青色年少,十里亭外春水绿如碧,三人醉里折柳相赠,青石桌上相倚卧,竟无间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