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4
第六阙城在阎浮
“不用你烧,我自会亲自动手!”
诡异的声音,与刚刚完全判若两人,连他肩上的红狐也抬起了头,一双妖媚红瞳冷冷的看着四周,众人还未从刚刚的巨响中回过神来,便又听山上传来一阵滔天波荡,轰隆巨响,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地面震动的更厉害了,看向山上,数万戚军一时惊骇,胆几欲裂。
竟是山洪,正兜天从山上泼下,浓浓的桐油味让人窒息,从山顶不断有人射落流火矢石,一触即燃,仿佛一条火龙猛冲下山,将近了,那吞噬一切的巨龙翻搅山石一般的俯冲,天幕瞬间被照的透彻,一时如昼。
戚军惊慌奔逃,互相踩踏,已是死伤无数,李殷弃众人此时挥剑突围,向神枫林中奔去,眼睁睁的看着李殷弃在面前逃走,苏竟眼眶几裂,却被奔逃的众人隔断,苏竟大吼一声,拨马就要追去,却被一人拉住马缰,正是楼靖臣,道:“元帅莫要一时意气,神枫林中沼泽遍布,不熟之人定难生还,况且这山洪流火片刻就到眼前,怕这大古莲城也要被吞了,元帅还是快些出城吧!”
苏竟一刀砍断楼靖臣握住的马缰,吼道:“李贼一日不诛,戚国一日难安,苏竟就是今日丧身于此,也要替皇上诛了这李殷弃!”
策马逆流而上,向神枫林奔去,只留半截马缰在楼靖臣手中,楼靖臣失神片刻,也只得和众人向城外奔去。
桐油山洪带来的流火一泻千里,瞬间便到了身后一般,只听城中楼阁崩坍,树木摧折,山石激射,空气中都弥漫着桐油燃烧时浓烈呛人的味道,而且灼热不堪,又呛又烫,靠近时几乎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方向,简直就是在城中乱撞,戚军一时逃不出的许多人,被滚烫的山洪生生吞噬,惨叫之声,响彻云端,大古莲城,一时犹如地狱。
心诚策马奔驰着,那马被飞溅的火石打伤,到底是良驹,仍坚持奔驰了许久,却是明显气力不济,而地上又满是山洪泼天而下时飞溅的流火,一丛一片,那马脚下踏上一片火焰,终于难以忍受的悲惨嘶鸣,一个趔趄,连带心诚向马下栽去,而此时若落下去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却猛地被一人拉住,心诚定睛,却是楼靖臣,只听他道:“你怎么还往回跑?”
心诚急道:“你见到我大哥了吗?还有博王?”
楼靖臣不语,心诚伸手去拉缰绳,楼靖臣不放,两人在马上电光火石间便过了几招,心诚道:“放开!”
楼靖臣冷冷的,道:“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刀光闪过,心诚拔刀道:“要么回去找他们,要么我们两个现在就死一个!”
火光连天,整座大古莲山宛如被火龙蜿蜒缠绕,而巨龙俯身,龙头一口就将山城吞下,这般恶毒的手段,才配得上李殷弃,之前的种种谋划此刻竟是如此可笑,为了退敌,不惜亲手毁掉百年故城,而这从山顶如河流淌而来的桐油,又岂是一朝一夕积蓄的成的?
怕是为这一刻,李家已不知筹备了多少年,晕倒之前,无伤想的竟是真是可惜了整座大古莲城,都未曾见到就这么毁了。
时已夜半,月如杏黄,大古莲城,疯狂的燃烧着的城。
晚风轻拂,似有如水的触感,无伤渐渐觉得脸上有些痒,又湿又热的似有什么在舔,悠悠转醒,只见一双细长眼微微眯着,似笑似嗔,无伤淡淡笑了,伸手去碰,那张脸却退后,迅速的落回主人肩上了。
无伤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棵树的枝干上,而李殷弃就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正看着大古莲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表情,银色面具依然如魅,而那红狐紧紧依偎着他,竟是如此悲伤。
察觉到无伤醒来,许久,李殷弃转过来道:“终于醒了。”
无伤仍是淡笑,大军混乱之中,他似是被冲撞下马,浓烈的桐油味道瞬间盈鼻,就失去了直觉,此时所在定是传说中的神枫林了,相传瘴气弥漫,果然如此,无伤生来就带心疾,此时只觉得心口闷痛,似裂似绞,月下竟是唇上都带了青白。
无伤向怀中探去,幸好还在,掏出一个玉瓷小瓶,取出一粒雪莲丸服下,半饷才觉得好些,李殷弃见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无伤勉强道:“将军这是何苦呢?”
百年故城,一朝化为灰烬。
李殷弃却不说话,许久,似倦极了一般,叹息了一声,开口时却又带了嘲讽,道:“怎么?又想劝降我?”
李殷弃说着向怀中摸去,掏出一物抛给无伤,无伤接住,却是一卷手札。
只听李殷弃慢声道:“李氏不驯,蚁聚余妖,狐鸣丑类,弃天常而拒命,据地险以偷生!言事讨除,将期戡定。问罪止诛于元恶,兵行可悯于遗黎,每念伤痍,良深悯叹。应天兵所至之地,宜令将帅节级严戒军伍,使其背叛之俗,知予吊伐之心——”
李殷弃冷笑道:“好一个‘既逆天行,不知耻悔,然碧水何辜,生民何罪!’不过最精彩的还是‘问罪止诛于元恶,兵行可悯于遗黎’,真是推了个干干净净!只是几个字竟将碧水城万数城民性命都推到我李家身上了。”
无伤明白,这手札上抄的定是自己出征前亲手所写的征讨檄文了,真是自作孽,却仍笑道:“既是如此,将军何故救我?”
李殷弃伸手拍了拍肩上红狐,道:“三年前两歧山上,你曾救过云火一命,今日就还给你,如此再不相欠,他日再见,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此时夜已深,林中湿气瘴气更浓,李殷弃淡淡看无伤一眼,道:“叶公子好些了?那在下送叶公子离开吧。”
李殷弃身轻起,掠过无伤身旁,扶起无伤,片刻便已落了地。
竟是潮气逼人,四月仲春,枝叶仍不茂密,林中透进丝线般的月光,微弱的月光下,李殷弃走在无伤左侧略靠后一些,轻声指点他如何出林,渐渐到了林子口,李殷弃笑道:“曾闻叶公子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不会他日用这条路来进山来赶尽杀绝吧?”
无伤也笑道:“将军过奖了,这神枫林人称不归林,却是名不虚传,将军指点无伤所走之路看似连成一路,其实已不知绕折迂回了多少回,这等阵法,不似八卦,亦不全然遵循五行,全无章法,更不得解,无伤不才,确实从未见过,又怎会叫将士来送死?”
李殷弃点头道:“你倒是诚实,这阵法是我李家先祖为避世所创,自然不去用那世人所知之术。”
“尊祖才智高德,世所冠绝,无伤汗颜。”
李殷弃笑道:“才智是真,高德却无,不过还是杀人之阵,或许我们脚下之路就淹没了刚刚惊慌逃进来的戚军呢。”
无伤脚步微顿,李殷弃诡异的眸光似笑非笑,似妖非人,在这百年神枫林中,美的越加不祥。
渐出了林子,果然见到不少戚国士兵的尸首,没有陷入沼泽之中,却是几乎全身焦黑,显是被流火活活烧死,烧熟的肉香若不知情时闻来十分诱人,此时只觉得作呕,无伤只觉心口更疼,不忍再看。
错开眼却见到一具红棕马尸,而那匹马,虽然半身烧焦,却仍一眼认得出,金鞍金辔,赤金铜裹马蹄,竟是苏竟的坐骑,马尚如此,看向一旁,果然蜷伏一人,几乎全身污黑,而半片金虎咬肩仍是清晰,正是苏竟的战袍。
无伤不觉大骇,又觉凄悲,纵横沙场三十几年,让人闻风丧胆,人称猛虎将军的苏竟,竟然葬身在这小小的大古莲城中。
李殷弃也认出苏竟,纵是世仇死敌,此时也不免感慨,长叹一声,道:“在下便送叶公子到这里了,叶公子保重。”
“李将军,请留步。”
无伤忽然唤道,李殷弃回身,却见无伤手中一段紫金梅筒,只半节长,一阵幽香袭过,淡淡若无,却是连这浓重的桐油和烤肉的香味都遮不住的清气,李殷弃心下大骇,叶无伤虽是文弱书生,他也不曾掉以轻心,只这一刻不曾防备,便被算计了去!
李殷弃心中惊怒,一掌劈去,无伤不懂武功,若捱了这一掌怕是当场半条命便休了,无伤不动,却听身后一声大吼,李殷弃只觉如一掌打在巨石之上,当下后退一步,双臂痛麻。
李殷弃后退一步,再看去时,心中不由更是惊怒。
竟是已被烧焦的苏竟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推开无伤便对上了这一掌。
李殷弃这一掌本是以为对付叶无伤,又嗅了这销骨软筋香,不知药力如何,不敢随便轻动,便未用全力,不想却对上苏竟,苏竟虽无他那般深厚内力,却是蛮力如虎,两相对掌,苏竟双臂一麻,后退几步,李殷弃竟然也后退了一步。
李殷弃忙运起内力逼出药性,偏偏这销骨软筋香是药非毒,苏竟却是瞬时便抽出了腾空长剑又砍了过来,李殷弃不得不分神迎战,他身法本是极灵活,此时却也转挪滞涩,挥剑已觉得吃力,更不敢用剑正面迎苏竟的剑,一身绝世武功,只因这小小迷香,竟挥展不出。
李殷弃暗咬牙渐渐后退,向林中靠去,苏竟见他要逃,更加振奋,长剑横扫,正中李殷弃下怀,李殷弃用尽全身力气凌空一跃,一剑点到苏竟手腕,咣一声长剑落地,李殷弃挥剑便砍,却听身后一阵劲风,心知有人偷袭,而此时躲过身后之人便失了杀苏竟的机会,而这一身的酥软,也不知能否再对付其与苏竟两人。
李殷弃一咬牙,也不躲闪,剑停在苏竟颈上,厉声道:“你若妄动,我立即杀了苏竟!”
果然,那人手上长刀也堪堪停住,架在李殷弃颈上,那刀光华闪烁,正是心诚。
李殷弃冷笑道:“你第一个冲进我大古莲城,也是第一个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如此,李殷弃记下了。”
苏竟大喊:“不必管我,现在就砍了这李殷弃!”
心诚心下犹豫,看向一旁的无伤,只见无伤也摇首,苏竟在一旁大骂,李殷弃暗自庆幸,只要这般撑上片刻他用内力化解了那香药,便是十个心诚架刀在他脖子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几人正在僵持,耳边却听两骑从城中遥遥而来,几人心下都是忐忑。
待近了,却见中然和一人到前,那人一身戚国兵服,却是面具覆面,近前来,也不发一语,中然跳下马,道:“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博王殿下无事,才是可喜可贺啊!”
又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竟是一人也从城中奔来,到了近前,却是楼靖臣,他和心诚在城中分开寻找中然和无伤,却见中然被这个蒙面士兵所救,便一路追到此处,此刻见这几人僵持在此处,抽了剑便欲近前。
李殷弃刚刚用内力化解药性,身上勉强恢复一半力气,见楼靖臣欲动手,忽然道:“我若死了,他日对你绝无好处!”
他忽然由此一句,也不转头,不知是对谁说,楼靖臣却忽听耳边一阵呼啸,掌风之凌厉竟是似曾相识,急忙回身抵挡,脱口道:“封九墨!”
无伤和心诚闻言皆是一惊,见和楼靖臣动手的却是那蒙面救了中然的人。
无伤对那人道:“你出尔反尔,又是何故?”
那人冷笑,“安中然无事!”
“那你想如何?”
“放了李殷弃。”
无伤微顿,转身对中然道:“如此,还请博王殿下裁决。”
中然见这几人各自僵持,若是动起手来,只怕是两败俱伤。
苏竟见中然竟是犹豫,不由高声道:“请殿下下旨诛杀李贼!不必顾及臣等!”
中然平日恨极苏竟的凶残,此刻却见他这般忠勇,竟连性命也不顾,心中不忍道:“李将军果真不愿归顺我戚国吗?”
李殷弃不答,心诚却道:“还是请殿下下旨吧,这李殷弃怕是正用内力逼出药性,若给他化解了药性,怕是再难杀他了。”
莫说杀他,在场之人,只怕也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了。
心诚来时便见到无伤手中那一截铜管,便知无伤让这李殷弃中了迷香,想来这香还是临出征时无伤从心诚身上搜到的,见了铜管上那香艳的雕饰,还有心诚那一脸强撑出来的正直,再加上那此地无银的解释道:“我只是怕城中有女眷,到时以为我是什么好色登徒子寻死觅活的,伤了自己,绝对没有不好的念头!绝对没有!”
无伤顿时明白,却绝没想到弟弟临上战场还有这般心思,气极反笑,无视心诚一脸的哀伤,收了这铜管,绝没想到最后用在了李殷弃身上。
而这药香毕竟只是寻常软筋散一类,配些安神的香料,用在李殷弃这等高手身上,药性也持续不了太久,然而无伤却是笑道:“未必这么容易吧,心诚你送我这药时不是吹嘘的很厉害吗?”
“咦?”
心诚疑惑,却近乎恐惧的看到无伤忽然轻浮一笑,道:“你不是说这香是凝香楼中专门用来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女孩子的,骨透酥软的,唤作——夜酣香吗?”
“唔?”
这神枫林口,怕是前所未有的奇观了,以儒雅端方,君子如玉而名闻天下的叶无伤,正滔滔不绝的描述这种当年隋炀帝宫中所焚之香,只不过是措辞相对温雅罢了。
心诚眼见着他风神清华的大哥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等话,憋笑憋得几乎连刀都握不住,中然到底是皇家出身,依然端庄,只是唇抿起的有些抽搐,苏竟却是直接毫无顾忌的大笑出来,开口取笑,而且眼见着比起无伤来是越说越下流,连一旁浑身警戒,防备对方突然发难的楼靖臣和那蒙面人,身形都微微抖了下,整个情形诡异至极。
却听无伤又道:“李将军,形式所逼,无伤也是不得已才将这青楼中的香药用在了将军身上,将军义薄云天,不会拘泥于这些小节吧?”
李殷弃心知叶无伤只是在言语激他,让他分心,可体内运起内力化解药性,仍被叶无伤气的一阵内息翻乱,差点吐出血来,许久,李殷弃慢慢道:“叶无伤,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上!”
夜已更深,七个人却是陷在沼泽边缘,皆不得脱身。
却听耳畔一声尖细的狐吟,林中仿佛若有人动,中然等人皆是一惊,竟然才注意到,李殷弃那只形影不离的红狐并不在他肩上,那几人瞬时到了林边,李殷弃蓦然出剑,他气力未恢复只是一个剑花剑气点了苏竟身上穴道,苏竟动弹不得,心诚见李殷弃突然发难,刚要挥刀便被斜劈过的一剑将其与李殷弃分开,形势急转。
那只红狐跃回李殷弃肩上,李殷弃抚着它的头,道:“做的好。”
几个被红狐引来的李家军将中然等人围住,只待李殷弃下令,李殷弃淡淡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最后对无伤道:“想不到叶公子竟然这么快就又落在了我手里。”
无伤却笑道:“无伤死不足惜,不过还请将军三思,莫要伤了博王殿下。”
李殷弃冷冷一笑,手轻挥过,人如魔魅,淡淡道:“杀!”
一声令下,十数人瞬时而动,如漫天剑网扑面而来,瞬间罩住了中然等人。
楼靖臣最先动手,接了几个人的剑招,到了苏竟身边解了他的穴道,心诚忙挥刀护在无伤和中然面前,众人一时缠斗一团。
而那蒙面人站在剑阵之外,冷眼看去,终于身形刚动,李殷弃却忽然挡在他面前,冷道:“帝台一战,无缘结识,你刚刚算救我一命,但你若是现在插手,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那人不语,只抽出身上佩剑,剑身如漆,墨如黑缎,纵是李殷弃也惊悸,这竟是百年前便在世上消失的旷古神剑无邪,出鞘之时竟是这般宁静,仿若夜色,如此安详,竟似带了依稀不忍,竟是他手中灭魂真正的克星。
两剑相碰时,竟似剑意缠绵,不带杀气,而无邪本是仁慈之剑,不愿杀生,剑身交碰,便引敌剑共鸣,化对方剑气,当年持无邪之人,巅峰之时,一挥过处,便是断剑无数,李殷弃只觉手中灭魂一声悲鸣,一双细长水眸顿时添了妖异,再出手时便剑剑都是死招。
这边楼靖臣等人却是身上剑伤愈重,却仍在力撑,中然忽然出声道:“李将军,你今日果真杀了我们,不日我父皇定会再兴重兵,报亲子爱将之仇!”
李殷弃正与那蒙面人拼杀在一处,也不作答,中然又道:“若将军放我部下几人离开,中然愿意作为人质留下!”
苏竟几人同时喊道:“博王不可!”
李殷弃终于和那蒙面人分开,道:“若是我不答应,杀了他们几个,你又能怎样?”
“将军若是执意要杀他们,中然也只有血溅当场以谢他们几人拼死护救之义!”
李殷弃冷笑道:“你认为戚王对你这个儿子能有几分在意?”
中然闻言缓缓笑了,他眉目俊逸,生来便带水墨写意风流之态,只让他人觉得不染俗尘,而此时笑容中却宛若带了恶毒蒺藜的锐刺。
“我父皇确实不止我一个儿子,可你莫要忘了,我母亲是戚国皇后,我几个舅舅在朝中举足轻重,还有叶家这两个儿子,怕是到时戚国倾国力而出也不足为奇了,我大哥——我若死于你手,你当真以为日后还能两下相安吗?我若在你手中,你不正好相挟谈判!”
中然抽出随身短刀,横在颈上,道:“将军若再不答应,中然只好自裁于此了。”
“殿下不可啊!臣等就是拼死也要护得殿下无恙!”
苏竟吼道,便欲来中然手中夺刀。
李殷弃仍是不语,似在思忖,中然心下一横,手上用力,刀锋透肉,顿时血流如注,众人大惊,中然却仍是看着李殷弃,李殷弃也是一惊,心下思转不已,一时众人再次僵持。
天将晓时,城中流火渐渐熄灭,却听城中有人高声呼喝,正是楼靖臣手下的一个副将,楼靖臣冷笑道:“将军真是错过好时机了,此时还是快点逃进山中才是上策!”
李殷弃心知此时不走,便又要陷入数万军中,最后扫了一眼在场之人,与手下人瞬时消失在神神枫林中。
中然手一松,刀落在地,向后倒去,血渍染满衣襟,众人忙扶住中然,护送他离开。
心诚却忽然回身对那蒙面人道:“封九墨,去杀了李殷弃!”
封九墨闻言只是抬首看了心诚一眼,略微欠身,算是行过礼,竟转身欲走。
心诚大怒,道:“站住!”
“心诚!”
无伤拦住心诚,心诚此时却不肯听从无伤劝解,只对封九墨道:“我知道你跟了耶律薛离,叶心诚若是没本事能让你追随,也不强求,可你欠叶家的,只此一件,去杀了李殷弃,便算还清了!”
封九墨闻言终于开口道:“我若真还有未还清你叶家的,来日若有机缘一定会还,只是这个人,我来时已得了吩咐,绝不会伤他性命。”
“我不管耶律薛离命令你做什么,只是你知不知道李殷弃命中带天煞,正克——”
“心诚!”
无伤也是动了真怒,厉声喝道。
封九墨忽然淡淡道:“我知道。”
心诚闻言怒极,反而平淡道:“你今日这句话,叶心诚不再拿你当兄弟!”
封九墨闻言淡淡一笑,再次向无伤与心诚略微欠身,转身离开。
心诚不甘的看向无伤,道:“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们此次出征,为的不就是杀李殷弃吗?”
无伤叹道:“他能逃走,便是命中注定的躲不过,再强求,只怕会牵出更多劫难,罢了!”
终究年少,无论心思如何深博,难免仍有改却天命之想,可若已行尽全力,仍注定如此,便也该就此安命,而此生有佑有罚,有生有死,其实又将从何而去怨恨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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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窗听梅雨淅沥,满城石榴花又是相似离魂,剪碎轻罗,拈起针线,绣一朵小小梅花,寒苞素艳。
夜半绮绣之上书成锦书,桃竹书筒,熏香封印,远寄千里。
一连数日,蝉儿都不曾下过绣楼,只觉心悲。
灵儿推门而入,对坐在榻上的蝉儿道:“小姐,奴婢刚见过枫公子,公子应下了,这是刚刚从碧水城中寄来的书信。”
蝉儿应了一声,略微觉得心安,拆开书信,只是织锦词中的一段。
缫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已悲素质随时染,裂下鸣机色相射。
收了书信,低首看机上词中十样锦字,底纹五色云成,词句便扑朔迷离,拿起剪刀剪破词中相思之字,再细心熨帖平缓,灭尽针线痕迹,又成一封书信。
“织锦作短书,肠随回文结。相思欲有寄,恐君不见察。”
终于还是迟疑了一下,对灵儿道:“这封信我还没有写好,你去将我午后准备的东西交给来人,让他带给大哥就好了。”
灵儿应声退下,蝉儿看着已成的书信,微微叹息,还是再等等吧。
起身撑了伞,走在庭院中,未到迦南木阁楼,却见菊花亭中一人拢手伏桌,竟似睡着,蝉儿收了伞,来到那人身前,轻声唤道:“父亲——”
定国公仿佛幽幽转醒,慢慢坐起身来,看着雨中的庭院,忽然道:“今岁冬日梅卿还托人送了几颗鸳鸯菊的种子,本来想今年中秋的时候请他来饮一杯菊花酒。”
“父亲,是蝉儿的错,这次没能保住陆伯伯一家。”
“傻丫头,世事升沉,人生聚散,从来由命不由人,你这次已经做得很好,若说有错,只能在我,梅卿当年,以他的性子,本已决定在浮州终老,开课授书,若不是随我,也不会离开浮州,以至如今,却不得善终。”
当年浮州少年,工笔札,晓音律,诗名满天下,尤擅咏史,却唯独喜欢讥讽时事,为当世公卿所恶,所以三举不第,又恃才傲物,孤高绝尘,不肯攀附权贵为幕僚,碾转诸国之后回到浮州,聚书万卷,起书楼,开学馆。
定国公还记得那年,仍是年少,书生意气,又有豪气,自恃才华,游学浮州,万卷书楼之上,初遇陆梅卿,两个少年联句对吟,竟自清晨至黄昏,才思不绝,满楼观者如堵,诗中驱驰万马,踏破平川,词中长江万里,百年骄虏,只笑谈烟灭。
终难分胜负,只相视一笑,年华久远,而今,那一笑只模糊到忘却。
蝉儿几欲落泪,终究一叹,两人在亭中,一站一坐,看梅子青时节,庭中梅雨清香沾衣,雨中幽影摇曳。
戚国武王十三年五月,兵部尚书罗信谋反,安王着大理寺卿方纯谨彻查此案,一时府司案牍,谏署奏章叠至,备彰罗氏丑迹。
“奉天承运皇上,诏曰:罗氏矜功恃众,萌不轨之意,窥伺神器,诬诳神祇,树党徇私,陷害良善,除官受赂,专割财赋,置枪万计,蓄军千人,罪状显彰,典刑斯举,合从极法,以塞群情……”
一道圣旨,罗氏为首,波及朝中要臣十一人,连坐六十七户,商贾无数,罗氏满门抄斩,其余首犯斩首,余者杖笞不等,配役黑城。
罗氏之案终于水落石出,然大理寺卿方纯谨庭审此案,取证激绝,虽大夫妇弱,尽皆上刑,时人诟病,朝野不满,御史台更上书劾奏,众矢之下,方纯谨上书请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