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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六阙 重重所谋

月渎词 沐淅 8583 2026-08-30 12:04

  更新时间:2014-04-02

  秋日天净,那一种万物都开始慢慢安静下来的凝沉,连天色都是透冷的蓝。

  花叶着寒,已是犹自瑟瑟,一剑挥过,白玉兰花瓣纷纷坠落。

  身后便有人击掌赞道:“林将军好剑法,出神入化,难怪当年能以一剑震三军,千人之中取凉朝上将首级!”

  林朝收了剑,笑道:“孟统领过奖了,孟统领的刀法才是戚国之中无人能及,林朝只愿来日莫要与孟统领交手才好。”

  孟筹淳闻言大笑,道:“我却一直想向林将军请教几招呢,见识一下这传闻中的青霜剑,只是林将军一直不肯给孟某人这个面子!”

  林朝刚欲开口,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道:“林郎就是如此,只道沾过血的剑绝不能拿来与人戏耍,出鞘必要见血,否则反伤损了那剑,孟大哥便莫要难为他了,孟大哥若这几日都无趣,不如学扇与大哥过几招,可好?”

  说话的女子正是林朝爱妾学扇,学扇来到庭中,一身绣烟罗紫山茶雪锦猎袍,虽非狩猎时节,只因她本是党项女子,最不喜长裙广袖,怎及这猎袍利落自由,因此平日只身着猎袍。

  然这一身简单无饰的长袍,腰间只系男子样式的海青水纹腰带,她竟能穿出惊耀的俊俏挺拔,行止之间那一种清飒之姿,竟能夺人心魄,原来能够惑动人心的不止媚色。

  学扇手中竟是一对薄月弯刀,轻落一挥,抬首只见冰雪肤色,眉浓如墨,眸如深水,略带一丝浅青色,勾唇一笑,竟如手中月刀,煞气成艳。

  孟筹淳见状却是告饶道:“罢罢,我可不敢招惹学扇。”

  学扇笑道:“我也许久未见大哥了,整日里在这将军府上没个人能过招,也是烦闷的很,大哥便成全了学扇吧。”

  孟筹淳笑道:“你这小女子刀法最是凶狠,我若不尽力定被你打的很惨,但若尽力,若是伤了你,岂不让林将军伤心?”

  学扇便笑道:“孟大哥若是也不与学扇过招,便连茶也不必喝了,请回吧。”

  孟筹淳便笑道:“我也算是你们两人的媒人了,又是你义兄,你如今便这般翻脸了?”

  学扇当真不似寻常女子闻言即羞,仍清清笑着,好似水瀑泼泠泠的响。

  “那义兄便成全了学扇吧。”

  林朝看着学扇缠的孟筹淳焦头烂额,不由一笑,回到屋中,放好了剑,坐在紫檀椅上饮茶,却见侍从捧着一个锦盒进来,道:“将军,博王府派人送了这个来。”

  林朝打开来,神色微沉,转首隔了窗子,只见孟筹淳与学扇两人正在比试,林朝手上竟是一抖。

  学扇与孟筹淳停了手,回首见了,便隔窗笑道:“是什么?”

  林朝转而笑道:“还能是什么?博王妃送来的,肯定是给莹均的,”又对侍从道:“去给小姐送去吧。”

  侍从却迟疑道:“博王府的来人说,这是送给夫人的。”

  “给我的?”学扇好奇,接过打开来,原来是珍珠灵芝粉,不由叹道:“难为王妃有心,竟还惦记着,”转对侍从道:“你去告诉来人,叫他转告王妃,学扇谢过了。”

  侍从退下,孟筹淳是个武夫,未从军前便是屠夫出身,自然不知道这珍珠灵芝粉作何用处,因此只笑道:“还未分胜负,还是你今日这便要认输了?”

  林朝看向学扇,悲意宛然,学扇却是抬首一笑,道:“逝者已矣,净空大师说过,若是伤心牵念,只让那个孩子不好投胎,妾身已是看得开了,林郎也莫要太过伤怀了才是,”说罢转身对孟筹淳笑道:“大哥还没赢呢,我怎么会就这样认输了?”

  两人在庭中比试,林朝隔窗看着,却是一叹。

  三月前,大夫诊出学扇有了身孕,林朝一直未娶,又只有学扇这一个妾室,这个孩子只令满府都欢喜起来,却是不足两月,那孩子便流掉了,学扇悲戚过度,几活不下来,亏得定国公府的管家闻讯,送了续命丹来,学扇方渐渐好转,之后博王妃又令人送了诸多补药,而今日又送了这灵芝粉来,只怕又惹了学扇伤心。

  看着学扇与孟筹淳过招时翩然利落的身手,身上其实已经该无大碍了吧?只是心里怕是难以痊愈,而学扇心性太过刚硬,再不肯在人前露了软弱。

  孟筹淳与学扇终于停了手,孟筹淳笑道:“罢了,罢了,我认输!”

  学扇一笑,仍是清亮,道:“比过了武艺,便比一下箭术吧。”又自叹道:“听闻博王妃的箭法很精准呢,却是无缘一见。”

  林朝却忽然道:“学扇,你不要闹了,时候不早了,孟统领今日还要当差。”

  学扇闻言一叹,孟筹淳连忙道:“妹妹不要烦心,明日我再过来。”

  学扇方笑道:“那大哥用了午膳再走吧,学扇这就去做大哥最喜欢的刺刀羊肉。”

  孟筹淳大笑道:“出了这一身力气,这一身汗,总算哄得你开心,给我做这羊肉了。”

  学扇故意嗔道:“原来大哥便是为了这羊肉来的,看妹妹做上一大锅,撑得大哥连刀都拿不动了才好!”

  说罢三人都笑,学扇转身去了。

  孟筹淳却是忽然一叹,对林朝道:“我听闻你又上书,请求去戍守浮屠,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劝你,不要去了。”

  林朝也是一叹,道:“可是,你也看到了,”林朝转首看向挂在墙壁上的青霜剑,“我如今留在帝台,又能做些什么?”

  孟筹淳一叹,低声道:“可如今朝中的情势,你也见到了,你若走了,我一人如何制得住那许多宵小!”

  说到此处,孟筹淳已有怒色,道:“皇上病重,便有许多人妄想逆天而行,不敬不忠,你我身受皇恩,当报皇恩才是!”

  许久,林朝叹道:“林朝便听大哥的,暂时留下。”

  孟筹淳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忠勇明理之人,定会留下,”又道:“我如今虽掌管豹韬卫,但豹韬卫收了很多平凉军进来,羌人彪悍不服,很不好约束,当年又跟过叶心诚,而当年平凉军是你收服羌人,然后编制的,想来更服你的威信,如今朝政动荡,为保大局,豹韬卫更不能乱,你留下,也当是震住这一群虎狼之辈。”

  耳边是孟筹淳言语,林朝的目光却渐渐转落到庭中一片白色菊花,纯白耀眼,看的久了,竟似不能自拔,那虚白竟似能刺盲了人眼。

  终于送走了孟筹淳,林朝回到庭中,依然看着那一片白菊。

  “林郎又在悼念颜将军吗?”学扇来到庭中,见了林朝神色,不由道,“当年未及时发救兵并不是林郎的错。”

  林朝闻言竟是浑身一震,学扇却似不见,继续道:“当年是颜将军立功心切,夜间袭城,等林郎知道的时候,发救兵也已经迟了,而这么多年都已过去了,林郎莫要再自责了,世事若是如此,人又能如何?”

  林朝闻言不由喃喃重复道:“是啊,人又能如何?”

  他此生的确愧对颜秋冷,只因当初是他一时犹豫,未发救兵,颜秋冷方力战三日,力竭而亡,而他此为,亦是受尽世人诟病,却是无人明知,他不惧怕死亡,可即使他死,也换不回颜秋冷的命,他又能如何?

  毕竟已决意要他死的人是戚王,他又能做什么?他非是没有冒死劝过戚王,然而君王心意已决,他非是没有冒死告知过颜秋冷,然而武将生死不顾,他还能怎样?

  风过庭冷,白菊原也是有香气的,花色苍茫竟似如雪,雪上苍茫明月,重光如积,只压得人不能呼吸。

  秋雨之后,满庭花落数重,晚烟清薄,晨露也寒,更冷了些,连蟪蛄的鸣吟也渐渐弱了,反倒要刻意去听才听得见了。

  手中针线渐停,如今竟是连刺绣也不能让她心静了,当日以刺绣之工破解神枫阵,这原本在那些机谋边缘保留的天真烂漫,一旦染血,更觉凄凉,如今更添了悲伤。

  蝉儿收了针线,那一病之后,心虽苦痛,却更克制沉默,耐心静候,这样的心境生出,那些少不更事,便是早已远去,而今,已连那刺绣之中的安宁都已失去。

  蝉儿转首看向窗外,忽然道:“今年的秋天太淡了,院子里开着的都是白荷花,白牡丹,白菊花,白海棠,白玉兰,白水仙,这一色的白,倒是为谁守着孝呢?”

  心姨听了,便道:“小姐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呢?”

  蝉儿只一笑,重又拿起针线,中然上次来过之后,曲晴轩之中的歌舞之声便小了许多,然而这几日,蝉儿还是被叫进宫,被皇后训了数次。

  蝉儿不免忧烦,皇后若再是如此,她真不知还能将这温顺模样撑到何时。

  而昨日传来战报,苏竟暂时击退契丹,并且捉住了逃跑不及的杨文冲,太子中虔令苏竟驻守海石,之后竟下令就地正法其四舅杨文冲,诸人都不及求情,旨意便已发出到了海石,亲自下旨诛杀母舅,太子中虔冷酷杀伐之名,更是震动戚国。

  蝉儿思及此处,不由更是心绪不定,随手将手中龙头金缕交刀扔到一旁榻桌上,却用力过大,那交刀落在了地上。

  心姨拾起那剪刀,重又放回桌上,不由道:“这是皇上赏赐的,本来是太子妃才能用的东西,小姐更该小心才是。”

  蝉儿还是笑,语气却有些微不耐道:“谁爱用便给谁去!”

  “小姐近来似乎极易动怒,想来是秋日天冷阴湿,连着人也心境不好,我带了百合来,这便去做些清蒸百合来,润气安神。”

  蝉儿却笑道:“百合?罢了,好像我真能有百年似的?可别再用物件来寒酸人了,百合,桂圆,红枣,莲子,竟是哪一样都比人强!”

  “小姐――”

  心姨闻言惊疑不定,蝉儿也自觉言语太过,轻声一叹,强自笑道:“蝉儿胡话,让心姨见笑了。”

  “小姐可是在烦心?”

  蝉儿笑道:“心姨觉着,我如今可有一件事是能不烦心的?”

  “事已不顺人心,那人心便不该再乱了,否则,便当真是再也解不清了。”

  蝉儿一笑,道:“心姨说的对,是蝉儿太沉不得气了。”

  心姨叹道:“小姐如此,其实也为灵儿和绿儿吧?到底是她们哪一个,小姐确定了吗?”

  蝉儿好笑道:“若真叫我知道了是她们哪一个投靠了中虔,我岂会留她活到现在?虽然我更想宁可错杀,将她们两个一起从身边除去,只是如今,若错杀了,我身边哪里还有能用的人?”

  蝉儿说着一叹,道:“她们两个都是我当年亲自选出来的,只怪我识人不清,此次便当是教训我一向自认有知人之明,其实有眼无珠吧!”又恨恨道:“而如今想来,缇儿当年只怕是做了替死鬼,竟能在我身边这样久,都不被我察觉!当真狡猾!”

  心姨道:“好在如今已发觉了,小姐也不必太过忧心了,总能查出来是哪一个的。”

  蝉儿点头,道:“心姨也来了这半日了,父亲那里我也不放心别人,便不留心姨了。”

  心姨闻言起身告退,蝉儿转首看向窗外,依然一片素色如孝。

  清秋之夜,月色如霜,霜色如月。

  牵着马出了王府,行不多久,夜色中却见雨花桥上一人骑在马上。

  蝉儿慢慢停下来,平淡道:“这么快就来了,想不到你在我身边也有细作,又是哪个?灵儿,绿儿,还是新来的那个采儿?”

  “都不是。”那人笑笑,明显带着孩子气,“你再猜。”

  蝉儿好笑,道:“你这小孩子心性,就是永远也长不大。”

  那人不置可否,暗夜里有些微风动,那人回手便取下弯弓,弯弓搭箭。

  “住手!”

  蝉儿反手马鞭就挥向那人手上的箭,那人的箭便失了准头,便是偏了,凭空射出一箭,在夜色中划过。

  “你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刚刚那只鸽子是飞向哪里的?”

  见蝉儿不答,月色之下,那人紧紧盯着蝉儿,许久一笑,带了嘲讽,道:“原来你早已知道了,我就说呢,叶梳蝉是何许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你是故意的,我倒是好奇,还有什么是你算计不得的?”

  蝉儿道:“晚风,即使你我身边没有细作,中虔也不是我们能瞒过的,不过你放心,总不会遂了他的心就是了。”

  “我当然放心,你连我父亲都能说动,还有什么是不能的,跟你上同一条船真是选对了,那天在山寺中,那种情况,你都能躲开众人和我父亲私下见面,你又说了什么?不能告诉我吗,而要直接对我父亲说?”

  “晚风,你不要这般语气,我们既是在同一条船上,我自是不会算计你,不过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凡事照我说的做就是了,不要节外生枝,何况你们安荟王府的算盘打的这样响,更不要以为我听不到,收敛些才是。”

  晚风一笑,转而道:“说吧,这样晚叫我出来,为了什么事?”

  “今日请你看一场戏。”

  “看戏?若是你来演,想来还有些有趣。”

  蝉儿便笑道:“自是由我来演,找你来做个帮手罢了。”

  “中虔如今都快逼入家门了,你可还真是有兴致!”

  蝉儿笑道:“看你吓得样子!我早已告诉过你,中虔自是厉害,但太过厉害,便不是谁都能结交的下的了,何况,皇上如今对他存了忌讳之心,他为避皇上的嫌,不肯娶了梅家的女儿,自是不能结牢了梅家,梅家为首,朝中更有许多他所不能收容在掌的,而这便是我们可以施为的余地,除此之外――”

  晚风笑道:“中虔不能收服在手的,你已尽收了,如今便是在打他手中之人的主意了?是谁?”

  “擒贼自然先擒王。”

  “你是指――怎么可能?他跟着中虔可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从他下手,不怕反引火烧身吗?”

  蝉儿还是笑,带了冷意,道:“所以说今日要请你看一场戏,看这人心究竟有多反复,看这虎狼之辈如何噬主。”

  及至陶然楼前,两人下了马,叶词亲自执了灯来开门,将两人迎上楼,依旧龙水大屏风,绕过屏风,却不下楼,而是摘了墙上挂画,开了暗门,是一间密室。

  而密室之中却是早有人等在内,那人见了晚风和蝉儿,便道:“一对小人儿,竟然敢让人等这许久。”

  声音已经带了不悦,那人一身金盘云锦袍,眉宽眼厉,果然是左丞相严秉炯。

  晚风道:“那再用不着许久,这对小人儿,不是身首异处,便是九重天上,而你既动了心思,便是冲了我们的胜算而来,所以说话还是客气些。”

  蝉儿笑:“晚风,你倒是长进啊。”

  晚风也笑道:“近墨者黑。”

  严秉炯见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中,不禁恼怒,然而却正如晚风所言,只能客气些,但开口还是带了生硬道:“那便让老夫见见你们的胜算吧。”

  “这个倒不急,”蝉儿道,“在此之前,让我们先看看丞相的诚意吧。”

  “这――”左丞相迟疑的看着两人,然后笑道:“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晚风冷笑,“既是来了,便是守也该守我们的规矩吧。”

  左丞相闻言刷的就变了脸色,站起来道:“小子莫要欺人太甚!叶梳蝉,别说是你们两人,就是你父亲和兄长如今在此,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我便是现在走了,且看你们如何赢了太子!”

  严秉炯说着就要往外走,却听当一声,剑半出鞘,晚风拦在了严秉炯面前,严秉炯冷笑道:“我便不信你敢杀我!”

  晚风也冷笑道:“你且试试看。”

  “好了,晚风,收起剑,我们是来商议的,又不是战场,严丞相你也且坐下,你为相八载,竟然还这般浮躁,与小子一般见识。”

  两人闻言都哼了一声,却是都又坐下,蝉儿向晚风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是钓鱼还要鱼饵呢,你就这般空手逼人,难道左丞相大人连鱼都不如?”

  晚风闻言不禁笑出声,严秉炯脸色更是变色,蝉儿却收了玩笑语气,道:“今日之事,成则王,败则死,还望丞相给个死契。”

  “那我可先看看他人的死契,是否如你信中所言。”

  蝉儿微微一笑,从袖间取出一枚紫金梅筒,抽出一幅纸卷展开来,左丞相见了,便是心下一惊,半响不语。

  这不足三尺的纸卷,赫然血书十几个当今戚国最有权势的人物的名字,而名字之下,便是森然清晰的血指纹。

  “看够了吗?”晚风道,“这可是给你留了个行首的位置啊。”

  左丞相许久才回过神来,道:“这楼靖臣远在千里之外,他的名字和指纹为何也在之上?”

  蝉儿笑道:“这卷册是今早才从海石城那边送到的,我叶家准备今日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不过在这之前这卷册一直都由我大哥保管,今早才到我手中,不知左丞相可否见识到我们的胜算?”

  这名单上之人的势力若是联纵便是五分戚国,而这还不算上叶家与安荟王府,若再加上他左丞相――

  难怪就是这两个小孩子也是这般趾高气扬,俨然得势。

  “何钦予已是投了太子门下,为何也在名单之上?”

  蝉儿笑道:“严丞相当真是没见到我送给何大人的那一份厚礼,以何钦予的为人,舍得拒绝吗?”

  “那林朝呢?他可是对皇上忠心耿耿。”

  “林将军唯一的妹妹将会是后宫之中,皇后之下第一位贵妃,与皇后同掌后宫,何况,他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却是宝剑只藏匣中,而此次大古莲山之战已是不能功成,博王继位之后,定会继先王之志,再兴兵讨伐,届时,丞相以为博王会以何人为帅?试问太子可有这个胸襟?”

  左丞相恍然,这定山王的爵位本应属林朝,只是已然功高如林朝,皇上都心存忌讳,苏竟虽与林朝同为大将,却只懂武功,而林朝却是文武双全,太子若继位,想来更不会以林朝为帅,难怪林朝投了博王门下。

  “那孟筹淳呢?”

  晚风不由一笑,道:“严丞相果真谨慎,问的尽是掌兵权之人。”

  蝉儿笑道:“皇上只让他任豹韬卫统领,而让年轻的楚寒身任鹰扬卫统领,足令他心生不满,何况孟筹淳与林朝私交甚厚,而孟筹淳有意将其独女许配副统领颜子楝,此事只因恐皇上猜忌,才一直拖到现在,然而此事严丞相也该有所耳闻吧?而子楝与我叶家是什么关系,严丞相也该清楚,这才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左丞相不由沉吟,太子虽是面上已占尽上风,可若是这卷册之上的所有人当真都已为博王之党,他人罢了,只是掌握兵权的林朝,孟筹淳与何钦予等人也投了博王,便是太子也当真再无胜算。

  严炳炯终于离开后,晚风深呼一口气,再难压制惊色。

  “你可当真厉害,便能这样说着假话,一点破绽都无,刚刚连我都差一点信了。”

  蝉儿一笑,声音清澈,却满满都是浅迷惑意。

  “所以,晚风,你也看到了,这便是我今夜要教你的,兵不厌诈,而这一招,只要有争斗,便永远也不会用尽,而等大哥与二哥回来了,他们能教你的更多,安荟王不能教你的,不能给你的,你都会得到,只要你跟着我叶家。”

  十月夜里,忽然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这秋雨之凉,骤然让人觉着仿佛冬日已提早来了,穿的多厚也觉着寒气足以灌进来。

  左丞相坐在马车里,围着厚厚的锦绒披风也不觉暖,忽然有点老了的感叹,马车到了丞相府前,左丞相几乎是有些哆哆嗦嗦的下了马车,回卧房的路上却忽然琢磨出什么来,摒退了下人,独自转去了书房。

  书房还未点起火炉,满室寒凉,左丞相推门进来,转手掩了门,抖着手点了灯,回身时却是差点叫出声来,七魂掉了六魄,手上的灯都几乎落了地。

  书房中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坐在书案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只是眼中冷意犹如淬血,带了些平时不曾有的凶狠,却生生按捺,而那种近乎忍耐的暴烈竟让左丞相几乎唬破了胆,不自觉就跪了下去。

  “太――太――太子殿下――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太子笑笑,似漫不经心道:“怎么?丞相这么快就不欢迎了?”

  “臣――不敢――”

  “不敢?更大胆的事情你都背着我做了吧?”

  “臣――臣只是――只是――”

  左丞相用力镇定了下,低下头不去看着中虔泛着血光的眼睛,中虔容颜俊美,即使此刻敛了平日和气而带了凶煞之气,仍然宛若玉铸,精刻天成,然而便是这种不显狰狞的凶残才更让人觉着可怕。

  “这不是太子殿下和臣的计谋吗?让臣故意接近安晚风和叶梳蝉吗?”

  “的确,”太子慢慢说道,几乎是字字停顿,“你见了蝉儿,她可最会是风里雾里,天上地下,明明子虚乌有也能叫人死心塌地的深信不疑,定是她给你瞧了什么东西,让你现在心中不停衡量,左摇右摆吧?”

  “臣不敢,臣没有,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中虔嗤笑,道:“真好听!可惜啊――”

  这个长音拉的左丞相心中就又是一颤,几乎就要将今日所见脱口而出,但想到蝉儿与晚风的语气,最主要还是那卷册之上的那些血写的名字和血手印,生生将话忍了回去。

  中虔缓缓笑了,道:“你今晚本应该事后就到我府上去的,可却没有,因为你被蝉儿吓着了吧,而回到府上,你又觉着不好向我交代,便想写封书信来搪塞我,所以便来到书房,可我安中虔岂是这么好打发的?而我刚刚已经给了你机会,你还是没有说。”

  “臣――臣――”

  未等左丞相编排好,就只见一个金漆镂雕凤纹的指长小筒被中虔扔在了他的脚边。

  “捡起来。”

  中虔在椅上向后一靠,闭目养神,左丞相连忙拾起。

  “打开来,念!”

  取出其中信卷,左丞相只扫了一眼,突然就变了脸色,而整个晚上,此时的脸色看起来最凄惨,扑通一声就又跪了下去,连声求饶。

  “臣知罪了,殿下恕罪,臣只是一时糊涂――”

  “念!”

  中虔低声说道,带了不耐。

  左丞相只好拾起信卷,看中虔仍然闭着眼睛,极悠闲一般,此刻他已敛了煞气,左丞相却觉更甚,哆嗦着手,其实信卷上只有一行字,左丞相却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般念道:“叶无伤诱反微臣,臣请将计就计,已歃血为盟,书名指印。”

  而落款赫然就是楼靖臣的将印。

  而第二张便与他今日在蝉儿手中所见几乎相同的名单,只是卷首上已经添了他自己的大名。

  “臣――”

  “好了,”中虔打断他道,“这楼靖臣到底是谁的人,你心中应该有数,又或者你现在也知道此事,便可告知叶梳蝉,她叶家的盟友几乎都败露了,还出了个奸细楼靖臣,或者以她的才智,也可反败为胜,你算是头功呢。”

  “臣不敢,臣不敢,臣只是一时糊涂,那叶梳蝉怎能和殿下相比,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够了,”中虔语气中瞬间又带了暴烈,左丞相惊恐的禁了声,低头跪伏在地,只觉头顶乌云压布,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听中虔低声道:“你记住了,无论怎样,叶梳蝉都不是你能轻言菲薄的,听到了吗?”

  “是,臣明白。”

  “你所见的名单和靖臣列出的相较如何?”

  “几乎一致。”

  “很好,左丞相大人,从此刻起,你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该知道,即使就是在这名单中,依然还有我的人。”

  “臣所言绝对属实,臣对殿下绝不会再有半分隐瞒!”

  “起来吧,”中虔淡淡道,“这次只因为是蝉儿,你上了钩也就算了,不过绝没有下次!”

  “是,臣明白,臣定为殿下鞠躬尽瘁,绝不再做异想!”

  终于送走了中虔,左丞相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他位及丞相,极尽人臣,然而却只这一个晚上,便是魂飞魄散几个来回,未及喘息过来,便有下人来传报,该是上早朝的时辰了,困倦之中他便觉着自己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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