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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七阙 边城初雪

月渎词 沐淅 4032 2026-08-29 18:01

  更新时间:2014-04-03

  虽是十月,边城已寒。

  推窗便见城外环山苍色,如龙如虎,威煞极重,不由一叹,海石城所处之地,不是必守,而是死守之地,每一战起,若非一方速胜,便必僵持日久。

  而契丹兴兵之际,刺史杨文冲虽不济,守将储德祥却是谋虑深远,趁契丹暂退兵之际下令开城门放城边百姓进城,因此城中如今满是流民,只靠每日发放的一点米粮度日,然而时日久了,便不可行,眼见城中粮草渐乏,军民疲敝。

  思及此处,不由忧心,无伤停了笔,走到庭中,只见庭中一片银素,还以为又是结了霜,细看竟是落了雪,而雪月交光之处,梅树上已有白梅盛开,竟如寒玉。

  不想这边城竟有此风景,然而初雪降落,明日城中想来更是苦寒。

  而这一战,竟如此难了,苏竟虽勇武,然海石城三面环山,城下却是一马平川,正是契丹铁骑施威之处,苏竟当日带兵是去攻山,铁骑装备自然不足,而海石城守将本是封长青,只因契丹突袭海石,守将松懈之余几被夺城,老将封长青以一己之力冲入敌阵,砍杀契丹大将齐格丹,却终死于契丹乱军之中,戚军悲愤之余,拼死反击,方守住此城。

  而储德祥本是黑城守将,接到战报,将黑城事宜交与副将林涣,星夜赶到海石城,主持战事,然却与苏竟一般,对海石城布防之事并不熟悉,依势反攻更不可能,因此只得暂守在此。

  雪后青天,深蓝无云,只有黯月,不见星辰,无伤却是心知,即使见了,星象一说,只不过骗世人罢了,又何必自欺呢?

  庭中雪冷,水寒波静,伸手之时,便不知是什么从他掌心滑落,落在已半结冰的池水钟。

  “大公子――”

  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听得这个声音,即便是他,也是一惊,回首看向来人,不由道:“绿儿,你怎么来了?”

  苍山雪色,孤月影只。

  灯影朦胧,灯下人亦不清。

  “难怪最近这两次,粮草到的这样迟延,原来何钦予投靠了太子,看来蝉儿在帝台的日子,不比这里好过。”

  绿儿听得蝉儿吩咐,将帝台如今情势一一告知无伤,无伤听后,却只说了这样一句,随即沉默,似有所思。

  绿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大公子,小姐说请您务必,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劝动苏将军回兵帝台,至于什么时候到帝台,小姐说大公子必定比她更知道火候时机。”

  无伤不禁一笑,微有苦意,要劝动苏竟,谈何容易,更甚要在最要害的时刻,沉思许久,方道:“蝉儿要你亲自来,便是原来的信使她都信不过了。”

  看着那坛梅花酿,酒中放了极少的防已,看来便是绿儿,蝉儿未必也就信得过,可若连帝台如今究竟是怎样的情形都得不得而知,如何断定?酒味浓冷,原来还有三七草,那绿儿的话当是信七分还是三分?

  无伤微皱双眉,绿儿便道:“大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绿儿临行前,小姐说皇上的病至少还能拖一个月,这一个月,绿儿至少还可以再于帝台和海石之间往返一次,只要大公子信得过绿儿。”

  无伤叹道:“只能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推开,一人走进屋中,一边脱下大氅,一边笑道:“今晚下了雪,我去后山跑马,大哥,你猜怎么着,许是天太冷了,那兔子见了我都不躲,竟抖着钻到我大氅里了,被我提着耳朵给拎回来了。”

  无伤笑道:“胡说!”

  绿儿拜道:“奴婢见过二公子。”

  心诚见了绿儿也是一惊,随即笑道:“你怎么来了?”

  “奴婢替小姐来给两位公子送些东西。”

  无伤道:“你赶了这几天的路也累了吧,先去歇着吧。”

  绿儿弯身一拜,走过心诚身边的时候,便不由盯着心诚怀里的兔子,心诚一笑,拎着那白兔的耳朵,道:“正好,我还在想怎么吃了它,它却这幅可怜样子,让人都不忍吃,先给你抱去玩吧。”

  绿儿闻言笑道:“多谢二公子。”

  绿儿抱了兔子在怀里,这兔子果然瑟瑟发抖,却窝在人怀里也不逃,实在奇怪。

  绿儿退了出去,心诚方道:“是不是帝台出事了?”

  无伤一笑,斟满一杯梅花酿,道:“你来尝尝这酒里还有什么?”

  心诚无法,只得接过,放在鼻下一嗅,先道:“当归。”

  饮了一口,又道:“天南星。”

  唇上一点辣苦,不由道:“冬葵子。”

  放了酒杯,心诚道:“这酒怕是除了蝉儿无人能勾兑的出来了。”

  无伤闻言却是眸光一动,笑道:“入冬草枯,难怪连兔子都钻到你大氅里。”

  “大哥是指?”

  “十一月癸卯,是哪一日?”

  “大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们要赶在那日前起兵回帝台。”

  心诚一惊,道:“那也没几天了,但薛离如今兵临城下,怎么可能?”

  无伤笑道:“所以,酒中还有车前子。”

  “这次又是谁先走?”

  夜半风雪更浓,那几朵早开的梅花已被吹落。

  无伤扫落身上的雪,笑道:“这样晚还来打扰苏将军休息,还请苏将军海涵。”

  苏竟随意披着大氅,坐在屋子正中的一把红檀木椅上,哼笑道:“无妨,反正到了这海石城,眼见城底下都是契丹兵,我就没一个晚上睡过觉。”

  “我知道苏将军是想尽快击退契丹,只是此次契丹兴兵海石城,带兵的是契丹新任储君,契丹将士士气极高,只怕一时难以退兵。”

  苏竟冷哼一声,却不免带了忧急,无伤便道:“苏将军,我想如今也是时候将话说开了,皇上已是病重,将军想必十分忧心。”

  苏竟闻言,看向无伤,一双眼暴烈精亮,亮的都如刀,能刮了人一层皮般。

  无伤却仍是和缓笑道:“将军如此寝食难安,不若先带兵回帝台,如何?”

  苏竟咧嘴一笑,自喉间传来低沉笑意,竟当真犹如虎啸。

  苏竟心中暗道,皇上果然没有看错,出征之前便交待他务必看好叶家这两个小子,太子登基之前,绝不许其回到帝台,若有异动,立斩不赦,只是已到如今,为何仍未收到皇上密信令他动手,莫非皇上的心意当真有所改变?

  “我们若走了,谁来守海石城?”

  苏竟语气已然凶狠,只待暴起。

  无伤仍是淡笑道:“自然是我与心诚,还有储将军。”

  苏竟一时竟是愣住,看向无伤,难掩惊愕之色。

  无伤笑如云淡,粲如朝阳,不容一丝垢处。

  苏竟已满是狐疑之色,无伤笑道:“心诚若不尽力守城断后,便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所以,苏将军放心。”

  “你为何如此?”

  “苏将军对皇上忠心不二,可皇上的心意若是变了,有苏将军回京主持大局,更服人心。”

  便是苏竟闻言也已明白,不由冷哼一声,沙哑笑道:“可若皇上的心意没变,依然决定由太子继位,我苏竟绝不容奸邪之辈!”

  无伤别过苏竟,走到中庭,风声在耳,更有破风之声。

  孤月在上,风雪在身,庭中迷暗,却见心诚拉满弯弓,一箭射去,正中靶心。

  “怎么这种时候练箭?”

  心诚闻言回身,笑答:“天暗风大,才更练眼力,若到了战场,其实比这更难射中。”

  心诚说着再次拈弓搭箭,问道:“苏竟应了吗?”

  “这是自然,毕竟皇上也不放心中虔,这个苏竟也是知道的。”

  细雪轻扬,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苏竟走了,我们呢?”

  风迷人眼,却是一箭,又中靶心。

  “我们当然也要走。”

  平地起风涡,竟似拦截,箭破如铁之风,再中靶心。

  “我们可走得了?”

  “你说呢?”

  心诚一笑,道:“的确,你我要走,谁能阻拦?”

  风雪之势,竟似虎狼之军,而这一箭悍戾之重,一箭中靶,箭靶竟被打个破碎,摔落在地。

  然而苏竟拖了几日仍未有动身之意,心诚微有急色,无伤坐在书房中,淡淡道:“等吧。”

  毕竟除了等,如今没有别的办法。

  天色苍茫,山城雪色,身后万里木伦依河,水向北流。

  “殿下,城中的探子传回消息,苏竟只怕这几日便要起兵回京,众位将领都在帐中等陛下回去,商议追击之事。”

  说话之人一身契丹甲袍,却明显是中原人,容色温淡,只在眉间,未蹙却有深深刻痕,眸色深沉,无论看着什么,都似伤色。

  “好似很少见你对一件事这样上心。”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微微笑着,看着远方的海石城,风雪黯月之中,不见神色悲喜。

  “而我若不准你追击苏竟,你是否会不听君命,抑或弃我而去?就像你离开叶家一样。”

  那人闻言,神色不变,平淡道:“封九墨决意跟随殿下,便绝不会背弃殿下,殿下若不信封九墨,现在就可夺去我将军之职。”

  这样剖表忠心的话语本来说起该是一片激昂,封九墨说来却仍是淡然无波,不见起伏,只似在说极平常之事。

  男子闻言却是笑道:“你知道我不会的,我不是凉王,更不是戚王,毕竟当年,若不是这两个君王同时猜忌,颜秋冷和你父亲都不必死。”

  封九墨闻言似有微叹,开口时却仍是平淡,道:“殿下宏才雄心,岂是他人能相提并论的?”

  男子一笑,道:“苏竟回京,我若攻城,叶心诚只得顽抗,而叶无伤等人若不能及时赶回帝台,叶家在这次夺位之争中,胜算微薄。”

  而若败了,叶家满门都逃不过,叶梳蝉自然也是如此,那时他要带她走,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早知今日,当初是否该强自带她走,而以他的为人,为何没有如此做呢?

  忽然一笑,因为她当日所言都是对的,她在契丹不会有容身之处,而他若想保护她,便要与多少人为敌?便是当时,思及此处,竟也有权衡。

  这样看来,他对她的心,似乎并没有何其深厚。

  而她是否也早已看清,才能如此坚持留在戚国,不由一笑,这种坚持,他也明白,这便是他耶律薛离自小喜欢的女子,虽是女子,却有丈夫一样的胆量和坚守。

  可这坚守,来日却会是他最大的障碍。

  “而安中虔若是赢了,那人也不是好对付的,不如那个仁弱的安中然,所以,我若不攻城,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此战是殿下身为储君以来的第一战,殿下若无功而返,只怕有损威信,而今戚王病重,太子与博王争位,戚国朝中动荡,所以如今,不仅是海石城,而是灭亡戚国的千载之机。”

  忽然一人在两人身后笑道:“封九墨,你果然够忘恩负义!”

  那人说着来到近前,薛离身边的灰色细犬见了生人不由戒备吠叫,凶猛异常,扑向来人,那人一笑,血气四溢,一脚踹向那条猎犬,那猎犬哀鸣一声,缩在了一边。

  那人笑道:“走狗这种东西养来其实最无用,若要养,我也不会再养封九墨这种!”

  封九墨仍是淡然,只似未闻如此羞辱之言。

  薛离闻言大笑,转身衣袍随风,风云随他。

  “叶心诚,你果然好胆识,竟当真敢只身来见我!”

  满眼河山雪色,孤城孤月,黑白清明如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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