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5-26
翌日,抱着难得不必赶路的心态,苏唯岫朦朦胧胧从睡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贤福客栈地处已算偏僻,窗外却出乎意料的人声嘈嘈,夹杂着马蹄疾弛、小儿啼哭之声,好不热闹。
苏唯岫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头昏脑胀的坐起身来,本能的把手探到枕下,直到摸到一个银锭子才算安心。
夙行那厮也不知有什么要紧事要一早出门,嘱咐她老老实实留在客栈里。即便苏唯岫再三追问,他却始终不肯说清楚要她帮什么忙,只道做好了这事便帮她找到良生,然后扔给她一锭银子的生活费,以保障苏唯岫别在他离开的时候活活饿死。
一锭银子?苏唯岫想想就气闷,被夙行拿走的那钱袋里可不止这一锭。
不过好歹有总比没有的强。
苏唯岫系紧裙带弯下身,费力的从床下摸到一条猫腿后,便将熟睡中的司少爷拖了出来。司凯乍一被太阳晒到,恹恹的睁开一只眼,见时间确实不早了,才晃着身子摇摇摆摆的站起来,全然一副幼猫初醒的神态。虽是如此,想到今儿有要事在前,司凯不得不使劲甩了甩毛,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一人一猫洗漱完毕,又将那银子在掌柜那里换散了,才出了门。
顺帝自五十年前登基,不喜战乱、重休养,膝下原育有九子三女,然五子同长女早夭,七子又在十个月前的王府内乱中过世,长子又因有教唆之嫌而被囚护国寺抄经反省。经此一事,想必是觉得女儿更为贴心的缘故,顺帝反而愈加喜欢孝成、惠贤二女,不但时时叫进宫去陪伴左右,亦不再迫丧夫的惠贤公主改嫁他人,由她心意。
苏唯岫拿着跟代写书信的书生讨要来的“公主府、孝、惠”几个大字,此刻已经站在一个牌匾类似的府邸前。在确认无误后,她便同不远处的司凯对视了一眼。只见司凯利索的攀上棵梧桐,沿着横伸的枝桠消失在了院墙上,而苏唯岫则抿抿唇,掂量出大致的散钱,便上前而去。
河东这片多是为官权贵的府邸,便是有一两个民用的宅院,也是上面赏赐或官府亲眷用的,因而路间小巷里都颇为幽静。时而有个人声,也是马车小轿拖拖沓沓十几个仆役丫鬟伺候着而过。像苏唯岫这般单枪匹马的,反而少见,更显得怪异突兀起来。
这些宅院的大门多数紧闭,只在门后院墙内置一门房,专司守门护院之事。漆黑或血红的大门上镶着祥瑞铜环,铜环上的瑞兽因官阶而有所差别。眼前的孝成公主府的大门之上,便是镶以狮戏金蟾,地上铺以青石,墙缝里则是浅浅的苔藓,整个宅门肃穆大气,竟让她觉得有几分压迫。
“我是来旅游参观的,我是来旅游参观的……”苏唯岫攥了攥拳,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放在铜环上,当当的敲响了铁门。
这铜木相撞之声刚起,便听里面传来细微的嘈杂声,又似有人声训斥,稍待片刻便见人将两扇大门分别拉开,却突然呼呼啦啦跑出两排小厮,清一水儿的藏蓝色衣裳,站定了便齐声大喊出,“迎公主安――”
听着这威猛震天的架势,苏唯岫不禁愣了,却见两边的小厮更是面色迷茫,四下张望后不见他人,不禁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起来。
“你是何人?”此时,门内急慌慌的跑出个肤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四下打量了片刻,见确无其他人,才一甩袖子,皱着眉朝苏唯岫问道,“为何在我公主府门前?”
“我,”苏唯岫攥紧了手里的纸片,又瞅了瞅这两排下人,想起刚才那声威震天的喊话,才意识到自己敲门的时机或许不对,正赶上公主未归,这才搞了这么出乌龙。
就算要贿赂着打听,也不能挡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吧?
那中年人见苏唯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衣着打扮也不像其他府上捎信儿的丫头,心下不禁暗恼,朝两排下人甩甩手转身道,“哪儿跑来这么个野丫头!都回去回去吧,我就说公主应该没这么早回来,咱们继续!真是晦气了,诶――小九,你刚才输给我多少?赶紧的,给老子交出来――”
众人见状,当即不再理会苏唯岫,摇着头七嘴八舌的便要进门,却听此刻有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乌管家,你可是又聚众赌博了?”
只见这声音一出,四下立即寂静一片,乱成一团的小厮们纷纷站回刚才的位置,使出吃奶的劲儿仰头大声道,“迎公主安――”
原来这才是正主儿。
苏唯岫被这声音震得退了两步,只听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近后,街角悠悠抬来一顶极精致的小轿。这轿子并不奢华,却精致娴雅,轿身绘着绿底墨荷的纹样,自顶垂下青色流苏,随步调微微颤动。轿前后皆有侍卫策马相护,又有仆从丫鬟两边随行,说话的便是轿子右侧着水绿色对襟裙的那姑娘。
这姑娘似乎是极得宠信的,十六七岁,面盘圆润,一双眼睛明亮灵活,扬起脸朝那中年男人望去,笑道,“乌管家这回又赢了多少银子?别把咱们府里都赌穷了才好。”
“团蕊姑娘诶,”那乌管家见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下了台阶,赶到那轿子周围,朝轿里人躬身讨笑道,“公主明鉴啊,这不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野丫头,神色可疑,奴才正训斥着嘛,哪里敢行那赌博脏乱之事。”
“什么样的野丫头?”这声音从轿内响起的时候,那轿子恰在门前便停了下来。只见轿身稍稍前倾,那被叫做团蕊的姑娘便赶紧伸手将帘子打起,一个身材微丰、肤若凝脂的人便折腰出现在众人眼前。
乍一见这传说中的公主,苏唯岫不禁有些呆了。
先前听说孝成公主膝下育有一子三女,子女又皆已成家,还以为这公主怎么也应该人老珠黄了,却见眼前的女人约摸三四十岁,双眉修长,指如削葱,鼻腻鹅脂,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项上戴着赤金祥瑞缨络圈,身着百蝶穿花紫红云对襟撒花绉裙,别有一番成熟之美,韵味十足。孝成公主一下轿,团蕊便赶紧上前扶住,只见她微微侧身打量了苏唯岫一番,见这丫头目不转睛的呆望着自己,不禁掩嘴笑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野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