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宿与鸩王走在黎明城的主街上, 身后还跟着一众带刀侍卫, 引来无数窥探目光。其中不少人心中所想,无非是这般耀武扬威的排场,看来是来了新主,他们现下堪比寄人篱下,往后日子怕是要愈发艰难。亦有人猜到了鸩王的身份,毕竟敌国的战神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 在他们边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鸩王对周遭的恐惧目光浑然不在意,他早已习惯,只一直念着犀同钊的话, 心头如坠千钧。
他瞥着余光里在身侧晃荡的那截蟒纹袍,沉默半晌,终究是开口道:“此番看着是朕予他抉择,实则朕不过是不知如何弥合其伤痛,又一次将责任抛出去罢了。”
真宿脚步微滞。这般失了底气的鸩王实属罕见。他沉吟道:“说到底,无人能为他人人生兜底,纵是自身,都不一定能。”
鸩王半敛下眼睑,“为君者不能为他人负责,他人为何要选择追随此君。”
“世间从无理所当然之事。”真宿声线陡然冷冽,“纵使尽心去顺应他人期许,亦未必能得善果。”
鸩王觉得真宿的话中萦绕着浓重的孤寂,更潜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楚。鸩王朝真宿侧目望去,却见真宿眸光微凝,檀口轻启,“能做的,不过是不负本心。”
旁人的意志,无从干涉。
轻言如重锤,真宿的这番话在鸩王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从旁人角度出发,而是从和他一样的君者角度出发……偏又没有将众生当作是亟待拯救的一个虚无集体,煞是独特。
这般通透,绝非是他的年龄阅历与身份地位可及,鸩王在真宿身上长久以来感到的违和感,于此刻攀至顶峰。
“……”鸩王掩去眼中的惊愕,喉头微动,猝然转了话题,“今夜庆功宴,小庆子可有想尝的?朕差人备办。”
真宿一个猝不及防,没料到鸩王将话转得这般生硬,他没点破,只附和道:“边疆可有什么风味美食?小的想都尝一尝!”
鸩王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朕有印象的不多,尝过几样,不过那是好些年前了……”
二人边聊说边回到车队,那氛围和谐得全然不似君臣,更似……总之除了早已司空见惯的侍卫,其余偷窥群众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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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将即,大营内一片欢欣雀跃,热闹非凡。除去被转移到城镇里的伤者,还有一些劳累不已的兵士去了歇息,其余但凡还留有力气的,都去帮忙操办宴席,采买的采买,布置的布置,宰羊的宰羊,轮岗的轮岗,好不忙碌。
真宿则在帮忙刷洗战马,趁着日头正好,帮战马们卸了甲,打来清水,拿猪鬃毛刷给战马洗掉身上所沾的血污。
同样在洗马的还有很多兵士,他们还在困惑今日战马为何尤为温顺,就连最厌恶洗澡的那几匹烈马,都没有吱声,被刷屁股毛时也不尥蹶子,鲜有的安静。
真宿换上了方便干活的深衣,站在芸芸马群与人群之中,不甚起眼。但鸩王还是第一时间便寻到了真宿的身影,望着他露出的皙白双手和小脸,在烈日之下,微微发着耀眼的光芒。
汗血宝马虽性子高傲,但被沉重甲胄压了许久的毛发,此时终于被释放出来,还被打理得颇为柔顺,是以它心情十分之好,不时拿马尾扫扫真宿,力度很轻,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而不知何时归营的海东青,全然无视拼命吹哨唤它的驯鹰人,稳稳降落在真宿肩上,忽察一记马尾甩来,烦躁地跳到了真宿的另一侧肩上。
真宿右肩一沉,但就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弯腰舀水,给汗血宝马冲洗蹄子。
看得旁边的兵士下巴都快掉下来。
真宿此时心情甚好,不仅因为军大捷,还因为他的丹田终于修复好了,缺失的地方都被墨色毒素所连接,乃至覆盖。当下他终于能感觉到空中那一丝丝的气动感。这方小世界虽没有丝毫灵气,但却没让真宿感觉到窒息,反倒隐隐觉着颇为舒畅。真宿也没弄懂这是为何,但闲情当前,他选择暂且不管,而是享受这难得宁和时光。
待洗完马,他又跑去看师傅用钩刀修马蹄,金眸一直亮亮的,和如洗般的碧空一样澄亮。
鸩王抱臂倚在大营的门柱边上,没有走过去,就这么遥望着营外草场上的某人,逐渐为之感染,神色惬意。
随着暮日将沉,天际愈发淡薄的尘黄色,慢慢被营中点起的橙红篝火所替代,将四处照得暖融融的。
不过傍晚的徐风仍有些寒凉,赶来参加庆功宴的众人,携着凉风,陆续走进临时搭建的最大营帐。
帐中各色香味混杂。刚刚从地炉里烧好的鹅被挂在铁架上,那深红的外皮还在往下滴着油润的肉汁,散发的肉香让人馋涎欲滴。众人几案上,不仅酒水带着独特的荤香,酥油茶含着奶香与茶香,还有碟里的韭花等酱料的浓香与素菜小馔的清香相互交织。
而帐中闻着最香的,还要数边疆庆功宴固定的重头戏了置于最中央的“浑羊殁忽”。一头头完整的羊被倒吊而起,主刀的大厨在围坐的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地绕骨剔肉,剔下一大片外皮,拆出里头被全羊包裹着的子鹅,再从子鹅身上剜出一个口子,玉白饱满的糯米夹杂着细小肉丁、坚果,接连从那口子漏下,大厨用海碗一一接住,然后撕下鲜嫩鹅肉掺进去,一碗香喷喷的糯米肉丁饭便成了。
头碗自然是率先呈到鸩王案前,再然后,便是传至各几案上,由战士们品尝。
真宿没有分到单独的一碗,略微有些纳闷,可没成想,替鸩王试过菜后,鸩王只尝了两口,便将余下的大半碗都拨给了真宿。
“陛下又吃这么少?”真宿心下嘀咕,莫非味道一般?但听闻这是在炭火坑窑里焖烤了一下午才做好的,对火候要求极高,坐在中间的那位大厨的厨艺可是享誉边疆,应当不至于难吃才是。
“糯米难消化。”鸩王只简单道。
真宿将海碗端到自己的小几案上,舀起一匙子,放入嘴里。
入鼻的是极为独特的复合香味,既有羊的油脂香,并炭火的烟熏味,亦有鹅肉的鲜香,并糯香与坚果浓香。入口的则是与香味一样颇富层次的味道和口感,明明碗中没有羊肉,但却有种吃到了羊肉的清甜之感,与单独尝鹅肉能尝出的甘味不一样,与糯米的甜腻就更为不同了,光是甜味就有如此多种,偏又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咀嚼的速度,欲要细细品出个中异同。另外,它除了最主要的甜味,还有香料的咸辣参与其中,但并不会喧宾夺主,而是更好地激发出香甜,解掉甜带来的腻,让人根本食不停口,吃了还想吃。
可惜人着实太多了,这将将分派完,就没有剩余的了。
真宿抬眼看了下变得空空如也的吊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鸩王注意到了,偏头对真宿说:“若还想吃,朕让赵大厨跟我们回京城,摆宴时再做一回这道菜。”
不料真宿摇了摇头,认真道:“大厨看着颇有些年迈了,这一来一回的路程,很折磨人。再吃兴许就会腻了,现下刚刚好。”有些东西,就应让它以最完美的模样停留在记忆中。
鸩王看出真宿是当真这么想的,而不是勉强或是妥协,是以没有坚持,轻点了点头。
吃完一轮,帐中酒鬼越来越多,清醒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来了一记通传,为了不阻众人的兴致,鸩王干脆到帐外去听,留下其他人继续吃香的、饮辣的。
真宿盯着鸩王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帐门,才将目光移回帐中。随即他看见一个满脸涨红,步履蹒跚的大汉,拎着硕大一个酒壶朝自己走来。
“诶诶,庆公公,赏个面啊,来尝尝咱这儿特有的玉冰烧!”那人抖着满脸横肉,笑着说。
第57章 庆功宴 贰
周遭熟识那大汉的人皆知他素来厌恶宦官, 此刻一眼便瞧出他的真实意图。再看真宿那歪头仰视来者,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众人虽已脚步虚浮, 仍踉跄上前拽住大汉胳膊,“哥,哥!莫为难人家了。咱这儿的玉冰烧, 岂是小年轻能消受的?没见玉将军那般海量的,都开始摔着人玩了么?”
此言让真宿看向了营帐的某一角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数汉子, 而立于其中的一道飒爽白影, 仍不依不饶地将人扛上肩头,再一把掷入人堆里,充当肉垫的醉汉们发出含糊痛吟。
“嗨呀,我又没让庆公公喝很多,就尝个鲜好吧!那我这么给面子了,庆公公可勿要再推拒了!”大汉在军中资历颇深, 连几位中郎将都被他灌得七荤八素的, 此刻竟是无人能拦。
大汉大剌剌地盘坐在真宿案前,他抬高酒壶底,给真宿的海碗满上了清澈微黄的酒液。
浓厚脂香混着酒香冲鼻而来,真宿的金眸映着盈盈酒光,五指骤然扣紧碗沿,使碗底抬离案面。围观者看得心惊,纷纷劝他莫要逞强, 道不擅饮者当真会喝出事儿来。
岂料真宿并未将海碗端至嘴边饮下,反将手臂一送,“咚”地一声, 将海碗撂在了大汉面前,酒浆激荡,溅上了大汉的须髯。
大汉脸上的横肉霎时拧作一团,蒲扇般大手迅猛抬起,周遭众人见到,脸色骤变,慌忙去拉扯阻止。
更令人瞠目的是,真宿竟单手拎起了案头的硕大酒坛,仰颈对坛豪饮了起来。
满帐愕然无声间,大汉收回原本打算抹脸的手,抚掌大笑起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庆公公当真是痛快人!我吴韬自罚一碗,权当为小看了大人赔罪!”其后端起了真宿送至他面前的那碗酒水,一饮而尽,真切笑意从满脸肉纹间漫出来。
酒液“咕咚”入喉声不绝,不一会儿酒坛便见了底。
真宿面染薄红,眸光却清亮如常,不见一丝醉意。他问:“可还有酒?”
大汉连声叫好,当真搬来了两个更为巨大的酒瓮子。
真宿眼中掠过满意之色。赵御医所言非虚,酒喝多了还真能够中毒。他内视了一下,将饮酒后积攒的四分一指毒素顷刻炼化,再纳入丹田蓄养起来,以毒滋养刚刚修复好的丹田。解完酒中毒,他又接过大汉手中的酒坛,“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好好好!敬大人你是条汉子!”大汉手掌都快拍烂了,也开始学真宿那样对坛吹。
“别喝了、别喝了,两位莫要再喝了!玉将军!您快来劝一劝他们!”有人委实看不过眼了,不得不寻求外援。
不远处还在把人当沙袋抛掷的玉将军,回头瞅了他一眼,狐疑道:“你也想摔跤?那你过来!”
“……”
若是严中郎将尚且清醒,见此场面,怕是要骇得背过气去。奈何他正板板正正地嵌在人堆里,微微打着鼾,彷如婴儿般的睡眠质量,谁也吵不醒他。
孤立无援的郎将仍在苦劝,“庆大人切莫上头,不喝也无妨的。吴哥你还火上浇油!那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你怎么敢的!你真就不怕喝出事儿来!等陛下回来……”
闻及“陛下”二字,真宿举酒坛的手微滞,但旋即继续往嘴里灌。他寻思横竖可以解毒,应当无大碍。
然而,当第三坛酒下肚以后,真宿眨了眨眼,蓦地抱着酒坛软倒在地。阖眼前最后所见,竟是满目扭曲的炫彩线条,流转盘桓,恍如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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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营中睡倒的睡倒,撒酒疯的撒酒疯,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若不是他们时不时还会蠕动两下,怕是会令人误以为碰上了什么凶杀现场。
鸩王掀帘而入时,所见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
鸩王迅速环视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倒在一群醉汉身上呼呼大睡的某人身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群人到底喝了多少……鸩王看到只有真宿周围倒着不少尤为硕大的空酒坛,不过却没将这些酒坛子跟真宿联系起来,单纯以为他仅仅沾了一两口,便不胜酒量。
再走近时,发现真宿确实是喝醉了,一身的酒气,也不知是沾染了旁人的,还是如何。脸颊粉若甘桃,唇瓣则泛着潋滟水光,将本不明显的唇珠弧度衬得鲜明,仿佛在诱人品尝。可这般情态,偏又透着股不容亵渎的神圣,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触犯天条,罪无可赦。
鸩王喉结不住滚动,艰难地将目光从真宿面上移开,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岂料真宿闻到熟悉的气息,忽地后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鸩王一个踉跄,险些没抱住,他及时改成单手托抱,抓着真宿上抬的手臂,搭至他的颈前颈后,让真宿虚虚环住自己脖颈。
这回真宿揽着鸩王脖子,倒真不动了。
先前佯装醉倒躲过劝酒的郎将,见了此情此景,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或是干脆闭眼装睡。然而还是有个不识趣的,生怕鸩王累着了,爬起来殷勤道:“陛下,臣来替您抱吧。”
鸩王斜了那人一眼,冷然道:“你抱不动他。”
一下子将那人噎得接不上话,其余听者也都一块儿陷入了沉默,寻思陛下这托辞,未免太过敷衍了。
鸩王隐隐察觉出部下的腹诽,却不好作解释,径直将人抱回了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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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帐里的临时睡床并不宽敞,只能容纳鸩王独寝,而此刻,该睡床上却紧挨着两道身影。
鸩王本欲给真宿擦擦脸再放置床上,然而值夜守卫端来的铜盆尚在凳上冒着热气,他却被真宿那铁箍似的双臂抱着,难以动弹。僵持片刻,鸩王索性稍稍挪身,自己侧躺在床的外沿,由着真宿搂着自己睡在里头。
约莫一炷香后,真宿似是抱得不舒服,倏然抽回手臂。照理说,他现下便可挪到旁边的小榻上,可浸在真宿身上掺着奇楠木香的酒气中,他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醉意,怔怔不知动作。只凝视着真宿近在咫尺的甜美睡颜,感受着真宿扑在自己颈窝的温热气息,以及隔衣传来的灼人体温。
明明朝夕相对,他早该看惯真宿这副容貌,并且他们也不是头一回贴得这般近,可他发觉自己就是看不腻,也处不腻。未几,竟教他如痴如醉,眉宇舒展,睡意昏沉。
后来就这么侧卧着,沉入了梦中。
然而睡下尚未多久,鸩王蓦地被重压惊醒。睁眼一看,帐中蜡烛都燃尽了,此时四下一片黑暗。
待双目习惯了暗色,鸩王发现他们姿势不知何时调了个个儿。此刻他是平躺着的,真宿则半身覆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那直挺的鼻梁戳得他锁骨疼,毛茸茸的碎发则蹭得他酥痒。
鸩王无声叹息,但到底没舍得将人挪开。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可惜胸口实在是窒闷,愈发透不过气来。鸩王仿佛是在挑战什么极限似的,坚持了许久,直至憋不住气了,才将真宿从自己身上搬开,恢复侧躺的姿势。
然而不知真宿什么习惯,似乎就是喜好埋着脸睡,鸩王尚未重新入睡,复又被真宿压住了,脑袋依旧蹭进他的颈窝,脸朝下埋着。
“……”鸩王正欲故技重施,将人弄下去,可这一回,真宿的柔荑在乱动时险些掠到某处,当即让鸩王浑身僵住。
真宿则呓语般哼了一声,似是被衣物上的什么硌到了一般,嫌弃不舒服,然后试图拨开妨碍物。
鸩王警觉地一把攥住了真宿的手腕,揉了揉他的耳垂,尝试将人哄安分了。岂知真宿明明还睡着,脾气却上来了,跟他较起了劲,手偏要乱动。
鸩王终是恼了,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泄愤般往真宿的喉结上微微用力地咬了一口。咬完又有些后悔,意图给他舔舔伤口,却发现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心下五味杂陈。
鸩王都被折腾怕了,好在轮到他压着真宿之后,对方终于安分了下来。他已累极,很快又入睡了。
真宿也睡沉了,导致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刚刚修复好的丹田,从鸩王身上汲出了一丝绛紫龙气。昔日那根如何都接续不上己身的丝线,此时此刻,竟是终于接续上了完好的丹田,将属于鸩王的那层已炼化的龙气,蚕食鲸吞般源源导入他的丹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