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月隐日升,旭光明耀,清脆鸟啼声悠转,晨风拂过草场,营垒内恢复了朝气蓬勃的气象,早起的人们散去酒气,开始投身于各自的活计之中。
营帐内。
阳光透过帐面将内里照得一片通明,也将睡床上的二人的眉目照得清晰。
睡了大半宿,鸩王眉间的倦怠并未消去多少。待他缓缓掀开眼皮,入目的是松垮的领口间,微微露出的一截玉色锁骨。目光上移,是修长洁白的脖颈,接着,便是一张相当熟悉又十足陌生的脸庞
脸部轮廓线条偏硬朗,五官则是相反,偏向柔美,但骨相的丽感比之以前要更为突出。若说以前是带点雌雄莫辨的少年感,此时便是超乎了雌雄界限,只有最为核心的“美”这一字。褪去了少年的幼态,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的清癯之感。而当那双美得不可方物的金眸睁开,鸩王感觉自己的魂魄都为之震颤,而对方刚清醒的眼中,暂未散去惺忪之意,竟显出了一丝神性,令鸩王不禁屏住了呼吸。
真宿缓缓寻回焦距,发现自己怀里竟抱着个人,而怀中人正抬首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真宿下意识地屈腿欲起,足尖却踹到了床尾的檀木箱子。
“?”他腿有那么长?
真宿觉着不对劲,果断敞开神识,扫了一眼,竟是瞧见了自己变得修长与成熟的体格,顿时懵了。
然后垂眼与伏在自己怀里的鸩王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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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宿:发生什么事了???
鸩王:你谁???你把朕庆儿干哪儿去了?
丹田:。
第58章 发身
鸩王陡然从真宿怀中起身, 整肃衣冠立于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起真宿的容貌,眼底一片骇然之色, 全然顾不上掩盖,就这么定定地凝视着。
原来初遇时他从真宿身上感知的熟悉感并非错觉。当日回去后虽思之许久,不得其解, 但久而久之习惯了真宿的模样,便不再深究此事。
而眼下真宿的这副模样,竟与记忆中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前辈惊人的相似。虽然比之那人, 真宿的容貌要年轻些许, 气质也稍显青涩。毕竟他就没见过比那位更为光芒万丈的存在。
可这三庭五眼,实在肖似得令人心惊……
史书里出现其余修者的可能性本就极低,遑论那位数百年前便已臻至化神境的天骄。对方现下恐怕已然突破至渡劫境了吧,凭那人的天资与实力,纵是飞升了也不无可能,怎会自损修为进入此方天地?
庆儿不可能是那人本尊。
那么唯剩下一种可能。自他以紫府催生了史书多个朝代以来, 不乏遇过好几个修仙界的故人, 然而,他们无一不是为他紫府所生出的投影,并非本人。
此刻真宿容貌骤变,放在这个凡俗界中,近乎不可能,但若是投影因紫府畸变而发生衍化,那便不奇怪了。
难道……真宿真是那位的投影?
鸩王忽觉难以呼吸。较之真宿是凡人, 这更难以让他接受。真宿若是凡人,他尚能陪伴其短暂的一世,可若是由他紫府误投射而生, 那么,随着紫府动荡,真宿很可能会随时消散。
光是想到真宿消失的可能性,鸩王胸腔骤然猛烈起伏,险些溢出粗重的急喘声,他连忙嵌紧了后槽牙,眉峰低压,眼底攒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一如骤风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真宿不知鸩王为何忽然间神色这般可怖,旋即想到自己体格发生这么大变化,当是进史书前用以伪装的法术失效了,若是如此,那么不止身体,自己的面容莫非也变了?!
真宿悄然下床,按下心虚,垂首问道:“陛下晨安,现下可要洗漱?”
然而这一起身,无疑更为直观了。
鸩王盯着真宿那仅比自己耳下低寸许的额头,眸色愈发沉郁。明明昨日对方头顶尚不及自己锁骨,一夜过去,竟长高至此。他若再近半步,无须低头,便能亲上真宿的额头。
……不可。鸩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待他查明紫府不稳的原因之前,应尽可能与扰乱他紫府的因素拉开距离,尤其是对真宿。
鸩王的神色恢复了寻常的冷然,真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见鸩王没有反对,便匆匆走出王帐。
当真宿出帐时,立于帐门两侧的守卫余光瞥及一道稍稍躬身出帐的身影,下意识以为是鸩王,遂开口道:“陛下早。”
然而待那身影走出几步,再回身看向他们时,那袭与庆随侍一样的蟒袍之下,竟是一位身量颀长的青年,那双金眸虽十分熟悉,但长相却比那位少年随侍成熟丽了数倍,教他们一时说不上话来,甚至遗忘了自己方才唤成了陛下的大错误。
“二位辛苦。吾去为陛下备洗漱之物。”真宿见他们呆若木鸡的模样,便知果真不妙,说罢便转身走了,步履迅疾。
行至打水处,负责烧水供水的后勤兵看见那截蟒纹衣摆后,头也不抬地先打起了招呼,“庆大人今日……”抬头刹那,猛然对上真宿那陌生但冲击的俊逸长相,手中的水桶骤然脱手,好在真宿伸手扶了一把,才没真砸了水桶。
那桶中热水激荡,一如后勤兵心中情绪。
真宿没在意,自顾自寻了个大水缸,垂头望向水面,终于得以打量自己当下的模样。
他此时的形貌,并非元婴后期之前的少年模样,亦非元婴后期的模样,而是介乎二者之间,从未出现过的模样。
为何会这样?真宿无比疑惑,敞开神识内视后,发现丹田处还有几丝残留的绛紫气息。
“……”是丹田搞的鬼?甫一修复,就迫不及待地吸收了鸩王身上的龙气。而这龙气竟能加速他真仙体的成长。若想逆向生长,怕是只能动用灵力了,然而他仅存的最后一缕真气,是为脱出该小世界所用,固然不可能用在恢复形貌这种事上。
何况鸩王已然亲眼目睹,变来变去只会更难解释。若是旁的人还两说。
真宿索性不再思量,打了水便往营帐走。
回到王帐时,鸩王已更衣完毕。只是素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却漏了几绺零落的鬓发在外,乍眼看去,竟平添了两分不羁浪荡之感。
真宿提出要为他重梳,鸩王过了数息才反应过来,随后摇头道:“不必了。”
鸩王勾起那几绺鬓发,简单编了两股,从额前绕于脑后束起,便不去管了,全程没让真宿近身。
明明近来鸩王愈发习惯让真宿近身伺候,为他擦脸,为他梳发,为他刷牙等等,他则挨在椅背上趁机假寐一小会儿。此时却又回到了真宿刚当上随侍时,鸩王事事亲力亲为的模式。
真宿本该乐得轻松,但心下却堵堵的,有股忽然被排除在外的烦躁。真宿微微拧起眉心,金眸变得黯淡。
鸩王心不在焉地擦完脸,无意间撞上真宿那稍显失落的神色,心头不由一紧,正当他寻思该如何缓和的时候,外面传来急报。
鸩王深深睇了真宿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便出帐去了。
真宿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半晌才抬起目光,猫儿般的眼尾微微低垂。
“陛下,是枫国遣人来了,称要和谈。”严中郎将好眠一宿,此时精神无比,神色虽严肃,但甚是从容。
鸩王从鼻腔哼出一声回应,眉眼比之以往都要冰冷,显然兴致不高,转身进了严中郎将的营帐,让他将人都召进去。
“陛下,没想到枫国那边,这般急于遣人求和,不就等于未战先降?”
“枫国前番折损了大部队,兼之他们本就四处引战,与北国、西方诸部交恶,小规模烈战时有发生,他们不敢大规模往东边派兵,实属正常。”
鸩王屈指叩案,声线凛若冰刃,“或是明修栈道。对方表面求和,实则待朕回京时,再实行突袭,也不无可能。”
众将骇然。很显然他们都被此次大胜冲昏了头,轻忽了对方终究是雄踞西境百余年的猛虎,灭了这一庞然大物的威势,不是那么容易可抽身的。不过他们国现下吞并边境三城,一举跃为了中型国家,是以底气比之前要足得多。他们自是不惧,但轻敌终究是大忌。
鸩王这番话显然是敲打他们,众人默默拭汗,出言稳重许多。
“他们提出和谈的诚意呢?”鸩王发问。
有部将转述道:“枫国使者称,愿将皖晴公主与漓舟皇子送至我国,缔结两国亲缘,换我国归还黎明城等三城,即可不再追究我国进犯之责。”
众将哗然。
“放他娘的狗屁!好一个痴人说梦!这叫和谈?!这谁能答应!”众将认为敌国简直不可理喻,这有何诚意,全是奔着羞辱陛下来的。战都不战,就妄图用两个皇亲交换三座城,想得真美!更不提和亲的人选里竟还有个皇子……
众将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单膝跪地,“陛下息怒!”
鸩王的墨瞳透不进一丝光芒,好似在酝酿着悚然风暴,帐中一时无人敢抬头。
就在此时,帐门处传来响动,因帐内落针可闻,那响动便尤为明显。
不少人悄然回头,朝门口投去了窥探的目光。
只见一随侍打扮的青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早膳。
“陛下,该用早膳了。”音色清越动听,却比之以往要低沉一些,尾音则依然轻软如云,煞是耳熟。但若是细听,可闻语气中似乎还藏有一丝薄怒。
众人怔怔望着那道陌生身影行至鸩王案前,将托盘轻轻搁下。
鸩王周身暴戾的气场霎时有所收敛,众将心头一轻,方有闲心去打量来人。
这一打量,十人中有九人都瞠目结舌,唯剩一人处在状况外。
这身衣裳……不是随侍太监的形制官服吗?但此人……比庆随侍要高上不少,面容虽跟庆随侍颇为肖似,却成熟五六载不止。
有人讷讷开口道:“这位是……”
严中郎将则是最为震惊的一个,他就站在鸩王手边,此时真宿离他最近,他自是不可能看错。
那映着微光的金珠耳,那赫然刻着“随侍庆真宿”五个鎏金字的腰牌,无一不昭示着,此人便是庆随侍本人。
他酒没醒是吗?严中郎将用力揉了揉眼,试探着喊道:“……庆公公?”
真宿正在给鸩王试菜,很自然地应了句,“嗯?严大人。”
严中郎将想掐人中了。
底下众人更是诧然,纷纷问道,“这,这是庆大人的兄长?!”不然怎么也姓庆,长得这般像?!
“是,是兄长吧。这位庆大人是何时来的?”
他们从未见过长得这般高大的公公。如此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的美人儿,竟是陛下的随侍?两兄弟伺候陛下一人……不愧是他们的战神老大,好生会享受!数道艳羡目光在鸩王与真宿之间流连。
鸩王察觉底下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劲,轻描淡写道:“小庆子不过是发身了。”
说罢,便不再解释。
真宿没想到鸩王的说辞,竟与自己想好的借口一致,郁结的心气顿时顺了不少,点了点头。
众人哑然。
什么发身能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高大成熟啊?真当是稻苗拔节儿呢!再说不都是十多岁就发身了吗?之前的庆公公虽看着小,但实际上已是将及冠的岁数了吧。
偏生当事人与鸩王都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衬得他们大惊小怪了。
有人信了,亦有人心下坚持那就是两兄弟。
一阵喧嚷间,众人竟是将枫国和亲一事抛诸了脑后。
鸩王草草用过早膳,便宣布道:“两日后摆驾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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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身:发育
没想到吧,我们庆宝还是鸩王的白月光(虽然无关情爱
第59章 随侍 廿肆
和亲一事无人再提, 枫国无诚意,那么国一方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便是无视。
枫国使者被赶出边塞, 一句回复都没让他捎带,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人,连马都被没收。
回京一事列入日程, 至于守疆对抗的重任,自是交到了众将手中。他们大多离开临时大营,到各城去构建队伍, 打造或接管正规军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