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便想着来亲眼瞧一眼,不然他始终放心不下。
他对蝎影殿的布局已十分熟悉,从偏厅走出去,过道拐角有一处位置恰巧是没有纱幔遮挡的,若从博古架后面看过去,便可瞧清楚正厅里头的两人。
是以小墩子一收拾好,便匆匆离开偏厅,接着回头瞥了眼芷汐,见她没有看过来,心跳登时如擂鼓,默默走到那个位置,越过博古架,便要往里看去
“砰”地一声脆响,架子上的紫釉瓷瓶栽倒地上,碎瓷片迸溅,将殿内数人都惊到了。
小墩子的手还握在架子上,剧烈抖颤着,他却没注意到自己弄出来的动静,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他眼眸眨了又眨,却眨不去眼前人脸上狰狞的缺口,以及了无生息的面容。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鸩王遮挡的肩背与侧过来的阴沉脸色。
芷汐当即跑过去,强押着小墩子一同跪倒在地,“请陛下降罪!是臣没有看顾好小墩子。”
小墩子被迫盯着地面,可那光景早已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屏息数十息,小墩子倏地呛了一下,接着在咳嗽中猛猛吸气,胸腔激烈起伏。
“怎……怎会那样?!庆庆!!!”转眼间,小墩子眼前便已一片模糊,他奋力挣开芷汐,膝行到鸩王身前,不停地大力磕头,哀求道,“让小的看一看他,求求陛下,求求您陛下,就算要杀了我,杀之前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求您了!!”
芷汐顿住了上前抓人的动作,揪紧了衣袂,眼底掠过不忍。
鸩王古井无波地瞥了眼小墩子,思量须臾后,没再以身挡着,将真宿的脸露了出来。
小墩子悬着的心终是死了,眼里照不进一丝光。
鸩王笑了,没跟他计较,眼神示意芷汐将人带离,再一看那满地的碎片,将真宿抱回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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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重新彻底把控整座宫阙,叛军死的死,捕的捕,下狱审问一个都逃不了。
银虿暗卫个个亦忙得焦头烂额,而其中某人忙活了大半天,将近入夜,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仍未上报。
虽然亲眼目睹真宿已死的情况,但兹事体大,且那名少年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陛下兴许会知晓些什么。
于是男人打算先回据点把少年肖像画下来,再寻鸩王禀报事宜。
但刚回到城中,经过一些夜里营业的旅店或是酒肆茶楼,发现不少人在讨论“佞臣之死”。
“听闻那奸人啊,被叛军给攮死了!!”
“嘿,这现世报也来得忒快了些!不得不说,此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倒便宜他了,死得那般轻易,把持朝政的阉人,试问哪个能落得好下场?!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少了那妖言惑众的,这不就等于清君侧?依咱看,咱的日子多半要好起来了!”
“哈哈哈!正好拿俺珍藏的酒贺他一贺!早说这些阉人成不了气候。圣上英明神武!连叛军都轻易压制,之前不过一时被惑,日后岂还有奸人当道的事儿!”
“来来来!干了这杯!”
“干!!”
“诶诶,老子还有事得走一趟,我等会儿再绕回来同你们喝!”
“喂铁老陆!你可别跑,这么大的内幕消息你也搞得到,还不给弟兄们透露透露门道?”
“老子也不过是随便听回来的……”铁老陆擦擦额汗,挣着那些劝酒大汉的臂膀,就要往门外走。
孰知正好与门外偷听了半晌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铁老陆认出了对方就是从自己地窖里跑出来给了他一下的男人,当即拔腿就跑。
男人啐了一口,霎时疾步追赶。
第101章 分神
铁老陆个矮腿短, 本是很易在巷里窜来窜去,可惜尚未藏身进孔洞中,便已被身手矫健的男人逮住了。
男人亦没想到追击了这么久的家伙, 竟是这么一个怪异且不灵活的,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质问道:“你是故意不逃的?”
刚还挣扎着的铁老陆, 登时泄了气,耷拉着眼皮看地面:“我早不想干了,谁想到那小子对自己能那么狠……”他岂不知其实自己可以躲起来, 真宿很早就给了他离京的令牌和丰厚得可以娶个七八.九房的报酬, 但没办好真宿吩咐的事情,他竟“良心”不安了,想着怎么也要跟真宿联系上,再走。
可谁曾想,等来的却不是真宿的嫌弃,而是真宿的死讯。
小墩子寻上他, 显然也想从他那儿得知些什么, 可他只是一个被外府辞退的废物,他能知道什么。
铁老陆横布伤疤的脸上,竟滚下来热泪来,“老子这辈子就没被几个人当人看过,为什么偏偏是那小子遭了罪……”
男人虽感觉有些恶寒,但从他颠三倒四的话里猜到了他说的是何人。
“那你还散布他的谣言?!死了也不放过?”还编排得那般难听。
铁老陆恼火地瞪他一眼,“是他自己要求的!!老子是在完成他的遗愿!!”
故而他早不想干了。
男人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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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恪霖被请上马车的时候, 并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致去探听。
无论是被流放,亦或是流放路上莫名其妙被截停, 随后全家被安置在了邬镇隐姓埋名,他都不曾深究过背后的缘由,只是安静又平和地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
他家里人倒是感激涕零。
呵。
赵恪霖眼里尽是不以为意。
直到马车漏夜驶进京城,往他不曾忘怀的红墙而去,他的面上才浮现了些许异样之色。
他抓紧了自己身上简陋的布衣,坐姿变得有些局促。
好在回到宫闱之后,有公公给了他一套崭新的御医服,赵恪霖摸了摸自己被阳光晒得干裂粗糙的脸,眸色止不住黯淡下来。
外头钟声敲响,乃是太医院日夜当值交替之时,他随公公往外走,这时才发现宫中一片肃杀萧条,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条无形的线,宫人们大气不敢出,默默低头处理着手边的事儿,好似生怕会扰动那根线。
赵恪霖心下不安,总觉得前方会有什么脱离他想象的事情即将发生。
“芷汐姐,人领到了。”公公停在了蝎影殿正门前。
芷汐瞥了眼公公身后的赵恪霖,稍稍颔首,接着对公公道:“你退下罢。”
“你跟我来。”
赵恪霖全程低着头,只在跨门槛前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幽暗的殿内看起来好似怪物的深渊巨口,传出森森寒意。赵恪霖只觉浑身不适,很快又将头低下去。
但越深入殿内,他的心脏就久违地不住鼓动,耳中也被心跳的喧嚣充盈了,听不进旁的声音,是以他全然没注意自己竟被带到了里间鸩王的寝室。
“……”赵恪霖的掌心登时汗涔涔,不由用力攥紧了手中的药箱把手。
果然是让自己为陛下看病?陛下在此的话,那他……也在吗?
“无名氏参见皇上。”赵恪霖习惯性颔首,但数息后反应了过来,忙改成了稽首礼。
片刻死寂后,龙床上传来鸩王跟人耳语一般的低语:“赵御医回来了,你不起来看看?”
赵恪霖暗暗诧异于鸩王在与何人于床榻上说话,但鸩王并未喊他平身,他无法抬头。
鸩王垂眼看着真宿毫无睁眼迹象的面容,一侧嘴角微提,一侧纹丝不动,但眉宇间依然戾气攒动。
“赵御医过来给庆儿看看。”
赵恪霖听到“庆儿”二字时,手肘一滑,险些没稳住身子。
他脑中竟空白了一瞬。
思绪千回百转后,赵恪霖终究撑着膝盖缓慢起身,行至床侧,抬起目光。
他想过各种情况,以为真宿病了,以为可能是与鸩王有了亲密关系后受了伤……诸多再坏的境况他都想象了,却远远没想到……
赵恪霖的喉间彷如被人掐住了一般,竟半晌都没有喊出一句完整的“阿庆”。
床上躺着的人,与他记忆中甜甜地笑着唤他“阿霖”的那个人,已全然联系不起来,露在外面的皮肤竟寻不到一处完好。
作为曾经的御医之首,这样的躯体,这样的腐烂程度,他无需诊断也深知无力回天。
但赵恪霖仍是上前把住了真宿的手腕,指腹微微按压,竟被不知是凝固的血块还是脱落的皮肉,给粘黏住了。
他的手当即剧烈抖颤了起来。
鸩王猛地抓过他的手,粗暴地将他指腹上的异物捻了下来,再轻柔地放回真宿手上,于腕骨落下安抚一吻,转头目光如霜刃地剜了赵恪霖一眼。
赵恪霖满目都是不能理解与震撼,涌至眼眶的泪水被吓了回去,他不禁开口问道:“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鸩王意欲将真宿揽回怀中,可惜真宿的肢体已然僵硬,他不舍得用力掰折,只好亲自垫在真宿身后,让真宿背靠在自己胸膛上。
鸩王慢条斯理道:“庆儿中了毒,胸口被短.枪贯穿了。”
赵恪霖多希望自己眼前只是一场噩梦,可鸩王的话是那样的清晰,如鬼魅在其耳边念咒,连充耳不闻都办不到。
“……是何人干的。”赵恪霖别开眼,眼底涌上杀意,咬牙切齿道。
鸩王想起那个仍被按在刑房里目睹亲人被施梳洗之刑的小恒子,还有被串成人彘倒挂蛊池里的潘程方,眼中投射出无慈悲的暗光。
不过他没打算回答赵恪霖,正打算下“逐客令”,外头忽然传来芷汐的通报。
“陛下,安壹称有重大事情要报!万分紧急!”
鸩王墨瞳左右一扫,显然在飞速思量着,下一刻,他便宣了人进来。
安壹手里还提着个人,不过因为身形瘦小,即便被提着,腿也沾不到地,摇摇晃晃地挣扎着。
安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床脚跪坐着的赵恪霖与床上二人,隐下眼底的骇然,单膝跪地道:“参见陛下,关于坊间流言一事,属下已彻查清楚,并将证人带来了。”
铁老陆被抛到了地上,一骨碌就趴到了床榻之前。他一面嗷嗷叫,一面揉着屁股,甫一抬头,便被床上那人不似人的真宿,与圈着真宿的某人吓得裤.裆一湿。
在听了铁老陆战战兢兢道出的真宿的计划之后,房里一片死寂,连前院洒扫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鸩王有注意到又跑来蝎影殿听墙角,试图唤醒真宿的小墩子,不过这会儿他根本就没有闲心去理会。
他满脑子都是铁老陆方才的话。
原来,民间有关他受佞臣所惑的那么多传言,在背后有意扩大与传播之人,竟就是真宿本人。
将鸩王被冠上了不仁之名的一些政策,以及“暴君”之行事等等,通通归到了“奸佞”的头上,彻底搞臭自己的名声,直至“死后”,仍遣人继续帮忙宣扬“清君侧”,好带着污名离去,打压宦官势力,洗净鸩王身上被泼的脏水。可谓一举多得。
此等用心良苦,此等情深义重,令人心惊。
赵恪霖面上止不住露出嫉恨之色,可早早退场的他,似乎连嫉恨的资格,亦没有。遑论现下,谁也得不到真宿了。
他悄然瞟了一眼鸩王怀中的真宿,其后重重闭上双目,掩去眼底极其复杂的情愫。
鸩王从铁老陆的脸上寻不到一丝说谎的痕迹,箍着真宿的手臂无意识地紧了又紧,那力度简直能将人骨头都挤碎。
人人皆称他的庆儿是妄想当“千岁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干涉朝政,扰乱纲常,恃宠揽财,贪得无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