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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回 痴心不改何田田智赚铁瑛

青春祭坛 剑指苍天 5426 2026-08-24 05:26

  更新时间:2010-11-07

  第一百零五回

  痴心不改何田田智赚铁瑛

  兴奋莫名小妹妹畅谈理想

  话说一个星期以后铁夫收到了铁戈的信,当天晚上铁夫直奔中院找汪院长。都是老朋友没有什么客套,铁夫把申诉材料递给汪院长。

  汪院长仔细看完申诉材料,说:“这个申诉讲了四个方面的问题:第一、说明了学习孙子兵法的目的不是为了推翻无产阶级专政,而是担心中央出修正主义;第二、他不知道红州这边那些人的任何问题,实际上和郎超雄等人没有实质性的接触。郎超雄和石庵村写的文章一般人看不懂,连董增财和呼延嵩提审郎超雄时都被他驳得无法审讯。铁戈的申诉和郎超雄的申诉以及他们以前的交代材料可以互相印证,郎超雄根本不承认铁戈是这个集团的成员;第三、铁戈在申诉中特别强调他是在没有经过审讯的情况下被判刑的,这不符合法律程序。在欧美那些国家非常讲究程序是否合法,如果一个人真的犯了罪,但司法程序不合法这个人也要放掉。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程序法这方面的东西。我问过董院长,他说当时地委要他们快点判,所以铁戈、韦新雨和左子海都没有提审就判了。第四,铁戈所写的《訄言》只是一个申诉材料,申诉是公民的正当权利,不能作为罪证,所以你儿子死也不认罪。”

  铁夫大惊道:“我儿子真的没有审讯就判了刑?我去看他时他说过这事,所以坚决不服,我还以为他撒谎。汪院长你们法院咋能这么整?”

  “老铁呀,这主要是因为地委给我们的压力太大,法院也是在地委的领导下工作嘛。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七六年夏天地委打算释放郎超雄等人。一是省高院认为郎超雄等人的言论和文章不构成犯罪,二是迫于当时的政治形势。如果毛\主席晚去世半年一年,郎超雄他们可能早就没事了。柳国夫还让县法院的董增财亲自把郎超雄提出来谈话,叫他出去以后不要再闹事了,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郎超雄他们是无罪的。如果真的有罪的话早就判了,谁还敢放人?”汪院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酽茶:“实际上我们地县两级法院大部分人都不主张判郎超雄,少数原来的保守派坚决要判,这里面涉及到派性的观点之争。我主张犯了罪就要判,无罪就不能判,也不该判。至于这个人的观点是造反派还是保守派,都不是判刑的依据。虽然文\革中造反派整过我,我也非常痛恨造反派,但从法律的角度处理案件只能看其是否触犯刑律,除此以外任何东西都不能作为判刑的依据。”

  铁夫骂道:“一个人连审都不审就拉出去判刑,闻所未闻!简直是拿法律开玩笑。我们国家到底有没有法律?”铁夫气不打一处来。

  “实话告诉你,文\革开始后我们国家就没有什么法律,法院判刑依据的只有‘公安六条’。郎超雄把他们的判决书抄了一份寄给我,里面只有一连串的‘恶毒攻击’的词汇,而没有依据刑法第几条第几款规定的字样,这就是‘恶攻罪’。吴晗不是写了一个剧本《海瑞骂皇帝》就被整死了吗?文\革期间谁敢骂皇帝?不说骂你只要议论了中央某个领导人,就是恶毒攻击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就要按‘公安六条’来定罪的,这是当时的政治形势和政策的需要。文\革期间那么多政治犯被枪毙了,你儿子还活着就算万幸,发脾气没用,来,抽根烟。”

  汪院长递了一根烟给铁夫,自己也点上一根,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要说郎超雄和石庵村他们都是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我看了他们的申诉材料,可以说他们的确是些敢于独立思考有独特政治见解的人。这群人读了不少马列的书,还有什么黑格尔、笛卡尔、普列汉诺夫的书,读得很深很细也很有见地。郎超雄、石庵村他们写的文章,不说我们中院就是整个红州地区也没有几个人写得出来。哲学政治经济学的观点不是可以照抄照转的文件,那都是经过多少年的积累和思考得来的。记得董增财向我汇报时说:‘郎超雄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写了很多文章我们都看不懂,叫我们怎么审?我们说这个观点是反动的,他说这是马克思说的,在马克思的什么著作哪一章里就有。我们说他那个观点是错误的,他说是列宁在什么著作里就有这个提法。结果搞得我和呼延庭长抱了一大摞马列的书放在审讯室里随时查找。这哪里是我们审郎超雄,完全是郎超雄在考我们。’直到今天董院长说的这些话我还记忆犹新。后来我亲自到预审室看董增财和呼延嵩审郎超雄,这人果然好一张利嘴,而且记忆力超群。这说明郎超雄在学习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上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但是话要说回来,关于这个案件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种案子目前还解决不了,中院也不敢受理这样的申诉,还要放一放,因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你也是老党员老干部了,你知道我们国家的政法部门历来都要服从党的绝对领导,法院不能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就算这个案子是枉法裁判我也不敢改判。当初判决郎超雄这个案子时地委也是等到四\人帮垮台后两个多月才动手的,这就是要等待一个好时机。你不知道吧,我们法院判决案件时也会考虑时机问题,为什么很多死刑案件要等到过年过节时宣判,主要是为了起到一个震慑作用。目前中央正在甄别‘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案’,这是一个信号。文\革中出现了那么多冤案错案老百姓心里不服,民心不可违呀!我想中央可能要先解决在全国有影响的大案,然后才能逐步解决省、地、县这一级的问题。就像当年我们打仗时强攻不行就迂回,白天不行就晚上打,打不过就撤退,等到有利时机来了再打,这是一个道理嘛。老铁,再等等吧。”

  铁夫明白儿子还要在狱中继续受罪,但起码总算看到了一线希望。

  话分两头。

  却说铁瑛上了武汉医学院,离铁戈的监狱只有一站路,所以铁瑛经常在星期天去看哥哥。每次总要买点榨菜、大头菜之类的咸菜带去,因为这些菜既下饭又好保存。

  七九年元旦铁瑛又去看铁戈。他对大哥一向十分钦佩,甚至有点崇拜,因为他的那些朋友都是些不同凡响的人,虽然大哥只是个小学毕业生肚子里却有那么多东西,这不能不令她佩服。在她的心目中大哥是个好人,绝不是反革命。

  兄妹俩坐在台阶上闲聊,因为原来接见时铁瑛都是陪着父母亲来的,她基本上捞不着和哥哥讲话的机会。

  “哥,监狱里很苦吗?我想像不出有多苦。”

  铁戈侃侃而谈:“没有坐牢经历的人,当然想像不出监狱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般人关于监狱的印象都是从小说或电影里知道的,都觉得很神秘。其实那太肤浅了,只看到了表面现象。其实监狱也是一个小型的社会,也有很多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有些事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发生,比如三角恋爱,因为这里既没有谈恋爱的对象,也没有谈恋爱的时间和空间。有些事则时时处处都会发生,比如经常有人偷听你的话向干部汇报,这是所有犯人最讨厌最痛恨的事,必须时时刻刻提防。在监狱里面活着真的很累,神经总是要保持高度警惕,免得一时不慎出问题。要说监狱里不苦那是假话,谁没事喜欢到监狱里来?印度的圣雄?甘地说过:‘我们受苦,是因为我们苦得还不够。’一个人一生坐一次牢也许不是坏事,人的一生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把人世间的酸甜苦辣都品尝一下这才是真正的多姿多彩的人生。当然坐牢不是逛公园,它禁锢人的自由,强制性地灌输一种你并不想接受的思想,实际上是对人的一种惩罚。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小说、电影那些文学作品里轻描淡写的那样。就像你上大学一样,我没有上大学,我就想像不出大学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这些了,考上大学高兴吧?”

  “当然高兴。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我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打开灯靠在床头架上胡思乱想。哥,你知道我想什么?”

  铁戈摇摇头。

  铁瑛绘声绘色地说道:‘我想啊,等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要买一大堆零食吃。有上海奶糖、北京果脯、黄石港饼、孝感麻糖,反正我能想得到的东西都要买,我要一次吃个够。

  铁戈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铁瑛哪,你这理想也太远大了点儿,远大得只想吃零食。不过这理想很现实,不像我们整天想着解放全世界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那样不着边际。也好,愿你早日实现这个理想。”

  说完还止不住哧哧地笑,连站在一旁监视接见的羊干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铁戈又问:“你为什么要报医学院?”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高兴得差点昏了,根本不知道报什么专业。看了好多专业觉得这也好那也好,挑来挑去挑花了眼,只好找爸爸商量,爸爸想了半天说报医学院吧,当医生一辈子不愁没饭吃。”

  “为什么?”铁戈很奇怪。

  “爸爸说,人吃五谷杂粮生百病,不管高低贵贱没有不生病的。不论是地主资本家还是工人贫下中农,只要生了病就要找医生,你看哪个当大夫的饿死了?只有病死的大夫,没有饿死的郎中。”

  “看来老爸从小就饿怕了,要不然他怎么会跑出来当兵呢。记得老爸跟我说过有一次他饿慌了,到处找吃的,结果在炕席下找到几颗苞米粒,他一粒一粒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他说那叫一个香啊,我当时看见他的神情好像还在回味。也难怪解放都二十九年了,中国人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解决吃饭穿衣的问题,所以中国人最关心的就是吃,一见面就问‘吃了吗’?个个都象饿牢里放出来似的。铁瑛,古人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良相治国,良医治病,治国讲权术,治病讲医术。要想学到真本事功夫要下足,否则就是个三脚猫。你能上大学机会来之不易,一定要加倍珍惜。十年文\革造成了一代断层,表面上看是毁了一代人,实际上何止一代人?你们这些大学生是承上启下的一代,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千万不要以为进了大学就万事大吉功成名就了。”

  铁瑛说:“这我知道,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说的。妈妈总是跟我念一首诗,说什么‘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又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听得人心烦。”

  “这些都是文\革中批判过的东西,怎么还在说?”铁戈有很多思想观念还停留在文\革期间,所以这样的话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铁瑛反驳道:“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张口文\革闭口文\革的,我看文\革批判的东西不见得都对。读书学习怎么不好?知识越多怎么就越反动?都是些大老粗怎么建设祖国?怎么干四化?妈说的这些话我只是听得太多了,所以心里烦,倒不是说这些话是错误的。”

  “嗬,到底是大学生,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也有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不错!”铁戈赞许道。

  “照文\革的做法我能上大学?连政审这一关都过不去,还不是推荐那些有路子的人去了。七三年你凭本事考上了两个大学,考上了你也去不成,这些你都忘了?你当年要是上了大学,何至于今天在这里坐牢?”

  这个小妹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唉,命苦哇!今生今世我恐怕只有上劳改大学的份了。”

  铁瑛知道自己说走了嘴,马上变了话题:“哥,田田姐想来看你,我不敢答应她。”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谁告诉她的?”

  铁戈沉下脸,厉声问道。

  “我告诉她的。”铁瑛怯生生地坦白道。

  “唉,你呀!你怎么也不想想我是判了十年刑的人,将来出去也就是个劳改释放犯,没有工作,没有生活来源,她跟着我能幸福吗?再说让一个未婚的女人等一个身负十年刑期的人,就算她是自愿的,但我的良心永远要为此背上一笔债,到死都不得安宁。”

  “田田姐到家里找过我好几次,老追着我问。我说不知道你在哪里,她死也不相信。昨天她到武汉商场买东西,买了一大包零食到学校看我,我们边吃边说话,不小心说漏了嘴。”

  “看看,一包零食就把你收买了,要是叫你搞地下革命工作,那还不当叛徒?”

  铁瑛委屈地叫道:“我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这跟当叛徒是两码事。哥,如果田田姐真的成了我嫂子,那可是我们家的一大幸事。人家田田姐温柔、贤惠、漂亮,又有文化,那一笔字写得真好,是不是的男人都写不出来。人又勤快,她到了家就帮妈妈做事,拦都拦不住。她跟妈总有说不完的话,妈妈可喜欢她了。田田姐一走妈妈就一个人在厨房里叹气说:‘这么好的姑娘,可惜成不了老铁家的儿媳妇。’说着说着就哭了。哥我问你,你还爱田田姐吗?”

  “铁瑛,你还小,又没有谈过朋友,爱情的事你不懂。”铁戈不想说这事。

  “正因为不懂我才问你,说嘛,你还爱不爱田田姐?”铁瑛撒起娇来。

  铁戈抬头看着天长叹一声无限忧伤地说道:“爱!怎么能不爱?刻骨铭心的爱是任何东西都难以磨灭的,无论是苦难还是时间!从我进学习班那天起一直到现在没有一天不思念她,正因为爱她爱得太深,所以我必须一切都为她考虑。铁瑛,如果她再找你,你就说我哥说他不爱你了。这样做会伤她的心,但是长痛不如短痛,让她死了这条心。拉着她陪祭那才是我一生的罪过,一辈子的心痛!唉,我负田田,我负田田哪。”

  “田田姐不会相信的。我发现她很倔,也像你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现在不是撞了南墙吗?我都坐牢了。”

  “还没有呐,除非你结了婚。”

  “笑话,监狱里怎么可能结婚?”

  “对呀,正因为你还没有结婚,所以她才守着这一线希望,这一份念想,不然她早就垮了。哥,我看你和田田姐真的很有缘分。”

  铁戈苦笑道:“什么缘分哟,要说缘分那也只是孽缘。德军名将毛奇曾说过:‘一个在展开的最初阶段中所犯的错误,是永远无法矫正的。’从我参加批\林批孔运动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到牢房里来的命运。当然也不是说我参加批\林批孔运动错了,只是那时候我太小太单纯幼稚,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一种政治宗教献身。在我被铐上手铐的那一瞬间,我的青春就完结了。我的青春在祭坛上流淌着鲜红的血,染红了王为仁那样一些王八蛋的顶子,也连累了何田田这样单纯的年轻人,我还能要她为我付出残存的青春吗?不说了,不说了,说又何益?”

  有分教:

  可叹相逢在禁园,怆然枉自说姻缘。

  此生最是留遗恨,我把青春献祭坛。

  正是:一着不慎酿成千古恨,再回头看早已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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