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1-10
第一百一十三回
怒发冲冠蔡庆渝大闹冬训
以死相拼倪秀松拒绝平反
话说文化\大革命给中国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国民经济濒于崩溃的境地,人民群众依然艰难地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工业、农业、教育、科技百废待举,然而最恐怖的还是那一柄“极左”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日悬在中国人的头上,那就是在文\革期间和文\革刚刚结束时大量产生出来的政治罪名:叛徒、特务、走\资派、阶级异己分子、反革命,这种状况不解决,势必影响中国四个现代化的进程。那时几乎家家都有人被牵连进了各种奇怪的政治案件,人们噤若寒蝉。尽管七六年曾经爆发过著名的“四五运动”,但很快就被残酷地镇压下去。华\国锋登基以后提出两个“凡是”继续推行“极左”的一套,导致在这一时期还发生了冤杀江西赣州的李九莲惨案,而在湖北省模范监狱七七年七八年七九年还有大批反革命集团案犯被投入劳改,可见华\国锋推行文\革极左路线真是不遗余力。然而毕竟时移世易,中国人民不再是一群逆来顺受的愚民,从中央到地方各阶层有识之士不再沉默了,于是平反冤假错案就成了当时中国最强烈的呼声。要发展经济强国富民,这种万马齐喑的政治局面再也不能持续下去,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改革。既然要改革,就必须首先突破某些政治禁区,而政治领域里的极左思潮则是最大的禁区,必须打破某些思想观念的条条框框才能有所作为。随着揭批四\人帮运动的深入开展,基层民众的政治触角已经更深入地触及到更为广阔的思想领域,而这一切都涉及到中国当时还在继续推行的极左路线,不突破这个禁区一切都无从谈起。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中央组织部在胡\耀邦率领下首先冲破“两个凡是”的束缚,打开了在全国范围内的落实干部政策、平反冤假错案的局面,中央和全国各地陆续为一些著名人士平反,这其中就包括胡风、丁玲、彭\德怀等人的著名冤案,于是中国自一九四九年以来最大一次全面甄别历次政治运动案件的工作拉开了序幕。
八零年元月三号,省模范监狱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冬季整训运动,这天上午全监狱犯人都在二大队的球场上听监狱政委作冬训动员报告。
就在大会开始一个多小时以后,蔡庆渝被中队执行员吴祖祥从反省号子带到办公室,易管教员破例很客气地让他坐下,然后宣读了法院的判决书,宣告蔡庆渝无罪释放,这样蔡庆渝就成为自一九四九年共产党接管这座监狱以来第一个获得平反无罪释放的人。当易管教员正要给他打开手铐,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蔡庆渝突然像疯了似的抢过判决书冲出办公室直闯冬训会场。
恰在此时监狱政委正对着麦克风拿他说事:“……五中队的蔡庆渝就是一个顽固到底的反改造分子,对于这种想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人,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等待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我们监狱是不怕反改造分子的,对这种反改造分子就是要从重从严打击……”
话音未落,蔡庆渝两手高举着判决书冲进会场,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王八蛋!老子平反了!我反改造又怎么了?老子没犯罪,本来就不该到这儿改造,凭什么把我关了这么多年?”
中队几个干部立马上来制止蔡庆渝,谁知蔡庆渝骂得更凶:“我操\你妈!老子现在不是犯人,你们管不了我!你们把一个无罪的人关了这么多年,残酷地迫害我,戴手铐上脚镣关禁闭,到现在还不让我说话?你们他妈的统统是封建法西斯!”
监狱干部平常管理犯人那是有一套的,但却真的管不了刚刚恢复自由的公民,从来没有外面的公民能够到监狱里这样大闹,因为自由的公民们不可能自由地进入监狱,管教干部不是派出所的警察,对于这种突发事件没有处理经验,所以不敢对蔡庆渝下狠手,只能看着他胡来。
会场上秩序顿时大乱,开会的犯人们议论纷纷,政委则被这一突发事件弄得不知所措,因为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如果是犯人大闹会场,他可以马上命人把他铐起来。可是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平反的和自己一样的国家公民,尽管这个人还带着手铐,但他却毫无办法。
这时铁戈穿过女犯队跑到蔡庆渝身边劝道:“老蔡,赶紧走吧,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这样搞不是让中队干部难看吗?”
“我就是要让他们难看,这帮王八蛋太他妈黑了!”蔡庆渝仍然余怒未息。
大脑壳也过来说:“蔡庆渝,监狱不是讲理的地方,平反了早点回家和你老娘团圆。你闹了这多年,戴铐子关禁闭吃了不少亏,不就是为了平反这一天吗?走吧走吧赶紧走。”
在铁戈和大脑壳的劝导下蔡庆渝这才骂骂咧咧悻悻然地离去。
这件事在整个中队引起强烈反响,犯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蔡庆渝之所以能够平反,因为他爷爷是蔡廷锴,他父母都是高干,他的名字就是董\必武起的,不给他平反给谁平反?苦来苦去苦的都是老百姓。铁戈和龚瑾则认为这是中央的政策变了,理由是为什么蔡庆渝关了这么多年没有解决问题,直到现在才给他平反?正因为中央开始拨乱反正,不纠正文\革期间造成的冤假错案,就不可能收拾人心,就不可能搞好四化建设。
冬训大会快结束不到半个月,有一天五队正在上白班,中队执行员吴祖祥匆匆来到车间悄悄叫走了倪秀松。不到十分钟吴祖祥又回到车间叫上铁戈等几个篮球队员,说是干部有事。
铁戈问:“找我们是不是有比赛任务?”
吴祖祥边走边说:“倪秀松平反了,这个死狗日的硬是不走,非要继续坐牢,在干部办公室又哭又闹,易管教员叫我找几个力气大的人把他抬出去。”
铁戈笑骂道:“你个狗日的把这好的事交给老子们。”骂完照屁股就是一脚。
“你们球队的人块头大,有劲,不找你们找哪个?”
一行人匆匆赶到办公室,只见倪秀松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糊满了脸,双手死死地抱住办公桌的一条腿,坚决不松手,大有为坐牢以死相拼的劲头。
易管教员对摇纡房的执行员王德兴说:“你去把倪秀松的东西整理出来,等一下童干事把路费和转户口、粮油关系的手续拿来就把他抬出去。”
当铁戈等人走进办公室时,倪秀松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他更加使劲抱住办公桌的腿,因用力过度肌肉紧张,竟使他全身颤抖不止。
铁戈劝道:“倪秀松,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是我们年轻人的对手,你抱桌子一点用也没有,整个监狱你是第二个平反的,恢复了自由是个好事嘛。”
“好事?好他娘个b!我要自由有什么用?自由能当饭吃?我有了自由就没得饭吃,我要那个自由有什么用?我在这里还能多活几年,平反了我只有饿死。”他突然对易管教员央求道:“易管教员,这个自由我肯定不要!你看哪个要自由,你就放他出去,我情愿换他坐牢。”那神情那语气真是再恳切不过了。
易管教员和所有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
易管教员止住笑声问道:“五中队一百多个犯人哪一个不想出去?你说让哪个出去?”
“你随便点一个换出去就行了嘛,反正我是不走的。”
“胡说!”易管教员不开玩笑,把手一挥:“上。”
铁戈上去就把倪秀松的手指掰开,其他人一拥而上,抬手抬脚抱腰抓腿各司其职。那倪秀松身高不到一米六,精瘦精瘦的,别看他手脚被固定住,却把肚子一鼓一鼓地往上挺,倒是很有力气,搞得铁戈等人步履踉跄。
倪秀松破口大骂道:“婊子养的我日你的娘啊!”
铁戈大怒道:“你骂谁?”
倪秀松哭着说:“我不是骂你们的,我骂法院。哪个跟老子平反,我就日哪个的娘!婊子养的呀,害得我又没得饭吃了哇!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坐了牢,这才吃了几年饱饭又要把我搞出去呀。我又没有写申诉,为什么要跟我平反哪?”
铁戈边抬边笑,他模仿倪秀松的郧阳口音骂道:“你是头猪哇,成天只记得吃呀,杀了你不到一百斤哪,吃了你也没有肉哇!”
大家又是一通狂笑。
走到大门口易管教员跟执勤的哨兵说了几句话,然后让大家把倪秀松抬到门外放在地上。谁知铁戈他们还没进门,倪秀松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兔子似的窜进大门。
那哨兵一愣神,马上冲进去抓住倪秀松一个反拧把他推出大门,紧跟着打开冲锋枪上的刺刀大喝道:“你再敢进来我就以冲击监狱论处,打死你我不负责!”
倪秀松知道当兵的惹不起,想想再也不能在监狱里过这种衣食无忧的生活,不禁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大放悲声。
过路的人被这戏剧性的场面闹蒙了,都停下来驻足围观。
倪秀松边哭边数落道:“法院那些婊子养的真要不得啊,监狱里那多人要出来他不准,老子不想出来他偏要跟我平反。我一回到山里头还不是饿死!狗日的,老子没有写申诉他也要跟我平反,这真是要我的命哪!呜……”
围观的人被倪秀松的哭诉搞得莫名其妙,渐渐的有人开始评论:“这狗日的是个神经病,天底下哪有爱坐牢的人?”
“造孽哟,这个人被关疯了。”
“我看这个人没有疯,听他说的意思好像是回家以后没有吃的,所以他不想平反。”
“没有疯那才有鬼,我情愿讨饭也不愿坐牢……”
回到车间铁戈等人把倪秀松平反的事跟其他犯人当笑话绘声绘色地说了,中队的犯人都在议论蔡庆渝和倪秀松平反的事。
刘武汉问铁戈:“伙计,倪秀松平反了,对于我们政治犯来讲是个好兆头,你的问题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铁戈答道:“这应该说上面在调整政策纠偏。你看蔡庆渝,半个月前易管教员还组织全中队批斗他不认罪服法,现在不是平反了吗?我还是那句话,真正的反革命还要继续坐下去,被冤枉的迟早要平反。就说你刘武汉那点事其实是好心,结果搞了十五年,这就是冤案,我要是法院院长,第一个就跟你平反。”
“倪秀松写了反标,怎么也能平反?”刘武汉不解地问道。
“他写反标的目的是为了坐牢,因为牢里管吃管住还发衣服棉被,又有肉吃又有电影看,你没看倪秀松整天乐乐呵呵的,人家在这里活得那才叫滋润,他今天哭得死去活来,那也是发自内心的。什么是反革命?真正的反革命是以推翻共产党的领导、推翻无产阶级专政为目的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倪秀松不能算反革命,所以你也不能算反革命。”铁戈解释道。
刘武汉一听此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的,那我要写申诉。”
“苕货,你怎么连申诉也没有写?”
“我哪晓得什么是反革命,什么不是反革命?老子糊里糊涂当了十几年反革命,今天才晓得反革命的标准是这样的,婊子养的的法院乱搞!”
铁戈对刘武汉说:“帮我挡一下车,我要上厕所抽烟。”
铁戈一个人走到厕所站在窗户跟前,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辜的‘反革命’?从解放初期到现在有多少人蒙受不白之冤?自高\岗、饶漱石反党联盟开始,接下来就是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五七年反右运动又有以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为首的五十多万右派挨整(后来从网上他才知道不是五十五万,而是几百万)。五九年庐山会议,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也被打成反党集团。接着又是“社教”、“四\清”,直到文化\大革命打倒刘邓陶王、彭罗陆杨。被打倒的人从国家主席、副总理、元帅、大将、中将到省部级干部,最后连以党章形式规定下来的接班人都跑了,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又说明了什么?如果这些人真的有罪就应该拿出过硬的证据通过法律程序进行审判,怎么仅凭一个人一句话就毁了一个人或一群人?地方上也同样如此,五中队有那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案子,连普通人一眼都能看出不是反革命的案子,法官硬是指鹿为马,把人往反革命上整。联想到自己的遭遇,虽然自己和韦新雨都没有提审,但郎超雄他们却走过这个过场,看来\经不经过法律程序结果都一样。这样说来,问题并不是出在是否经过法律程序上,但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他知道很多事是法院错了,这很明显,问题是法院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在那个不允许独立思考不允许个人有言论自由的年代,在那样封闭的监狱里,铁戈不可能得出任何答案,他只能默默地等待命运的再次安排。
没过几天轮到五中队上夜班,刚刚吃过夜餐刘武汉在工段巡回检查,刚走到铁戈的织机旁,左万应的织机突然发生飞梭,那梭子直接击中刘武汉的左眼。刘武汉大叫一声,血流如注,当场晕厥过去。
铁戈赶紧停机,抱起刘武汉冲进干部办公室大叫道:“易管教员,刘武汉被飞梭打中了眼睛!”
本来每台织机都有防梭网,犯人们嫌它碍事,把防梭网拆除了。飞梭的事在车间里经常发生,很多人都被飞梭击中过,但从来还没有人被击中眼睛。易管教员马上命令电工李云良等几个人背着刘武汉到同济医院抢救。当李云良他们回来时,铁戈得知刘武汉的眼睛终于没有保住。
邵指导员当天晚上得知此事马上赶到医院,守在手术室外边直到刘武汉做完手术才回家。
第二天邵指导员一上班就召开中队干部开会,会上大家把刘武汉十几年的改造情况总结了一番,一致认为刘武汉是个很单纯的人,经过十二年多的劳动改造表现一直不错,可以考虑提前释放。于是中队上报减刑报告,监狱又向有关法院报送材料,半个月后刘武汉被提前释放。
有分教:
山民不畏死相拼,平反犹如肠断人。
到老还乡来复去,此番哀痛向谁吟?
正是:蹲监狱还能享温饱,获自由肯定要挨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