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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回 耿耿丹心难忘烽火抗战史

青春祭坛 剑指苍天 14474 2026-08-24 05:26

  更新时间:2010-11-11

  第一百一十六回

  耿耿丹心难忘烽火抗战史

  垂垂皓首犹忆铁血远征军

  话说班车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进了红州车站。铁戈还没下车,就听见爸爸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他赶紧跳下车,穿过人群扑了过去,紧紧地拥抱着爸爸。他又闻到爸爸身上那熟悉的但却久违了的浓浓的烟味。

  他抱起爸爸使劲地转起圈来:“爸,我回来了。”他从小就有点怕老爸,也从来没有和爸爸这样亲热过。

  铁夫嘴里喃喃的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问:“有什么行李吗?”

  铁戈说:“车顶上有一口箱子。”

  铁夫一听就要往车顶上爬,铁戈拦住他:“我年轻,还是我上吧。”

  铁夫接过木箱扛在肩上,大声说:“回家!”那口气简直就是命令。

  铁戈要把箱子拿过来:“爸爸,你年纪大了,还是我来扛。”

  铁夫哈哈一笑:“再沉也沉不过汉剧团的道具箱。那箱子一个足有二百斤,想当年我扛着就跟玩似的。”

  “那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铁戈揶揄道。

  铁夫乐呵呵地说道:“瞧不起我了?小样!就这口小木箱它还不是我心里的事。”

  铁戈问道:“爸,咱家住哪儿?”

  自打七六年铁戈回红州申诉以后,就再也没回过家。爸爸又调了新单位,他还真不知道家在哪儿。

  铁夫边走边说:“不远,马上就到。咱家现在可大了,有五间红瓦房,一个小院子。原来是地区外贸局副局长的房子,外贸局盖了新宿舍,上面就让我搬进这里。我们地区工商局将来就要在这里盖办公楼和宿舍。”

  果然,只拐了两个弯就到了新家。

  一进院子铁夫喊了一嗓子:“寿龄,铁戈回来了!”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弟弟铁剑,紧接着铁兰、铁瑛也跑出来。铁剑一把抱住铁戈:“哥,你终于回来了!”

  汪寿龄闻声放下厨房里的活,连手都顾不上洗拉着铁戈的手抽抽嗒嗒的哭起来:“儿呀,到底把你盼回来了……”

  铁戈反倒笑起来:“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应该笑啊!只有那帮诬陷我的人这时候才最难受,他们的阴谋破产了。”他很夸张地做了一个动作,模仿阿尔巴尼亚电影说了一句:“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

  弄得一屋人开怀大笑,连汪寿龄也笑了。

  众人簇拥着铁戈正要进屋,他的家家(湖北话:外婆)拄着拐棍把他拦在外面:“等一下。”又对铁戈妈说:“龄儿,去把火盆拿来。”

  汪寿龄一拍脑袋说:“差点搞忘记了。”立马到客厅里拿来火盆,又从厨房里拿来几个稻草把子放在上面烧着。

  家家说道:“从火盆上面跨过来,去去晦气。”

  铁戈笑道:“看来家家还是个老迷信头子,我都平反了哪有什么晦气?”

  家家坚持道:“监狱里怎么没有晦气?那里的晦气比太平间还重,太平间都是病死的人,只有监狱里是枪毙的冤魂,今天不跨火盆不准进屋!”

  铁戈笑道:“行行行,我服你了。”说罢一脚跨过火盆调皮地问道:“家家,我身上的汗毛都没烧一根,那所谓的晦气真烧了吗?”

  家家也笑道:“这是前辈人传下来的讲究,不过是图个吉利。铁戈你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还这样调皮。哎呀,怎么长得这样高?比你家爹还高。”

  汪寿龄笑道:“所有的外孙里面就他长得最高,他不长心眼只长个,要不怎么给判了十年?”

  他记得六八年春节时家家从沙洋到红州住了一个月。

  铁戈的爷爷由于长期过劳死得早,连铁夫都不记得自己父亲的模样。而奶奶在日本人发动“九?一八事变”的第三年也活活饿死了,祖母辈的只有外婆一个人,所以他特别珍惜这个老祖宗。

  铁戈又问道:“家爹不是也来了吗?他人呢?”

  家家笑着说:“那个老书呆子在书房看书,你快去看看。”

  铁戈走进书房,看见一个老人斜倚在藤椅上,带着老花眼镜正专心致志的看书。

  他走上前轻轻地叫了声:“家爹。”

  家爹摘下眼镜站起来和他握手说:“是铁戈呀,长得这么高。来来来,坐下来说话。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说着从一个铝制烟盒里拿出烟给铁戈一根。

  铁戈接过烟仔细打量着家爹。他身高一米七八,头上已经谢顶了,眼睛由于皱纹的原因显得略小了一些,但鼻梁特别挺拔,这是铁戈认为家爹长得最好看的地方,而他本人的鼻子长得特像家爹。家爹穿着一套浅灰色咔叽布中山装,颜色就像北伐军的军装。尽管是在家中那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也许这是在黄埔军校养成的习惯,他觉得家爹很有军人气质。

  “家爹,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是第二次。”

  “喔?第二次?那第一次是在哪里见面的?”家爹颇感意外。

  “六零年春天您到过红州吧?”铁戈问。

  “对。五九年底我刑满释放,六零年春回北乡县过年,然后接你家家和舅舅他们到沙洋定居。”

  “那年我刚刚六岁,晚上被尿憋醒了,看见您和我爸我妈在说话。您当时穿一身黑衣黑裤,身上背着一个黑布做的伞袋,里面是一把黄油布雨伞。那天晚上我妈还给你下了一碗面条,对不对?”

  家爹微笑道:“对,我想起来了,你的记性真好。那次是找你父亲要点钱做路费,正赶上三年大饥荒,举家搬到沙洋农场就业队,什么都要添置,哪样离得开钱?”

  “家爹,七六年逮捕我时,别人说您是国民党的中校团级军官,有这事吗?”铁戈还惦记着这事。

  “这倒不假,等有空慢慢给你讲我的历史。今天你平反回家,我们到客厅说话。”

  因为铁戈平反,家里今年的年货准备得特别充足,中午饭极为丰盛,就像过年一样。铁戈和铁夫频频对饮,由于兴致极高,父子俩人各喝了半斤,不知不觉中整完了一瓶黄鹤楼汉汾酒却一点醉意也没有,铁戈从没喝这么多酒,看来喝酒是喝心情,这话一点也不假。家爹不喝酒,以茶代酒也和铁戈碰杯。席间铁戈把在监狱里遇到的荒唐案子说了几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他是在讲笑话,惹得一家人笑得一塌糊涂。

  妈妈频频给铁戈夹菜,嘴里说道:“多吃点,锅里还有。”可她自己却吃得很少,只顾看着儿子吃,那眼神里充满了幸福感。

  饭后铁夫睡午觉去了,铁戈则和家爹又到书房里聊天。

  对于家爹的历史铁戈的父母绝口不提,所以显得越发神秘。越神秘就越好奇,铁戈就越要寻根究底。

  “家爹,当时我听说您是国民党的军官时着实吓了一大跳。我心想我爸家的人都是共产党员,我大伯二伯姑妈都是共产党的干部,我家怎么会出了个黄埔军校的军官?您是怎么当上国民党的团级军官的?”

  家爹烟瘾很大,正准备掏烟,铁戈赶紧拿出大前门香烟递给他,并给他点着。家爹斜靠在藤椅上深深吸了一口:“说来话长啊。我的父亲是光绪年间的秀才,落第后无心功名,就在家里开了个私塾聊以度日。我是民国三年生的,知道民国三年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辛亥革命是一九一一年,只要把民国几年加十一就知道是公元多少年,民国三年是一九一四年。”

  “大约五岁时我就上了私塾发蒙,念的无非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后来慢慢学到了《四书》、《五经》。过去私塾先生教学生从不解释,就是叫你死背,你要懂得里面的意思就只能靠自己悟。先生总是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全靠悟性。除此之外就是练毛笔字,大字、中字、小字,一天要写三十张纸,写得人头昏脑涨的,慢慢就练出了一手好毛笔字,这手字后来帮了我的大忙。我父亲虽然是读老书的秀才,但是为人却不古板,他也看过《盛世危言》这一类的进步书籍,他认为中国要富强主要是靠教育救国,所以又送我去读新式学校。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了,十一月第二次淞沪抗战失败,南京吃紧。南京一旦失守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武汉,武汉是当时除了上海以外中国最大的城市。我父亲是个有头脑的人,他说好男儿要报效国家,给了我十块光洋要我去考中央军校。我就坐船到重庆然后到成都去报考,因为上过新式学堂我的底子很好,一下子考上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成都第三分校,后来南京中央军校本部也迁到成都,跟我们那一期合并了,我就成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十五期一总队步科生,那时黄埔军校已改名为中央军校。毕业后把我分到第六战区陈诚的司令部工作,一九四一年二三月间陈诚带了大批幕僚到云南组建远征军司令长官部,我也跟他一起到了云南,在远征军长官部担任行政科科长,所以远征军第一任司令长官是陈诚。”

  “家爹,什么是远征军?”铁戈第一次听到“远征军”这个称谓,所以很好奇:“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有听说过的事太多了,谁会宣传国民党抗战的事呢?这个远征军嘛一共有两支,分两个阶段。第一支是一九四一年二月,杜聿明任远征军副总司令带领三个军共十万人马到缅甸抗日。这个远征军总司令长官本来是卫立煌,但他一直没有到任,所以先由杜聿明任代理司令长官,后来正式任命罗卓英为司令长官,杜聿明任副司令长官。这支远征军失败后一部分退到印度,改称中国驻印军,一部分撤回国内,还是叫中国远征军,这是远征军的第一阶段。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蒋\介石要到开罗开会,临行前突然把陈诚撤了,任命卫立煌为远征军最高长官。原来是陈诚手下有一批青年军官认为抗战一败再败是因为蒋\介石身边有一批亲\日派,首要的就是何应钦,他们要对蒋\介石清君侧,并把时间定在西安事变那一天,也就是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开始行动,这就很有点准备兵谏的味道了。蒋\介石得到戴笠的情报后恨得咬牙切齿,一九三六年他在西安就吃了大亏,那是在张学良杨虎城的地盘。现在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有人这样干,而且是自己的黄埔学生,这还了得!于是先下手为强,逮捕了陈诚手下近六百名青年军官。虽然蒋\介石不相信号称小委员长的陈诚会像张学良那样发动兵谏,但这批青年军官毕竟是陈诚的部下,起码有个失察的责任,所以撤了陈诚换上卫立煌,事实证明这次走马换将是正确的,论指挥大兵团作战陈诚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卫立煌。而时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的卫立煌因为在指挥中条山战役时拒绝反\共摩擦受胡宗南等人排挤,又不见谅于蒋\介石,被革去二级上将军衔并免去河南省主席职务,剥夺了指挥权,调任军事委员会西北行营主任。卫立煌对他调任西北行营主任一事极为不满,明知是蒋\介石惯用的手法却也无可奈何。他想撒手不干,但上命难违,不得不去西安就职以避免和蒋\介石闹僵了。卫立煌离开河南去西安后,他的亲属故旧和高级幕僚纷纷迁往成都居住,这是卫立煌事先选定好的退居地点。卫立煌在西安任职仅一个月,便到成都赋闲,所以他在一九四二年到重庆述职后借故请假不去西安。为了打通滇缅公路蒋\介石只能借重卫立煌,卫立煌继陈诚之后就任中国远征军总司令,黄琪翔任副司令长官,这是远征军的第二阶段。这次有第十一集团军、第二十集团军和相关的支持部队共二十万人,比第一次的远征军整整多出十万人。”

  “您说您是远征军的行政科长,我在厂里挨批斗时别人说您是卫立煌的中校秘书,这是怎么回事?”铁戈急于知道谜底。

  家爹拿出烟给了铁戈一支,又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茶,然后颇为得意地笑着说:“要说我和卫立煌认识还有一段小故事。那时我是远征军长官部的行政科长,军官们请长假都要经过我批准。有一次一个姓商的团长要请两个月的长假到重庆完婚,当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有规定,团级以上的军官请假超过一个月的要上报军委会批准。我按规定上报军委会,这就要等了,也不知道哪天批得下来。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团长是商震的侄儿,商震后来是中国驻联合国首席代表,有那么大的背景。这商团长跟商震打了个电报,商震马上给卫立煌发电报,卫立煌接到电报就派他的副官找我,到处找不到,副官没办法就问行政科的人。说来好笑,这里面又有个小故事。陈诚到云南组建远征军把长官司令部设在宝山,保山有个富商见我长得一表人才,要把他的女儿许配给我,我说我已有妻室,还有两个女儿,一口回绝了。但那个富商还是对我很好,他想我跟你家家离婚,招我做上门女婿,所以经常约我到他家做客,好吃好喝地招待我,我有时也带人到他家打麻将,卫立煌的副官根本不知道这事,到哪里去找我?我的部下领他到那个富商家时,我当时正在和几个同事打麻将。他说卫总有请,这倒是把我吓了一大跳,卫立煌派副官专程来请我一个科长一定是有大事。我赶到长官部,卫立煌要我批假让商团长到重庆完婚,我一听是这件事,心也放进肚子里去了。我说:‘按军委会的条令不能批假,我没有这个权力。’卫立煌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你想想,人家卫立煌是二级陆军上将,我只是个少校科长,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大我多少级?卫立煌问:‘汪科长,从昆明到重庆要半个月,一去一来光在路上就要花一个月的时间。中国人说燕尔新婚,外国人讲究度蜜月,你总不能让人家刚结了婚马上就打道回府吧?再怎么样也要两个月,不然我怎么向商震交代?’我说:‘卫总,我知道你和商震老将军关系很好。商老将军是晋军名将,我从心里敬重他。但这涉及到军委会的条令,你叫我怎么批?如果蒋委员长知道了我吃罪不起呀!’卫立煌想了一下说:‘倒也是,不过这手续还是要履行的。这样吧,我先签字你副署,蒋委员长要是追查下来我给你顶着,这样总可以了吧?’就因为我很讲原则,这件事给卫立煌印象很深,不久他又让副官来找我。我去了以后卫立煌问我是什么出身?我说我是中央军校十五期一总队步科毕业生。他让我写几个大字和小字给他看。我先写了一个斗大的寿字,然后又用蝇头小楷写了一首辛弃疾的词《为陈同父赋壮语以寄》。他看了以后很满意,问我:‘汪科长,现在有个位置不知你肯不肯屈就?’我说:‘请卫总明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说:‘从上次商团长请假结婚的事可以看出你是个按规定办事的人。我一直想找一个人给我当私人秘书,但有三个条件,就是一要守规矩,二要字写得好,三要不喝酒。前两条我都看见了,第三条我也派人了解过,你是滴酒不沾。’我当时很疑惑:‘喝不喝酒和秘书有什么关系?’卫立煌一笑说:‘喝多了就胡说八道,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那还行?’他接着说:‘你这个秘书主要是管我的私人信件,我的任何信件你都能看,大部分信都由你回。但是比如何应钦、顾祝同、宋子文、张群、阎锡山这些党国要人和战区司令长官以上的信由我亲自回,所以我的私人秘书要符合我刚才讲的三条。汪科长,能不能屈就啊?’我点头应允了。卫立煌又说:‘你现在是少校科长,这样吧,你的阶级升为中校,明天办理完交接就到我这里上班。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叫汪海屏?’我说:‘我父亲希望我成为一个屏障海内的国家干城,所以取名海屏。’卫立煌一听笑起来:‘让你到远征军来就对了,我们就是要驱逐倭寇,让国家海晏河清,这是军人的职责。’“

  “那您不就成了卫立煌的心腹了吗?”

  “也算是吧。我和卫立煌相处得很好,从没办过一件错事。我的那些同学又羡慕又妒忌,都说我交了好运。”

  “卫立煌这个人怎么样?“铁戈这一代人不了解那一段历史。

  汪海屏换了一个姿势坐得更舒服一些:“卫立煌身材不高,出身贫寒,他原来是孙中山的贴身卫士,这个人很正直。他不是黄埔系的,在国民党内没有后台,是湘军出身的杂牌部队,但他是杂牌部队里最能打的一个,是国民党内赫赫有名的五虎上将之一。一九三二年五月蒋\介石调集三十万兵力分三路攻打安徽金寨,卫立煌任中路第六纵队指挥官。当时国民党好几个部队攻打金寨但都拿不下来,蒋\介石发了话:谁先占领豫皖苏区的军政中心金寨,就以谁的名字命名该镇,并把它升为县治。九月中旬卫立煌拿下金寨,蒋\介石大喜过望,给卫立煌大笔奖金,并把安徽、河南和湖北各划出一部分成立了立煌县。整\个民国时期用人名作地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孙中山,另一个就是卫立煌,那时候全国上下都知道卫立煌。”

  “那您就只是给卫立煌当秘书再没有干其它的事?这倒是挺舒服的美差。”铁戈有点想当然。

  “你以为我跟着卫立煌就是做这些事呀?卫立煌一上任就把长官部从昆明搬到保山的光尊寺,当时我们长官部的人住在马王屯,卫立煌召开重要的军事会议都在光尊寺,我经常跟他一起去。后来卫立煌又让我到长官部的参谋部帮他制订滇西会战作战计划,那才叫绞尽脑汁,很多细节都要考虑到,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就抽了一听烟。”

  铁戈天真地问家爹:“您在远征军工作时都看见了哪些人,见过蒋\介石吗?”

  “见过,国民党那些大员我见得多,像什么宋子文、何应钦、云南省主席龙云、卢汉、罗卓英、杜聿明、郑洞国、孙立人、廖耀湘这些人都见过,只要是到远征军长官部来过的人我都见过。在重庆时我还见过周恩\来、董必\武。我也见过史迪威,他是中缅印战区司令兼战区最高司令蒋\介石的参谋长、陆军地面部队司令,在重庆我就见过他,这人个性太强,被人称为天才的暴君、愤怒的上帝、堕落的天使,但我认为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标准的美国军人。”

  铁戈不解地问道:“卫立煌对您那么好,可您为什么还要离开卫立煌呢?”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我想抗战胜利没有仗打了,我也该解甲归田了。何况家里还有你家家和你妈你二姨,自从我考上黄埔军校以后有八年没看到她们了,很想回家看看。再说滇西会战结束以后远征军进行了一次大裁撤,大约有一半官兵被遣散。我以裁军为借口向卫立煌提出要转业,开始他坚决不同意,后来看我去意已决,只好批准了。”

  “那为什么共产党又判了您的徒刑?您当时不是退伍了吗?”这也是铁戈心中的另一个谜团。

  “唉,这里面很有些名堂。转业后我回了老家红州县北乡区,我有个侄儿叫汪铁佛,当时担任北乡区的区委主任。他看我是国民党正规军转业的,又是黄埔生,就让我当了北乡区的区委委员,不过是让我有几两俸银,日子过的宽松些。其实我回来后用转业费开了一个叫碧云轩的铺子,专门卖文房四宝。还有我姐姐也就是你大姑婆开了一个叫顶丰厚的米行,日子也颇过得去。一九五零年十二月全国开始搞镇反运动,搞了整整一年多。这一年到处抓人杀人,连一个区长都有权批准杀人,我侄儿汪铁佛被枪毙了。我是五二年判刑的,判了七年,押到沙洋劳改。”

  “您是不是杀过共产党?”

  “这倒是绝对没有的事。我从军校毕业后就参加抗战,那时候国共合作了,所以我从来没有跟共产党打过仗。日本人投降后我就转业了,连跟共产党打仗的机会都没有,在当区委委员时我还救了不少共产党。”

  铁戈很奇怪:“还有这事?您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吗,汪铁佛是北乡区区委主任,他是我大哥的儿子,脾气暴躁的很。他要是躁起来天王老子也不怕,他父亲也管不了。但他就怕我,因为我是国民党远征军的中校军官,又是他的长辈,他从心里服我。那时候我虽然是区委委员,但基本上不上班,整天在碧云轩料理生意,每个月到区里领薪水。都说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那时候我半年也开不了一次会,区里的活动我也不想参加。但我那个侄子爱杀人,每当他要杀人别的区委委员就跑到我的铺子里告诉我:‘汪先生,铁佛又要杀人了,你快去管一管。’我多次跟他说过,对那些杀人放火有血债的土匪要杀,但是政治犯不能杀,那个时侯的政治犯就是共产党。因为凡事不可做绝,都要留条后路。他不听,结果把命也丢了。到了五二年初我被捕了,罪名就是历史反革命。本来是要枪毙我的,我说你们杀我是忘恩负义,我救过很多共产党员。结果他们派人调查,除了北乡区的人跟我作证以外连新\四军五师的人也给我作证,因为他们中间有很多人都是我救下来的,他们看到我在刑场上和我的侄儿大吵大闹,为的就是刀下留人,所以后来只判了我七年徒刑。但我不服,我在上诉书里据理力争,说你们共产党政务院有规定,凡参加过抗战的包括国民党军队的人都属于功臣,都应该受到优待。因此我不是历史反革命,而是抗战功臣!”

  “真的呀?”这是铁戈第一次听到还有这样的规定。

  “这是当时政务院在报纸上公布的东西,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的呀,谁能否认?!但是不管我怎样上诉,理由如何充足,政府还是说我有罪。唉,我的中学同学有些到延安去了,现在都是共产党的大干部。跟我一起投考黄埔军校的不是战死就是坐牢,最幸运的是到台湾去了。“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到延安去呢?”铁戈天真地问。

  “哎呀铁戈,这事怎么说呢?当时老百姓都认为共产党是土八路,国民党是正统啊。《三国演义》为什么拥刘反曹?为什么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同情刘备?因为刘备代表的是汉室正统。曹操厉害吧,他活着的时候也只能称魏王,不敢篡位,就因为正统观念太强大了。只是等曹丕篡汉以后,才追赠曹操为魏武帝。我在成都汉昭烈庙里看到过一幅追捧刘备的对联:‘合祖孙父子兄弟君臣,辅翼在人纲,百代存亡争正统;历齐楚幽燕越吴秦蜀,艰难留庙祀,一堂上下共千秋。’这里就说到百代存亡争正统。三国时期最先灭亡的恰恰是刘备的蜀国,但为什么千百年来刘备一直受到后人的追捧?就因为他姓刘,是汉室宗亲,代表了刘汉正统。而雄才大略的曹操以少胜多,先后打败了吕布、马超、袁绍等北方豪强,统一了中国北方,但千百年来曹操在中国京剧舞台上为什么总是以白脸奸臣的形象出现呢?这是因为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和民间的老百姓并不认可曹操,一直把他当成残忍狡诈的一代枭雄,甚至骂他是生前欺天,死后欺人。在中国历史上只有曹操一个人受到这种不公正的待遇,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奇怪的现象。而真实的曹操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超世之杰,文武全才,但曹操的骂名一直流传到现在,很有点遗臭万年的味道,就因为他不是汉室正统。所以正统观念在中国历代传统教育中一直占主导地位,我是读老书的人,当然也受了这种影响。”

  “家爹,您对您这一生就不后悔吗?”

  家爹逼视着铁戈反问道:“后悔?我从不后悔!日本人是为天皇献身,而我们是为了国家民族去抗战,去牺牲,国家民族在我们心中是高于一切的最神圣的东西。你知道吗?当时有一句口号叫救亡图存,国家不能亡,民族要生存,只剩下半壁江山,眼看着就要亡国了,不抗日中国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远征军的弟兄们在上阵前心里都要默念:‘我生则国死,我死则国生。’国家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原来没有细想,现在一下子具体了,国家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怒江西岸被日本人占领的土地。热血男儿就应该报效国家,我中国百年积弱,屡战屡败,唯一一次胜利就是抗日战争。作为一个中国人有幸参加这场抵御外侮的战争,亲眼见证了抗战胜利,有什么可后悔的?比起那些战死沙场的黄埔同学我已经很幸运了,生我者父母,育我者中国,一句话,我对得起这个国家。至于那七年的牢狱之灾在我看来只是一种意识形态之争的结果,更何况我的老长官黄琪翔也被打成右派,连他都在劫难逃,我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怎么能够谁说我是历史反革命我就是历史反革命呢?难道抗日有罪吗?纵观世界历史哪一部不是胜利者写的历史?”他挽起裤腿说:“后来卫立煌又派我到前线督战,铁戈你看我这腿上的枪伤就是日本人打的。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在战场上亲手杀几个日本鬼子,除此之外,何憾之有?”

  说到这里他又从铝制烟盒里拿出烟递给铁戈一根,自己也续上一根:“铁戈啊,我虽然是个军人,但从本质上讲我是个读书人。自从四九年共产党主政以来我就一直很注意共产党的宣传,但从来没有看到关于任何国民党正面战场抗战的东西,都是关于八路军新\四军敌后抗战的宣传。说到国民党不是丢了东三省,就是一溃千里,再不然就是搞投降阴谋,制造摩擦。说到共产党抗战就是平型关大捷,百团大战。当然喽,林\彪的平型关大捷虽然从整个抗战史上来看并不是什么大的战役,但的确是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的第一次胜利。彭\德怀组织的百团大战也取得了不小的胜利,我们当时都知道,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三一年国民党丢了东三省,七七事变以后又不断丧师失地,大片国土沦陷只剩下半壁江山,这些也是不争的事实。但国民党在正面战场上战争规模更大,打得更惨烈。平型关大捷充其量不过是一场战斗,消灭了日寇一千多人,它的象征意义大于它的实际意义,因为正是这一仗打破了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其实最先开始抗战的是东北军马占山的江桥抗战,此后还有吉鸿昌的多伦抗战、傅作义的百灵庙大捷、宋哲元二十九军的长城抗战,都在平型关大捷之前。如果论规模张治中的淞沪抗战、李宗仁的台儿庄大捷、赣北的万家岭大捷、薛岳的长沙保卫战、湖南的湘西会战和我们远征军的滇西抗战都比平型关大捷和百团大战大得多,三次长沙会战就打死打伤日寇十三万多人,这些你都知道吗?日本人打八路军最多一次使用兵力为五万多人,其中还有大量的伪军,这就是四二年的五一大扫荡。日本人打国军,一般使用兵力都是几万人,就说一九三二年第一次淞沪抗战,日本人就投入兵力七万人,一九三七年第二次淞沪抗战日军投入兵力二十八万人,所以国民党受到的压力最大。说到投降蒋\介石也是熟读历史的人,《三国演义》鲁肃对孙权讲过一段话,鲁肃说我们投降曹操尚可官至州郡,你如果降曹,位不过封侯,哪能南面称孤?南唐李后主亡国后被宋太宗封了一个违命侯,最后被太宗毒杀。蒋\介石放着一国之君不做,偏要去当儿皇帝,哪有这样的逻辑?蒋\介石如果不抗战中国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连傻子都知道。平型关大捷蒋\介石还发了贺电,有意思的是在抗战一周年纪念日时林\彪曾领衔延安抗大致电慰问坚苦卓绝的‘抗战最高统帅蒋委员长’,连延安当时都承认蒋\介石是抗日领袖,这些都是历史真相。就说我们远征军对这个国家不仅仅是有功,而且是有恩,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那些牺牲的和活着的远征军人可以被人遗忘,但我相信历史不会忘记他们创立的丰功伟绩,这一页总有一天还会被那些有良知的后人揭开。这些历史你知道吗?国民党当时只有一个机械化部队就是第五军,它是嫡系中的嫡系,是蒋\介石的心头肉。南京保卫战他都没舍得用第五军,蒋\介石却把它投入到滇缅战场。滇缅公路被切断,卡住了中国最后一条生命线,没有滇缅公路抗战的军用物资进不来,部队还怎么作战?总不能用牙咬日本人吧?宋子文当时着急了,告诉蒋\介石说如果滇缅公路被切断,中国的抗战最多只能坚持三个月。投入第五军那是拼了血本的,可见当时已经危急到何种程度。你们这一代人连远征军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历史?唉,悲哀呀,远征军被人遗忘了,死了那么多人哪,不说记住某一个人,整个远征军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都被忘记了。”

  铁戈又说:“家爹,您跟我讲讲远征军的事吧,我们这一代人从来都不知道中国还有个远征军。”

  汪海屏谈起当年的远征军显得很兴奋:“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日寇在攻陷南京后又相继占领了武汉、广州,一九四一年六月拿下法属印度支那也就是越南,滇越铁路被切断。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十二月香港陷落,中国失去了东南沿海的所有港口,一九四一年底到四二年初中国的战争物资只有通过缅甸的仰光运到昆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抗战四年多来一直没同日本‘宣战绝交’的国民政府于十二月九日对日正式宣战。一九四二年三月八号日寇攻陷仰光,切断了盟军唯一的援华供应线。一九四二年底罗斯福、邱吉尔在华盛顿召开了西方同盟国首脑会议,因为这次会议的代号叫阿卡迪亚,所以也叫阿卡迪亚会议。会议决定把缅、泰和法属印度支那划归中国战区,成立中缅印战区,蒋\介石出任战区总司令,史迪威任参谋长。为了打通滇缅公路获得战争物资,所以蒋\介石才不惜血本派远征军出国作战,这就是两次组建远征军的目的。杜聿明的远征军败退印度后成立了中国驻印军,反攻缅甸是在一九四三年年三月间打响的。我们远征军在一九四四年五月中旬开始渡江作战,战役进行到第十天一线部队进展仍然缓慢,日军还有反攻趋势。滇西会战刚开始就发生了一次严重的泄密事件,美军派人送来一份缴获的紧急情报,并附有一张怒江东岸日军防卫兵力部署图表,一看就知道日军这个部署是有明确针对性的。按照原订计划远征军进攻分为左右两翼。左侧松山、龙陵由一个军佯攻,目的是分散和牵制敌人,右翼腾冲才是主攻方向。主攻集团为第二十集团军,第十一集团军担任增援。日本人好像早就摸清了我军的部署,把第五十六师团主力三万多人全部集中在腾冲高黎贡山一线,利用险要地形频频发起反击,使我军攻击部队屡屡受挫伤亡惨重。卫立煌看完情报气得脸色铁青,一拳砸翻了桌上的作战沙盘,我从来没有见过卫立煌发这么大的脾气。他马上召集宋希濂、霍揆彰商讨改变作战计划,把攻击重点改在松山。松山是内线的钉子,是腾冲、龙陵、松山这三点中最重要的一点。松山守不住,腾冲龙陵的日军就失去依托,怒江一线战略防御体系的三角支撑点就会瓦解,把中国军队各个击破的战略设想也就化为泡影。松山据点就好像是卡在远征军咽喉上的一根刺,它把远征军分割成彼此孤立的三块,至使龙陵方向的中国军队首尾不能相顾,始终处于被动挨打岌岌可危的境地。松山守备队虽然只有一千二百多人,但松山的日军炮兵可以控制方圆几十平方公里,它封锁了滇缅公路,对我们威胁最大。松山拿不下来,攻击腾冲和龙陵的国军就成了孤军,随时都可能被日军各个击破,最终导致全线崩溃的局面。拿下松山全盘皆活,三处战场连成一片,后续部队及战略物资就能源源不断地投入战略反攻,这样松山就必然成为双方拼死争夺的焦点和滇西会战取胜的关键。临战改变作战计划本是兵家大忌,蒋\介石打电报问:‘敌前变更部署,关系重大,谁能负责?’卫立煌回电∶‘如果失败,卑职愿领罪责。’当时情况十分紧急,也就是在变更作战计划的那几天我一晚上抽了一听烟,茶叶换了一杯又一杯。变更作战计划以后钟彬的第七十一军二十八师受命主攻松山,开战仅半个月就伤亡三千多官兵,还逃亡了三千多,一个师就这样打残了。卫立煌赶紧派何绍周的第八军接替第七十一军,由于何绍周打松山久攻不下,卫立煌给何绍周发电报:‘绍周,希勿以熟相欺,以身试法。’知道何绍周是什么人吗?”

  铁戈摇头不知。

  “何绍周是黄埔一期生,和杜聿明、徐\向前都是一届的同学。他叔叔何应钦是军政部长兼总参谋长,也算是卫立煌的顶头上司。卫立煌发出这样的电报,连何绍周都准备杀,可见真的动了杀机。卫立煌连老蒋都不怕,还怕一个何应钦不成?其实何绍周并不会打仗,他是仗着何应钦这样硬的靠山才官至中将的。只要有大仗他都躲到二线,把指挥权交给副军长李弥。打到后来第八军副军长李弥亲自带着警卫营参加战斗,身负两处枪伤,被人扶下阵地。他下来时军装全都破了,瘦得简直没有人形。连副军长都上去了,可见当时的战况多么激烈。松山战役打了三个月,阵亡近七千人,最后是八十二师一个叫刘栋臣的工兵连长用坑道颠覆法炸掉松山主峰才解决战斗。在松山拿下来的那天李弥坐在一块石头上失声痛哭,第八军的一零三师战后清点人数,只有六七十人,打得太惨烈了。松山一到手整个滇缅公路全线畅通,大批作战物资源源不断运到龙陵前线,而龙陵城一直打到十一月三号才收复。为了龙陵城的收复,蒋\介石还因为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谎报军情而撤了他的职。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从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一号强渡怒江至九月十四号攻克腾冲城,前后共打了四个多月,毙敌六千多人,我远征军伤亡一万八千多人。攻打腾冲每天前进只能以米来计算,可见腾冲之战的惨烈。这次滇西会战的腾冲、松山、龙陵攻坚战统称为龙陵战役,那真是尸山血海,惨不忍睹!远征军以伤亡六万多人的代价,歼灭日寇两万多人,取得了最后胜利。还有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在滇西战场上除了陈纳德的飞虎队以外,还有一支人数不少的美国陆军部队在帮助远征军。他们主要是从事战术指导、武器使用、维修和跟飞虎队进行联络,是史迪威的副官多尔将军亲自指挥的部队,也牺牲了不少人。远征军滇西大反攻,美国人也参加了中国的抗战,这就是历史,所谓历史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既然是历史怎么回避得了呢?历史的长河流走了很多真相,可是公道自在人心,谁有权利垄断对历史的解释?如果有人真想那样做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妄想!”

  听到这里铁戈不禁肃然起敬:“抗美援朝时魏巍有一篇通讯报道叫《谁是最可爱的人》,抗战时你们远征军不也是最可爱的人吗?”

  汪海屏点头说道:“自明清以来这是我们中国人在付出了重大牺牲后第一次扬威异域,他们难道不是最可爱的人吗?后来听说腾冲的老百姓为那些牺牲的第二十集团军的官兵修了一座国殇墓园,还专门给攻打高黎贡山和腾冲立下头功的叶佩高师长的一九八师建起了一座纪念塔,蒋\介石、于右任和很多国军高级将领都题了词,当地的老百姓没有忘记那些为他们收复家园的国军官兵,远征军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可爱的人。可惜我当时已经跟部队开拔了,没有看到国殇墓园。三十多年了啊,我也快七十了,今生我只有两个愿望,一是到成都看看我的老军校,二是到云南再去看看当年的旧战场。铁戈啊,丰功伟绩不是被某个大人物封出来的,而是自己创造出来的。现在的中国人把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忘了,日本人可没忘记那些战死在异域的鬼魂,他们不是有个靖国神社么?你们这一代人居然不知道远征军,中国人愧对那些为国战死的远征军的英灵,他们是革命先烈呀!铁戈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我这一生永远跟黄埔军校和远征军这七个字联系在一起!作为中国远征军的一名军人,曾经为国家和民族做过一点事,我只有自豪而没有后悔!”

  汪海屏靠着藤椅,那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清癯的脸上肃穆森然,两眼直直地盯着窗外,仿佛是要穿透历史的烟尘,重又回到四十多年前青春飞舞个性张扬的黄埔军校和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滇西抗日战场。

  他情不自禁地轻声唱起了一首铿锵有力的歌曲,这是他记忆中永远珍藏的《黄埔军校校歌》: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做革命的先锋,打条血路,领导被压迫的民众。携着手,向前行,亲爱精诚,继续永守,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这是铁戈第一次听到《黄埔军校校歌》,他能够想象出年轻时的家爹也是一腔热血报效祖国,就像他当年参加批\林批孔一样,狂热执着,无怨无悔。

  汪海屏端起茶缸呷了一口浓茶,缓缓地说道:“我这一生最值得怀念的一个是黄埔军校的学生生活,再一个就是远征军的军旅生涯。我原来读岳飞的《满江红》,里面有壮怀激烈这句词,当时以为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而已,只有亲身经历了滇西会战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壮怀激烈。当时为了救国,国民政府发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号召,要求广大知识青年投笔从戎。中国人从此改变了‘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陈旧观念,踊跃参军,抗击倭寇。记得当时有人写了一首《知识青年从军歌》,作者是谁已经不可考了。这首歌写得极有气势,在军中和知识青年里面广为流传。”

  “家爹,您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那是我终生难忘的歌啊!到现在只要一想起来我就血脉喷张。”

  “那您就快说说。”铁戈急切地说。

  “我还是给你写下来吧,也算家爹给你留的纪念。”

  读老书的人还是喜欢用毛笔写字,他铺开八行笺,提笔写道:“君不见,汉终军,

  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

  绝域轻骑催长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

  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

  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

  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

  高唱凯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

  忍情斩断思家念,

  慷慨捧出报国心。

  昂然含笑赴沙场,

  大旗招展日无光,

  气吹太白入昂月,

  冀黑辽吉次第平。

  破浪楼船出辽海,

  蔽天铁鸟扑东京!

  一夜捣碎倭奴穴,

  太平洋水尽赤色。

  富士山头扬汉旗,

  樱花树下罪胡妾。

  归来夹道万人看,

  朵朵鲜花掷马前。

  门楣生辉笑白发,

  闾里腾欢骄红颜。

  国史明标第一功,

  中华从此号长雄。

  尚留余威惩不义,

  要使环球人类同沐大汉风!“

  铁戈在一旁看着家爹那一个个漂亮的蝇头小楷跃然纸上,由衷地佩服家爹的书法:“家爹,您的字写得真漂亮,怪不得卫立煌看中了您,真是慧眼识珠呀,我为我家有一个远征军的老英雄而自豪!”

  “唉,一切都过去了,家爹老了,不中用了,也只能说说梦回吹角连营而已。”汪海屏还沉浸在回忆中。

  正是这次祖孙之间的长谈,彻底改变了铁戈对国民党军队的印象,国军不再是与日军一接触就一败涂地一泻千里的形象,那是一支在血与火里淬砺过的军队,他们曾经决死地抵抗过外敌的入侵,并且也有过辉煌的胜利!

  有分教: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试问人生都几许,烽烟犹忆远征难。

  正是:说往事道出几多旧历史,忆远征青眼只看卫立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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