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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回 山中踏青野趣横生

青春祭坛 剑指苍天 9031 2026-08-24 05:27

  更新时间:2010-06-22

  第三十七回

  山中踏青野趣横生

  林间挖笋收获颇丰

  话说第二天铁戈和徐怀青、暴林一起到五七农场种菜。

  铁戈和暴林在红州就认识,又是同车来的关系不错,所以也邀上他。这个人脾气和他的姓一样非常暴躁,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暴节子”,意思是他的脾气如同火中的竹节一烧就爆。他的性格外向特喜欢开玩笑,有时候也说些像封老大那样能让人雅俗共赏笑话。又有一次他不小心踩坏了一个女同事的碳粉盒(铸造用来分型的石墨粉),赶紧赔不是说:“对不起,我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不小心踩了你的粉妆楼。”只这一句玩笑话逗得整个砂塘里的人大笑不止。

  春节刚过,农场里没有多少农活干,铁戈等人被分到地里翻地。

  五七农场从本质上讲是厂里为解决干部职工吃菜问题,同时又可以解决一部分家属就业,可这些家属没有一个会犁地,农场也没有耕牛,所以全靠人力翻地。

  何田田和几个新来的女青工早早地来了,正在翻地。

  铁戈笑着跟她打了一个招呼。

  暴林眨巴着眼睛问:“伙计,你怎么认识这样漂亮的‘解枪’?”

  铁戈淡淡一笑:“我们是同学。”接着便绘声绘色地把他如何在武斗中带她突围的事讲了一遍,听得暴林一楞一楞的,拄着铁锹站在那儿,把翻地的事都给忘了。

  暴林问道:“你参加过六?二七武斗?”

  “我本来并不想参加武斗,那天我到姜军那里去玩,谁知道县总司和知青革司包围了战校,就这样糊里糊涂参加了一次武斗。”

  徐怀青笑道:“伙计,精彩,绝对精彩!这是典型的文ge式《战火中的青春》,要是拍成电影绝对有看头。”

  铁戈制止道:“不要乱说,青工三年不准谈恋爱,影响不好。”

  暴林笑道:“铁戈,我看这里面有戏。小时候是青梅竹马,长大了又是英雄救美,这基础早就打好了。青工三年不准谈恋爱,那你的意思是说等你出师了就娶她做老婆?”

  暴林最爱开玩笑,而且不论时间、地点、对象,什么都敢说。所以大家又送他绰号“暴乱嚼”。

  铁戈一下子扑上去把暴林按在地里:“你个狗日的又在乱嚼!看老子不整死你!”说着在暴林的胳子窝和腰眼处搔他的痒。

  暴林大叫道:“哥们饶命!我再也不敢乱嚼了!”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点半。程场长让大伙休息一下,大家都坐在锹把上抽烟晒太阳,那帮家属老娘们则讲起了少儿不宜的荤笑话。

  铁戈点了根烟走到何田田那里说:“走吧,到那边草坪上晒太阳。吃得消吗?这可不像打起坡,一天就完事。你从来没干过这种农活吧?”

  “谁说的?我们在学校支农时挑土运肥,挖地锄草,啥活没干过?就这点活儿,小意思。”

  “傻妞,这不是一天两天,得干一个月呢。今天是翻地,明天说不定就要挑大粪。悠着点,累坏了身体我心疼。”他又开始调侃。

  “去你的!谁要你心疼了?把你的心留着疼你的心上人吧。”何田田假嗔道。

  “对呀,我疼的就是我的心上人。换了别人我还真懒得操那份闲心呢。”铁戈半真半假地说,脸上一脸坏笑。

  “要死呀,你又来了!”何田田嘴上假意骂着,眼睛却脉脉含情地看着铁戈。

  “田田哪,在这个夹皮沟里时间呆长了看见老母猪我都觉得是双眼皮的美人,这冷不丁的来了一个貌若天仙的‘解枪’,就像古书上说的:‘任是无情也动人’哪。”

  “铁戈你书没念几天,哪来那么些歪词儿?怎么才当了几天工人就变得涎皮赖脸起来,你再这么说我可真不借书给你看!”

  “别别别!别这样啊!你让我三五天不抽烟还扛得住,不借书给我看那不是活活要了我的命?太残忍了。难怪人说‘世上毒莫过女人心’,今天我算是领教了。”

  “哈哈,你也有怕我的时候?本姑娘说到做到。”何田田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田田,你对咱厂的印象咋样?”

  “要说生活条件呢倒还不错,就是感觉不到工厂的味道。哪有在茅草棚里搞工业的?真是闻所未闻。咱哈尔滨的工厂那叫一个气派,这个厂怎么看都觉得像个小作坊。”

  “田田,咱们厂目前还是草创时期,为了早日拿出产品只能土法上马。山上的新车间你还没看吧?那可是咱们红州地区最大的厂房,有六千三百个平方呢。星期天我带你上去看看,以后我们就要在新车间上班了。”铁戈的话语里透着一股自豪。

  “我就觉得这里的风景不错,有点像疗养院。”

  “那是人家老水校在这里经营了上十年,才有这个样子。这样吧抽空我带你到山上去转转,那里才真叫美不胜收。我们连有个人叫杨乐,他是本地人,整个白菂河没有他不知道地方。我们刚来时也像日本人进了沙家浜,两眼一抹黑,他就带着我们到处玩。你进白菂河时经过了一座漫水桥,那是后来重修的。原来的桥溢洪时冲垮了,那些石块全都在水里,形成了一个个大洞小洞,那就是鳜鱼的藏身之地。这杨乐去年夏天时每个星期都带我们去摸鳜鱼。有一次杨乐又提出去摸鳜鱼,大家兴冲冲地去了。你看见那边那个长得黑不溜湫的家伙了吗?他叫暴林,这家伙干什么都爱充人物,每次他都一马当先下到水里摸鳜鱼。有一次他的手指一不小心叫鳜鱼扎了一下,疼得他大叫起来。这时杨乐喊:‘快用尿冲受伤的手指,这是最有效的方法!’暴林跑到岸上照他说的办,用尿一顿猛冲。杨乐又说:‘再用嘴吸,把毒吸出来就好了。’暴林如法炮制,杨乐当时就倒在沙滩上乐得直打滚,我们几个人也乐得肚子疼。”

  何田田大笑道:“这个杨乐怎么这么坏?”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尿可以中和鳜鱼毒,使疼痛减轻。用嘴把毒素吸出来也是对的,这两种方法只用一种就行了。问题是杨乐先叫暴林用尿冲,然后又要他用嘴吸,这就是杨乐居心不良的恶作剧。暴林并不知道杨乐的用心,不知不觉上了一个大当。”

  “所以我才说杨乐坏嘛。”何田田咯咯地笑起来。

  “你别这么说杨乐,我们关系一直挺好。后来这杨乐又带我们上山偷桃子,这里桃树挺多,到了春天桃花盛开时一片绯红。”

  何田田叫道:“好哇铁戈,你竟然学会了偷东西!”

  铁戈笑着反驳道:“哈哈,小偷强盗都是一家人,你那点劣迹大概自己都忘了,现在还好意思说我。”

  “我有啥劣迹?”何田田不解地问道。

  “当年偷书的是谁?那可是你亲口坦白的。”

  “你个死铁戈,饿狗记得千年屎。鲁迅先生说过,偷书不叫偷。”何田田狡辩道。

  “鲁迅先生是借孔乙己的嘴说的这话,他本人并没有说过偷书不叫偷,你这是拉大旗作虎皮,为自己不光彩的行为找借口。什么叫偷东西?就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从而改变所有权的行为就是偷东西。那些书是学校的公共财产,你把它据为己有是不是改变了所有权?”

  何田田用拳头连连捶打铁戈:“不准你污蔑我。你要再这么说,可要考虑后果,还想不想看书了?那可都是偷来的赃物。”

  “行行行,我投降。你个小丫头片子,一整就拿书讹我。你知道个啥?我们偷桃子并不完全是为了吃桃子,而是为了寻找刺激。这桃子是水库管理处种的,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你要想吃只管上山去摘,看桃子的人太少管不过来。其实我们厂里就有不少桃树,看上去血红血红的引人食欲,但那是狗血桃,酸得倒牙,好看不好吃。只有管理处在山上种了一点好品种,叫吊子白。这种桃子软绵绵白乎乎的,水分足,又甜,一个足有半斤多,我们就是冲着这种桃子去的。但是这个品种的桃子只种了二三十亩,管理处全指着它卖钱,其余的品种不好吃卖不上好价钱,所以这种桃子看得特别紧,杨乐说看桃子的人还有火铳,这就太刺激了。你想啊,既要把桃子偷到手,又能全身而退,那就需要斗智斗勇了,就跟咱们当年突围是一样的刺激得很。”

  一听这话倒把何田田的兴趣引了起来,她饶有兴趣地问道:“快说说,到底怎么偷?”

  “也没有什么,就是趁黑夜摸上山去,人不知鬼不觉偷了就走,简单得很。”

  “你不是说很刺激吗?这也没什么呀。”

  “傻妞,这得你自己亲自去才能体会得到。这样吧到夏天我带你去偷一次,让你也体验一下那种刺激,怎么样?”

  “我才不去呢,一个姑娘家偷东西让人知道了成啥话?”其实她还真动了心,只是嘴上不肯说而已。

  “没事,好玩呢。咱又不是把这当成养家糊口的手段,就是没事寻找刺激,偶一为之,有何不可?郭沫若小时候也偷过桃子,人家还是大文豪呢,他能偷咱们就不能偷?不过现在为时过早,还得等几个月。等星期天我带你到山里去看报春花,这报春花其实是和腊梅同开的,它的花期在十二月到第二年的四月,凌寒怒放,也是花中君子呢。这白菂河啥也没有就是风景秀美,到了春天那花开得漫山遍野,有如灿烂的云霞,还有杜鹃花、山茶花,那真叫漂亮。”铁戈在卖弄着自己的知识。

  “杜鹃花我知道,朝鲜人叫金达莱,陕北人叫山丹丹,南方人叫映山红。报春花我就不知道了,东北好像没有。”

  “听杨乐说这儿的杜鹃花有单瓣重瓣之分,颜色有白色、红色、粉红和红白复色,好看极了。杜鹃花和报春花、龙胆花合称中国的三大名花。杜鹃花号称‘花中西施’,艳而不妖。”

  何田田大喜道:“那咱们就早点去呀。”

  到了星期天铁戈要带何田田进山踏青,同时还邀请了徐怀青、杨乐、暴林、范火木等几个好朋友同行。杨乐从小就爱到山里玩,连鬼不生蛋的地方他都去过,整个一个山里通。

  杨乐说:“我去借几把小手锄,到了山上可以挖冬笋。”

  这一下让何田田立马又兴奋起来:“对呀,真是个好主意。”

  铁戈撇嘴笑道:“啥好主意,这叫贼不走空。”

  说得大伙一阵哄笑。

  准备停当,杨乐一马当先领着大伙抄小路进山。

  这天艳阳高照,春风料峭拂面微寒,却使人更加精神抖擞。山上的马尾松的顶端已长出嫩绿的小松针,一些高大的乔木也开始吐出鹅黄色的嫩芽。走进一条山谷满眼都是花海,向阳面的杜鹃花正开得惬意,丛丛蓬蓬,密密层层,叠锦堆秀,美不胜收。背阴处迎春花也不甘落后,一丛丛深红、纯白、碧蓝、浅黄争妍斗丽。黑黝黝的巨大的花岗石上长满了斑斑驳驳的青苔,石缝里到处都是泉眼,泉水汩汩潺潺,叮叮咚咚,很自然地使人想起了王维的名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有的地方几股小的泉眼汇成一处湿地,不过二三尺宽,有的地方则突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深潭,最后汇成一条小溪,缓缓地穿谷而过,那水极是清澈冷冽。暖暖的阳光穿透水面,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水中有些一两寸来长的小鱼儿散漫地嬉戏着,几只水鸟聚精会神地在水边捕鱼。杜鹃鸟藏在树梢里,一声声不知疲倦地啼鸣着“哥哥快活”,那声音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在空旷的山谷中悠然地回荡。不时有几只土灰色的野兔一面用它那粉红色的三瓣嘴唇啃食着多zhi的嫩草,一面竖起那对高耸的大耳朵如雷达般左右转动警惕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稍有响动便倏地窜得无影无踪。而五彩斑斓的野山鸡会突然从隐秘的树丛中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往往能把人吓一大跳。翠绿的是新竹,黑绿的是桧柏,浓绿的是山茶。山披苍黛,溪含绿烟,连空气仿佛都能攥出水灵灵的绿意。这一切都是何田田从未见过的南方的山区景色,她完全被陶醉了。她如同小野鹿一般欢蹦乱跳,一会儿钻进花丛中折几枝鲜花,一会儿又投掷石块吓唬水里的小鱼儿,时不时发出赞美的惊叹声,快乐得像个孩子。

  铁戈开心地笑道:“没骗你吧?这里的美是天然去雕饰原始的粗犷的美。我去年秋天来时这里又是一番景象,真是美得伤心。”

  何田田哈哈大笑道:“既然是美,怎么还伤心呢?”

  铁戈解释道:“这是本地人一种修辞习惯,比方说有朋自远方来,南方人爱说高兴死了,北方人爱说乐坏了,这里的人却说我硬是喜得伤心。用伤心表示极端高兴的意思,好像不如此就不能把内心的兴奋之情表达出来似的。”

  “真是美得伤心,我太喜欢这里了。等我老了以后我就在这里盖一所房子养老,跟这些花草树石鱼虫鸟兔相依相伴。”

  铁戈狡黠地问道:“就你一人?我怎么办?”

  何田田调皮地说:“你?哪儿凉快上哪儿玩去!”

  杨乐笑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何田田则说:“你是司空见惯了,当然不觉得新奇。你看这花儿多美,空气清新,春色撩人,这才是真正的秀色可餐。这里叫什么名字?”

  杨乐道:“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名字。”

  何田田想了一想说:“这么美的地方没有名字岂不太憋屈她了?咱们给她取个名字吧。铁戈,你不是说过这里的花开得灿烂如云霞吗?我看就叫云霞谷吧,大家觉得怎么样?”

  杨乐说道:“到底是读书人,真亏你想出这么雅的名字,以后我们就把这里叫云霞谷。”

  杨乐带领众人继续往前走,不大会儿功夫拐过一个弯,一大片墨绿色的楠竹林森然而现,众人钻进竹林中准备挖竹笋。

  杨乐很内行地告诉大家:“这冬笋是笋的幼龄期,肉质鲜嫩,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挖笋要选择枝叶繁茂、竹叶浓绿但带有少量黄叶的竹子作为找笋的地方。你们看我这脚边的地表微微隆起开裂,这下面就有笋子,你们看我的。”

  说完他蹲下来开始挖,不一会儿就挖出一支笋:“冬笋要头小,色泽亮黄的最好,这是上品,做出的菜最好吃。”

  有了杨乐的示范,大家开始分头找笋子,何田田夺过铁戈的小手锄,自告奋勇地四处寻找冬笋。

  这一带的冬笋很多,不大一会儿工夫何田田就挖到了第一个冬笋,她激动得大叫起来:“铁戈,我挖到冬笋了!”

  铁戈鼓励她道:“不错,孺子可教也!你继续挖,我歇一歇抽根烟,等你挖累了我再上。”其实铁戈就是要让何田田亲自体验一下劳动收获的喜悦。

  “你就只管歇着吧,我不累。”何田田说完又低头继续寻找。

  一直挖到中午时分,每个人都收获不小。

  何田田这时有点着急了:“笋子倒是挖了不少,可到底怎么吃呢?要是吃不完放坏了那不白瞎了吗?”

  杨乐笑道:“我们几个是菜狼菜虎菜大王,盘子碟子一扫光,有好东西还怕吃不了?我们现在就下山,我把我家的腊肉拿来搞一个腊肉炒冬笋,保证你吃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再来一个凉拌冬笋,搁点小麻油,那叫一个香。下午我们去钓几条鲫鱼,我再给你们做个冬笋鲫鱼汤,鲜得不行。”

  “哎呀,笋子还有这么多吃法呀?”何田田惊叹不已。

  铁戈一看表时候不早了,大家原路返回。

  何田田意犹未尽,边走边采一些路旁的野花,突然大叫道:“宝贝宝贝。”

  铁戈笑道:“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又发现了啥宝贝?”

  何田田指着一种植物笑道:“杨乐带我们挖笋,却不知道这也是好东西。”

  暴林走过来一看说:“不就是一种野草吗?有什么稀奇。”

  何田田道:“野草?这你可是真不懂。这叫蕨菜,在我们东北属于山珍,可好吃了。”

  众人忙问:“怎么吃?”

  “蕨菜又叫龙头菜、吉祥菜。相传乾隆皇帝吃了蕨菜以后赞不绝口。又嫌蕨菜这名字太俗了,于是赐名如意菜。你看这新生的嫩叶就像小孩粉嫩的小拳头,所以也叫佛手菜、拳头菜。相传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采薇,指的就是这个东西。所以古人把采薇当成清高隐逸的象征。我们把这些嫩芽摘下来,用开水稍微一煮,再用凉水浸泡半小时,切成一寸来长的小段,加糖、醋、盐、胡椒、味精、葱花、蒜末,用香油凉拌,色泽碧绿,口感hua嫩,好吃得很。”

  范火木惊讶地说:“何田田知道的真多,我服了。”

  杨乐却说:“这东西我早就见过,还以为是些不能吃的野草。”

  何田田得意地笑道:“野草?哈哈,幸亏让我发现了,不然岂不是宝山空回?”

  铁戈似有所思,说道:“我爸说过东北人都爱吃蕨菜,原来是这玩意儿。大家动手吧,中午又多了一道菜。”

  何田田一边采摘一边说:“岂止是咱东北人爱吃,我爷爷说日本鬼子也爱吃蕨菜,日本有一道菜叫鸡素烧就是用蕨菜做的。”

  回到寝室何田田和杨乐忙着收拾冬笋和蕨菜,其余各人到食堂打来饭菜,正准备吃,何田田却突然说道:“这么好的菜老爷们咋不整点小酒?”说完掏出两块钱递给铁戈:“去打两斤酒来,大伙好好乐一乐。”

  众人拦住道:“我们喝酒哪能要你花钱?”各人又纷纷掏钱。

  何田田沉下脸说:“咋啦?瞧不起我是咋的?你们都是铁戈的好朋友,做小妹的买点酒那是瞧得起你们,换了别人想都别想。铁戈别愣着,去打酒呀!”

  铁戈苦笑道:“怎么支使起我来了?”

  何田田假嗔道:“支使你咋地了?大老爷们丢面子是不是?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拉倒!”

  大伙哄笑道:“哈哈铁戈,你也有今天!快去快去。”

  铁戈讪笑道:“唉,无法可治,怪不得孔老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铁戈打来酒,各人用洗口缸子倒上酒喝了起来。大家先尝了尝冬笋炒腊肉,一个个赞不绝口。

  范火木边吃边说:“我家那里的笋子多的是,怎么我就不知道笋子还能做这么好的菜。”说罢直摇头。

  暴林跟着说:“现在知道了也不晚,以后你回去了也可以教家里人做这个菜嘛。”

  杨乐则不作声,一个人悄悄地品尝凉拌蕨菜,然后说道:“好吃,口感软滑,清香味浓。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叫蕨菜,更不知道还能做出这么好的菜来,没想到你们东北人真会吃东西。”

  大家又纷纷夹蕨菜吃。

  何田田脑袋一歪,得意地说道:“咋样,没骗你们吧?蕨菜是我们东北的野菜之王。相传西汉初年,甪里、夏黄公、东园公和绮里季为躲避秦乱,拖家带口隐居在陕西商山,采薇而食,还做了一首《紫芝歌》:‘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兮,不如贫贱之肆兮。’刘邦久闻商山四皓的大名,非常仰慕他们的人品。于是命人带上重礼,并下诏让他们下山做官。可这四个倔老头拒不奉召,偏要在山上过他们的隐居生活。从这以后商山一带的人称蕨菜为商芝。据说商山四皓吃蕨菜都活了很大岁数,所以这蕨菜有益寿延年的功效。”

  “哎呀,何田田还真的读了不少书啊!可我就不懂是什么意思,你解释一下吧。”暴林赞叹道。

  何田田说:“还是叫铁戈说吧,他口才好。”

  铁戈喝了口酒笑道:“谦虚,绝对的谦虚。你一个高中生不解释,让我这个小学生解释岂不是班门弄斧要我出丑么?”

  “还是你说吧,刚才支使你去打酒,现在这露脸的机会我总得让给你这大老爷们。”何田田略带善意的讥讽笑道。

  暴林又开始乱嚼舌头:“小两口就别推来推去了,反正都是你们的事,谁说都一样。”

  铁戈坚持要何田田说:“这首《紫芝歌》我不太熟悉,你都背下来了,还是你解释吧。”

  何田田无奈,只好解释道:“这《紫芝歌》又叫《商山歌》,它的大意是说在商山的高山峻岭之间长着繁茂的蕨菜,可以用来充饥。唐尧虞舜的盛世早已成为远古的传说,在这乱世之中我到哪里安身立命?在朝廷里做官是很危险的事,我把大富大贵视为畏途,不如甘受清贫住在这荒山野岭的茅舍里。”

  暴林说:“这回懂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范火木边吃边问道:“你们东北还有什么野菜?”

  “我们东北的野菜可多了,比如猫爪子、猴儿腿、大叶芹、小叶芹、柳蒿芽,婆婆丁,榛子蘑,猴头菇,我几乎都吃过。”

  铁戈不解道:“你们家条件很好嘛,怎么也吃这些野菜?”

  “这都是我爷爷整的。开始吃野菜说是怀念战争年代的生活,要我爸爸吃,那时候还没有我。三年自然灾害时本来他有高干供应,可他偏要带我们全家到山里去采野菜吃,说是忆苦思甜不忘本,从那以后我们家年年都到大山里去住一段时间。其实山里挺好玩的,我和哥哥每年夏天都吵着要到山里去,爷爷就邀请很多老战友一块去。东北的野菜我基本上都吃过了,有的野菜味道挺好,有的不咋地,猴儿腿就不好吃。反正我是去玩的,好吃多吃点,不好吃拉倒。”

  在众人眼里何田田是个见多识广豪爽耿介的姑娘,虽然出身干部家庭却一点架子也没有,铁戈的朋友们很快就认可了她。

  几天以后新调来的李书记在全厂大会上作报告。

  这李书记是红州山区人,一天书也没读过。此人生得其丑无比,又矮、又胖、又麻、又瞎,还是个癞痢头,人送外号“李麻子”。

  他年轻时没有别的嗜好,就爱一个“赌”字,结果把家里的田地输得精光,无奈之下,随表哥投了游击队,总算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打仗鬼点子多。有一次他在山里突然遇到日本鬼子,便没命地跑。迎面窜出一只金钱豹,想回头跑,后面有日本人,于是壮着胆子朝金钱豹冲过去。那豹子只一爪便抓瞎了他的一只眼睛。此时日本鬼子已经追上来了,那豹子撇开他,径直扑向日本鬼子。小鬼子没提防窜出这么个东西,吓得扭头就跑,他总算捡回一条命。

  因为没有文化,他从解放初一直到死都是个县团级干部。

  李书记捧着茶杯开讲:“同志们,来了半个月了,在厂里到处转了转看了看。虽说我们厂是个新厂,但各种现象好坏都有。据说铸造连有个青工在看一本叫做《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书,这就是个好现象嘛!搞铸造不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还搞个什么铸造?所以说我们全厂广大青工一定要为革命努力钻研业务。”

  全场先是一片愕然,继而四下里发出“嗤嗤”的窃笑。

  他接着又说:“当然也有不好的现象。前几天我路过铸造连,听见有人上班时唱歌。唱的什么歌呀?我就听懂了一句:‘马儿呀你慢些走。’同志们哪,如今是什么年代?是大干快上的年代!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搞革命快马加鞭都嫌慢了,你唱个什么马儿慢些走?我们跟帝修反争时间,就是要快嘛。”下面的听众又是一阵窃笑。

  这首歌是铁戈上班时,一边造型一边唱的,没想到被李书记听见了,在大会上一通好批。

  这时李书记嗓音突然高了八度:“还有更严重的事,据说有人在看《资本论》。这个《资本论》是个什么东西?写的都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嘛,怎么能看这种书呢?嗯?!”他那独眼怒目圆睁。

  闻听此言全场一片大哗,待众人会过意来,突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铁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书记把桌子一拍,对着麦克风大吼道:“笑什么笑?对这样严重的政治问题你们还笑得起来!同志们哪,新厂也有阶级斗争,这就是我们厂阶级斗争新动向……”

  场下仍是一片笑声,有人笑得岔了气,肆无忌惮的大声咳嗽。

  政治处李主任赶紧过去附在他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李书记瞪大独眼惶惑道:“什么?《资本论》是马克思写的?哎呀,这话说错了,我宣布收回,刚才讲的话作废。看《资本论》的那位同志可以继续看,马克思的书比毛zx的书还要老,要看,一定要多看。”

  这天铁戈才知道gc党的县团级干部居然有人不知道《资本论》为何物,还要大批特批,太滑稽了。

  其实红州地委用人是有考虑的,设备厂草创时期,党委书记、厂长打的是硬仗。李麻子是守业,配个业务能力强的厂长,书记差点也无关大局。李书记有战功没文化,到山清水秀的白菂河来基本上算是养老。只要厂长把生产抓好了,有财政收入,类似李书记这样的人再多几个也无所谓,国家还养得起,毕竟他已五十多岁,折腾不了几年了。

  有分教:

  吟鞭遥指翠峰间,踏遍青山人不闲。

  此地风光无限好,只羡渊明不羡仙。

  正是:搞铸造要懂钢铁怎样炼,促生产莫叫马儿慢些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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