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雷七放慢速度,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不止是你。”雷七缓缓道,“这一轮雪瘟者,足足有二十七人。”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谁也不知道,雪瘟是怎么降临的。感染者会先失去知觉。在严寒中暴露得越久,中毒越深,皮肉封冻,体内裂纹遍布,届时只要轻轻一碰,整个人便会炸成冰屑。
更要命的是,这些冰屑中也带着瘟种,借着一次又一次的迸发,无形蔓延开来。因此商队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病入膏肓者,便只能逐出商队,听凭其在雪原上自生自灭。
除非……
“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白云河谷能落脚的地方……”雷七吐出一口浊气,召来云明道,“云明,全力打探影游城的所在。”
“是!”
说话间,雷七数骑奔到铁云车边,恭敬道:“羲和贵客,十万火急,还请施以援手,借火种一用!”
薛云腾地坐直了,嘴唇一翘,却是个颇为恶意的笑。
“捆了我一路,现在要我报恩?”
单烽抱臂,一脚把他从车厢里踹了出去。
车厢边,忽而泛起了泥池金索阵的金光。这阵法跟泥潭似的,能让其中的一切变得缓慢。
薛云身形一僵,迟迟没能爬起来,看这先礼后兵的架势,更是冷笑。
“我身上有的是火,你有几条命来取?”
“既然是借火,我等自然备好了薪柴。”雷七道。
一名弟子翻身下马,动作极为迟缓,皮肤皆泛着可怖的绀紫色,冰裂纹贯透了整片胸腹,在薛云错愕的目光中,缓缓抬脚,迈入了泥潭金索阵。
入阵后,雪瘟蔓延的速度有所减缓,但那弟子身上的裂纹依旧如火中松枝般,迸发出一串毫无规律,却又惊心动魄的毕剥声。被这么一双死灰色的眼珠盯着,薛云勃然色变:“你疯了,敢让他挨着我!”
雷七道:“他快死了,所以愿为柴人,向道友借火。”
“好一条生路,是要溅我一身的瘟种,逼着我来用真火吧?少阳火种看家的本事是除秽,这家伙一身的瘟毒,只能被活活烧死”
话未说完,他就被一只手掐住了后脖颈。
“雷领队犯不着听他满嘴的鬼话,他真火被封了,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薛云怒道:“那是谁干的?”
雷七道:“单道友,实无转圜余地?”
单烽道:“雷领队还有心回天?”
雷七喝道:“雷鸣,自爆!”
话音未落,泥潭阵中的柴人便浑身一震,毫无怨言地炸成了一蓬冰屑!
咫尺之间,哪怕冰屑飞溅的速度被放慢到了极限,薛云又如何能避?他本能地要唤出真火,可指尖几经屈伸,丹田跟死透了似的
可怜他这般的天之骄子,青年才俊,到头来也只能喊出一句话:“首座,救命啊!!!”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抓着他后肩,将他一把扯出了阵中。那蔓延全身的迟滞感立时消退,薛云在惊魂甫定中回首,救他的却并非单烽。
方才还以柴人相胁的雷七,此刻却已踏入了阵中,以身形截断了喷薄而至的冰屑。
薛云脱口道:“你找死么!”
单烽也被雷七一掌推出阵外,此刻眉峰一挑,却并无惊异之色。
雷七身上也涌出一串催命般的毕剥声。他的右臂上绑着一条雪狼尾,解开后,袖口翻卷,露出一只孩童般的小手,从指尖直至小臂,皆是裂纹斑斑,甚至连掌骨都清晰可见。
“这种程度的雪瘟,原本足够你撑到驿城。”单烽眉峰微舒,“可惜了。”
雷七苦笑一声:“单兄弟莫怪我情急之举。”
单烽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雷七缓缓道:“取道影游城!”
商队再次开拨,其中二十余匹灵马位于前列,修士皆身披厚斗篷,盯着他们的领队。
即便单烽身为局外人,也能感觉到那目光就如一枚枚淬了火的钢钉般,一锤又一锤,足可把这个身负重任的男人钉死在雪原上。
雷七脸孔的肌肉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但愿谢城主开恩”
单烽把玩着小还神镜,心中也道,将要碰上的,到底会是恶鬼,还是美人?
第6章 菩萨蛮
尸陀林。
恶战过后,一场雪崩压断了数千棵尸陀树,无数鬼手般漆黑的树干,挣破了雪堆,狂风中呼啸不止。
密林深处,一座残破的朱红姻缘庙,积雪封门。
吱嘎!
谢泓衣推门而入,氅衣尚在劲风中翻涌,带着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
庙里却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成亲的仪仗堆靠在墙边,还残留着上一桩喜事的余韵。
供桌后一座神龛,更伸出无数蛛网般的红线,捆缚着座下一尊身着凤冠霞帔的陶偶。
谢泓衣刚走到供桌边,神龛就暴跳起来,庙中的一切,都像被卷入了地动中,桌斜椅倒,阵阵阴风撕扯着他的衣袍。
哐当!
红线扯动。
陶偶脖子往前一翻,整颗脑袋摔在他面前。血水喷涌,那些红线像被割断的血管般,褪尽了颜色。
“佳偶……佳偶……半个月了,只有五十三对新偶!”
一道声音从神龛中响起,竟如无数童男童女声相交叠,喧闹无比。
“你既然唤醒了本尊,为何迟迟不肯献上血食!”
谢泓衣扶正了陶偶,道:“是你在我手里。”
神龛中人怒喝一声,霎时间,六条长满黑毛的手臂撑裂了神龛,向谢泓衣抓来,那手臂上缠满了红线,一股难言的阴冷红雾呼啸而出。
红雾弥漫处,庙中睁开了无数只血红的眼睛,齐齐盯向谢泓衣,露出刻骨的贪婪之色。
男女欢悦声中,成团蚯蚓和蟾蜍暴雨般砸在地上,开始疯狂□□。
谢泓衣身形不动,蓝衣袖滑在肘上,露出一枚辉光刺目的银钏。左手抓住,轻轻一转!
霎时间,一股可怖的威压,如剑光般劈碎了红雾。那六条手臂一震,哧溜一声缩回了神龛里。
短短一瞬间,庙中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龛中人粗重的喘息。
“区区半仙遗骨……也敢威胁本尊……”
谢泓衣嘲弄道:“应天喜闻,你也不是菩萨了。”
他一句话就戳中了龛中人的痛处,神龛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指甲抓挠声。
很吵。
谢泓衣皱眉,手指在银钏上轻轻点动。
一股熟悉的寒意,沁入皮肤,却并不能压制他心中的烦躁。
风生墨骨环是他师尊遗骨铸成的神器,蕴含着磅礴的风灵力,碎过一次,神器再铸,大不如前,用来震慑虚弱期的应天喜闻菩萨,却足够了。
一对银钏,沉甸甸地箍在他左右手肘上。
恨、憾、眷恋、痛苦、无能为力……往事铸成的镣铐,每一转动,都会让他心中戾气暴增。
淡淡的血腥气。
他伸手按了一下眼下,刚刚的交战中,雪刃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他已经很久没受过伤了,肉身非常脆弱,一旦流血很难止住。
血腥和刺痛,都会刺激到他岌岌可危的神智。更何况,刚刚还有羲和舫的插手。
这鬼菩萨还聒噪不止,他抓了一只香炉,向神龛砸过去。
“闭嘴。”
这一次,应天喜闻菩萨却没有大发雷霆,而是一阵阵怪笑起来。
“你来找我,是神智又要崩溃了吧?”
“你当日……夤夜冒雪,提着一把断伞,非人非鬼,指着自己说是供奉,原来是修习邪术,贪杀雪练,走火入魔!
“要不是我,你早就成了疯子,是你有求于我,上赶着为我供奉佳偶……”
神龛中,再次钻出了一条手臂,这一次,却是正儿八经的菩萨手,拨开谢泓衣的兜帽,抚摸他的脸颊,冰冷而细腻的触感,连呼吸的热气都没有,比它更像是瓷。
当年雪夜中的来客,可比这狼狈了百倍,断伞斜遮住半身,黑发因风翻卷,喷出一股股冰尸的碎片,一道孤影垂落在脚边,也在滴血。
那乱发底下的眼神
寒镜乍破,水光辉光俱激荡。呼啸而出的强烈执念。让它这尊死寂多年的神像,也砰地弹动了一下。
它知道,谢泓衣一定能让它重回巅峰。
那么好的供奉……可惜,太不听话!
谢泓衣面上忽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讥嘲:“你当日还是一尊缺胳膊断腿的媒婆子瓷像,二十年无人供奉,桌上只有个冻硬的烂桃。有位无格,沦为了尸位神。”
他虚抓住菩萨手,一个用力。瓷像应声开裂,变回了长满黑毛的螯肢。
应天喜闻菩萨怒喝一声,听得他道:“城中迎亲照旧,会有佳偶供奉。”
“太少了……远远不够……我要血食!打开城门,把方圆百里的人都引进城里,只要本座完全复苏,你就是我座下的明王!”
谢泓衣道:“贪得无厌,管好你那些小鬼。”
迎亲一旦开始,尸位神的力量就会大幅提升,他身为供品,更是无法撼动。
他一手按住嫁衣陶偶,为它接上脑袋,单手捏诀,脚下的影子红光四射,丝丝缕缕缠绕在陶偶身上,编织着一身猩红的纱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