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修行炼影术,长达二十年之久。影子不光是他浑身力量的核心,更是他神魂的一部分。
像这样把影子生生抽离出来,无异于拎着最敏感脆弱的神经,把精气神全部抽空,剩下远比凡人更脆弱的肉身。
剧痛蔓延,连脊骨都像被刀剖开了,他身形猛地一震,只能以手肘抵住供桌,一注冷汗直淌进颈窝里。
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确为了力量不择手段,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甘愿沦为炼影术控制下的行尸走肉。
要想打断炼影术的反噬,割裂形影,就是如今唯一的选择。
与虎谋皮,又如何?他在刀锋上行走的日子,够久了。该忍受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少过一件。
不知过了多久,姻缘庙中连风声都停了,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
供桌上的五指突然收紧。
他睁开双目,并指一划,影线应声而断,一道影子端坐在桌上,抚弄着衣袖,喜帕红衣无风自动。
应天喜闻菩萨怪笑道:“用这样的手段,舍近求远,你又能撑得了多久?你心里的东西,很沉啊,不如全力供奉本座,本座保你再无忧苦!”
谢泓衣也不搭理它,只向陶偶喝道:“去!”
那凤冠霞帔的影子在他身边绕了数圈,呼啸而去。庙中那堆迎亲的吉物也像是活转过来,打起伞,支起旗,金箔彩带开道,跟在影子身后,鱼贯而出。
吉时未到,谢泓衣身为新郎,尚不能进城迎娶,便在这小庙中闭目打坐。
随着影子的离去,他识海中癫狂感减淡了不少,面色难得平和下来,眼睫垂落。
只是手背上的皮肤,还在细微地抽痛着。
肉眼已经看不出红痕了,这也算不上外伤,只是他心中一点魔障而已。
恶心的东西。
他心绪一有起伏,佛龛中就伸出两股红线,向他缠去,还没触及,就被风生墨骨环震退了。
“你怕什么?本座只是占出你一段孽缘,”应天喜闻菩萨悻悻道,深藏龛中的眼睛却不怀好意地眯起,“区区姻缘占,你不敢看?”
红线一卷,一面鸾镜摔落在谢泓衣面前。
镜中红光闪动,就在谢泓衣目光滑过的瞬间,映出一片翻涌的火海!
仅仅是隔着镜子看,就让谢泓衣感到迫面而来的热浪,火舌舔舐,带来有如实质的恶心感,他的眼神霎时间阴沉下去。
漆黑锁链纵横,每一条都有兽足那么粗,从四面八方射向火海中一座水榭,将檐柱缠绕得密不透风。
水榭本是用来观景的,可陷在重重镣铐中,无异于一座铁牢。
隆!轰!哗啦啦!
急促的震荡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残暴地扯动铁链。
漆黑镣铐挣开一线,终于有一只手挤了出来,银钏翻在手臂上,苍白手腕上都是残存的蜡油,被齿痕撕扯得一片狼藉,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煽情意味。
在一阵阵神经质的抽搐中,汗水终于滑落到指尖,釉光般晶莹地一荡!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手?
外界的热浪,让这点儿反抗化作了徒劳。
又一只手扯开铁链。那么粗的锁链,在手指间却轻巧得像风铃。
属于成年男性的手,筋骨分明如铁铸,血管凸起,一把将他的手攥在了掌心,包裹、吞没、熔化。
“烫红了。”
那声音像在耳边响起,因某些极度压抑的东西,透出了可怖的意味。
“怎么还不哭啊?殿下。”
哐当!
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谢泓衣已将鸾镜砸碎在地,霍然起身,眼神何止是森寒!
难怪今日心神不属,总觉得瘟星将近,诸事不顺。
“竟然是他?”
应天喜闻菩萨化作女童声,尖声笑道:“哈哈哈哈,你也有这般下场!鸾镜姻缘占,可从没有出错的时候,我可等着看呐……啊啊啊啊!”
满嘴的香灰,被风箭直贯到了胸膛里,让它再不能说出半句废话。
谢泓衣漆长双眉微微一动。
以鬼菩萨的秉性,他绝不相信所谓的姻缘占没有破法。
但以那个人的执拗……
谁会愿意被疯狗撵上?
他下意识转动银钏,辉光闪动中,他身上亦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使人根本无法逼视。
合道尊者的遗骨,已经有了尊者讳。
见者如见神佛法相,绝对提不起窥探真容的心思。他以此掩饰形貌,方便不少。
片刻之后,他唇角绷直了,从戾气中挣脱出来。
“出息了。”
与此同时,庙门之外,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霆掠地一般。
他伸手一勾,庙门洞开。一群高大魁梧的黑甲武士,策马穿过尸陀林,在庙外百步处勒马。
仿佛被看不见的刀锋裁断,所有人的动作都极其划一,连马都是同一瞬间勒停的,绝无半点多余蹄声。
“城主!”
又一阵地动山摇,成片尸陀林被一阵狂风摧折,有小山似的巨兽一跃而下,通身银白,隐隐透出一泓发寒的淡青色,此刻将头一低,灯笼般的碧青巨目悬在谢泓衣发顶。
“碧雪。”
谢泓衣抬手抚了抚它鼻尖,把沾上的雪屑抹去了。那巨兽喷出一股烟气,将头俯得更低,催促着他。
“走吧。把这一带的雪练痕迹清扫干净,遇到冰灵兽,杀,取骨。”谢泓衣身形一闪,飘然高踞在碧雪猊背上,想起什么,森然道,“在禁绝碑上,再补上五十条禁火令。”
“是!”
第7章 影游城
雪原上,天色更暗,阵阵疾雪压眉。
东南饮虹湖一带,冰面格外厚实,寒气栗烈。
一匹灵马自湖心折返。云明脸色发青,目中却迸发出强烈的期冀之色。
“兄弟们”
“天象有异,虹霓现湖心有城界碑现!”
单烽应声抬头。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阴晦的云海中,迸出一线辉煌的虹光,将湖面坚冰一层层照透了。
一座石碑矗立在湖心,似冰而非冰,碑身裂纹被虹光照透,浮现出无数金红色铭文。
界碑后,便是巍峨城关。城楼高大,城门洞开,冰雾弥漫中,深杳杳兮若有光,分不清是人间城阙,还是天上仙宫的倒影。
传说中的鬼城现世,竟是这样灿烂无匹的奇景?
单烽已见识过谢城主的脾性,在修士们的欢呼声中,眯了眯眼睛。
雷领队颇通人情世故,备了两大车珍宝,商队人人望碑下马,手捧宝箱,以示诚意。
他扫了一眼,也算下足血本了,碧云鲛绡,蓬莱云锦,极尽绚丽辉煌,更有百年一滴的赤流浆,起死人而肉白骨的青神胶,甚至连羲和舫新炼就的赤琉璃弓,也备了一副。
“谢城主!”
“我们一行人欲向贵宝地寻求荫蔽,还望通融”
“数箱薄礼,聊表敬意”
来的却是一串可怖的冰裂声。
不好!
只见平地里惊雷一闪,有雪亮浑硕的光柱直贯冰面,劈到了他们脚下,化作电网炸开,地动山摇。
最前头的云明一时大骇,一头栽往地上,单烽一把抓着衣领,把人扯了起来。
“别慌。是障眼法。”
虽是障眼法,城主的恶意再分明不过,示警过后,怕就要动真格了。饶是雷七,也面色大变,喃喃道:“我们到底何时得罪了谢城主……”
单烽哂道:“小孩儿脾气。揣摩不准,反而遭殃。”
他伸手抽出那张赤琉璃弓,看了又看,心里颇为不爽,只是背后小还神镜的示警越发急促,刺痛撕扯着太阳穴。在影子的行踪面前,再难忍,也能忍了。手上用力,把那琉璃弓折成了两段。
他倒是敢闯进去,可要是惊扰了影子,又是功亏一篑。
投其所好?
除商队外,向界碑跋涉的,另有一行十余人,披着破袋子似的灰袍,背着脏兮兮的竹篓,风雪中,几乎一步一跌。整支队伍全靠衣角缠在一处,才不至于散了架。
为首者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篓里斜插着一束栀子,还算莹润。
药修?
“谢城主我等精疲力竭,道行微末,实在捱不过下一场大风雪,还望收留啊!”
老药修搜遍了周身长物,拼命乞求。可这行人与乞儿无异,连株像样的灵植都取不出来,谢城主连诸般宝物都施以冷眼,又岂能看得上这个?
果不其然,虽无惊雷威慑,界碑却笼罩在一片烟雾中,变得朦胧起来。
老药修眼见得希望落空,竟长哭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众人忙去搀扶,灰袍被风势扯成了一张千疮百孔的蛇蜕,才遮住了队首,却又将队尾数人暴露在外。
最末的是个老妇,拿药篓护着两个孩童,风雪倒灌,小儿大为惊惧,嚎啕间连连咳呛。
老妇跪在雪地上,慌忙拍哄,小儿却受了惊,哭声越发凄厉。
“徐婆婆,你当心雪石!”她前头的女修艰难回首道,一把扯下了腰间的药囊,那上头以五色线缀着两枚虎头银铃,金丝捻作胡须,摇荡之下,竟异常清越。
凡世用以哄小儿安眠的虎僮子,在这绝境之中,凄切至此,却是一众失路之人所不忍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