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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风雪赊春 funny2333 3256 2026-08-10 12:21

  谢霓双目明亮得如隔泪意,在呼吸间激荡不止,单烽还道自己把人气哭了。

  火灵根向来忌讳眼泪这样的五情之浊,可这一回他却没能提起闪避的念头。

  这么看谢霓还很年轻,不是修道者的驻颜有术,他面上残存着几分稚气,看起来异常莹润、通透,后来的无常变幻还远没有留下踪影。

  砰!

  单烽也就多看了几眼,笛管已受不住烫,爆裂开来。他眼疾手快地抓住谢霓手腕,一把甩脱了残笛。

  “别这么看我,笛子坏了,我赔你一支,”单烽盯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火灵根?谁准你闯进来的?”

  “翠幕云屏不是天下胜景么?原来是不许看的。”单烽道。

  “翠幕峰是长留宫私苑,你连这都不知道,”谢霓道,“多年不曾有火灵根入境……松手!”

  单烽没有答话,而是侧过头,把那缕逸散的火云吹灭了。

  他知道自己业火的霸道,因此难得体贴,以免点着了人家的鬓发,但谢霓毫不领情,瞳孔一缩,身上风声翻涌,无数风刀同时迸发。趁单烽招架之际,飘然掠出数丈,凌空而立。

  “无符无节,胆敢擅闯长留境,就是羲和舫也护不住你。”谢霓道,衣袖垂落处,传来张弓引弦声。

  这样的年纪能有如此修为……又身在长留私苑……

  单烽意识到自己又闯下祸事,要是放任他含怒离去,争端大起,这一回闯入长留的事情便无论如何瞒不住了。

  难道真要打一架,把他弄昏过去?

  直觉告诉单烽,那可能会有更不妙的后果。

  正在这时,翠幕峰上忽而飞来一只碧青色鸾鸟,羽翼遮天蔽日,盘旋数圈,发出极清越的啼鸣,像在呼唤着什么。

  谢霓一怔,下意识地抿紧了双唇。和方才那拒人千里的怒色不同,这一瞬间的茫然,让他看起来甚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青鸾很快找到了他,口吐人声道:“天观之中,殿下的心弦又动了,急进躁怒,铮铮不止,可是修行出了岔子?”

  糟了,引来长辈告状了。

  出人意料的是,谢霓沉默一瞬,却单手捏了个风诀,为单烽作了遮掩,道:“不曾,是我自己急躁了。”

  “殿下服食太素静心散的时候到了,天妃特意叮嘱过,药性有尽时,凡事急不得,殿下还需以修心为本。”

  谢霓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青鸾温顺,提点过后,便飘然离去了,一枚玉瓶随风而至,落入谢霓手中。谢霓抓着玉瓶,沉思之际,五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一瞬,一圈火光便横缠在他腰际,将他生生扯了回来!

  “你还敢造次!”

  谢霓猛然回头,右手食指虚勾,凌空化作一支风箭,铮的一声,直贯单烽额心。

  单烽应声而倒,血流满面。

  谢霓显然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地就死,半晌后,停在他身畔,轻轻踢了他一脚。

  “死了?”

  单烽听见他道,声音也很柔和,风灵根的脾气应当差不到哪儿去,见了他这副惨象,不知消气了没有。

  谢霓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也和本人一般轻如鸿羽,却似有凉丝丝的痒意。

  “既然死了,便再射几十个窟窿吧。”

  五指一拂,又有弓弦声。

  单烽这一回窜得比兔子还快,道:“哎!我是来赔罪的,你们长留还有戮尸的规矩?”

  谢霓道:“原来羲和还会装死。”

  单烽向来有极强的直觉,三言两语间,已听出他虽恼怒,却有问必答,颇有些一板一眼的可爱之处,估计是鲜少碰见外人。

  单烽道:“我师兄叮嘱过,碰上不想交手的对象,便要示弱。”

  谢霓道:“为什么不想交手?”

  他腰上的火鞭还没消散,赤绡披帛般斜垂下来,映得指尖透出莹莹血色,单烽盯了片刻,突然笑了:“你刚刚为什么替我遮掩?”

  谢霓道:“要是因你动怒,未免颜面扫地。”

  他说得认真,虽是实话,却又勾动了怒火,两道修长漆黑的眉毛用力拧起:“我好不容易凝出的云鹤,被你抽散了。你既是潜入,怎么还敢动手!”

  原来如此,不是跳崖未遂恼羞成怒……

  单烽道:“你又生气了,看,青鸾!”

  谢霓一怔,霍然抬首,单烽人已掠出,那条火鞭随之逸散为一盏赤红火莲,萦绕在谢霓身周。

  “这是赔礼,”单烽道,“有雪练潜入长留,我是为他们来的。祸事将起,你要是碰上了,我替你烧了他们!”

  第51章 灯辉摇摇烬如雨

  说是火莲,实则是狗皮膏药一副。

  他这人横行霸道惯了,金多宝曾笑话他,看中什么就死不撒手,哪天要是看中了什么人,岂不是得像野狗似的护食?

  单烽嗤之以鼻。

  可眼看着火莲粘在谢霓衣袖上,任由对方扑扇不去,他心里竟泛起一阵奇异的愉悦。

  长留……

  可惜,山雨欲来。

  一伙雪练在慈土悲玄境作恶,劫持佛子,致使不空大师身死,还转头嫁祸于他。他追查许久,终于在长留境寻得了他们的下落。

  雪练这些人,不论跑到哪儿,都非要卷起一场腥风血雨。

  向来独避西南的长留,可能保住这一份安宁?

  当日,他在逗弄小太子时太过得意,惊动了旁人,被青鸾啄了一路。

  他也因而闯入翠幕峰下的辇道中,撞破了雪练阵法的痕迹,索性夜宿其中,守株待兔。

  一夜过后,雪练还没冒头,他却再次见到了谢霓。

  素衣天观的仪仗,经辇道下山。

  不知是要出席何等盛大的庆典,太子仪仗如云蔽日,百余雪衣道子自翠幕峰而下,其人皆松形鹤骨,云气飘摇数十里,令这一行人看起来就像是古画中的烟岚化成的。

  青鸾负车,摇曳而行。

  谢霓静坐鸾车中,目上蒙着薄纱,到底难掩他玉质深秀的轮廓。虽着繁复的银蓝太子袍服,却没有佩戴冠冕,任由黑发披了满背,泛着丝缎般的微光。

  雪白纱尾被一支长簪挽在脑后,同样长可曳地,样式如女子所佩的符钗一般,写了许多墨字法咒,不知为谁祷祝,又不时被风拂动,掠过素白颊边。

  他双唇微动,也在低声诵经。

  单烽差点没认出他。

  不久前还因一支笛子发怒的少年,此时看起来却是无可挑剔的端方太子了。

  如今想来,应是太素静心方起效,强行压制了谢霓的悲喜,令他重隔云端。单烽心道,撬开这一尊冷冰冰的玉像,可还能捉出昨日的小太子来?

  他贪字入命,从不知道收敛为何物,想看,便直勾勾地看。

  明明隔得很远,青鸾翅间的长风,带着淡淡的冷香,却涌到他藏身处来了,仿佛谢霓衣裾擦身而过。

  不是错觉。

  谢霓薄纱下的眉梢微微一动,单烽直觉他向自己的所在望了一眼。

  被他留神,是一件令人异常身心愉悦的事情。

  单烽在大庭广众下也敢施以动作,暗捏手诀,那一朵红莲便掠过谢霓颊侧,熏出出一团血色。

  谢霓毫无反应。

  倒是有素衣道子惊觉,靠近鸾车去问。

  谢霓一惊,用垂落的衣袖把红莲掩住了。业火难得温顺,只作他袖中灯。

  片刻之后,便有被风卷起的飞絮,在翠幕群山的乱流中,攒作绒花一团团,扑入单烽怀中。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飞絮也是长留一景。

  翠幕陌上絮翻花,也曾因梦到谁家?

  哪怕明知是巧合,他仍然下意识地收紧五指,谢霓留下的气息早就消散了,怀里空空落落隔着诛魔录来看,七分真三分假,更添焦渴。

  他最清楚自己当年的德行,一旦意动,便是烈火燎原,也难怪敢偷了符节,再闯一回长留。

  该不会真是肖想当驸马惹出来的祸事吧?

  可惜此行绝不称心如意,等着他的唯有一夕败亡的长留,和后来视他如寇仇的谢霓。

  天翻地覆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中沾染的絮翻花越来越多,分明是轻若无物的触感,却令他胸腔中泛起一股胀闷的痒意来。

  三天的留影太短,长留鸾车渐行渐远,白塔湖重见,一笔冤枉债,实在不甘!

  单烽眉头猛然拧起,几乎生生挣破了梦境。

  “谢霓!”

  谢泓衣正以指尖虚抵着他额心,听到这一声呼唤,竟有一瞬的出神。

  他被单烽的身形结结实实地笼住了。对着仿佛隔笼的凶兽,明知自己手扯缰绳,能将它勒得仰倒。但那暴烈的鼻息,仍在撕咬着他的指尖,但他凡有一丝动摇,就会嚼碎骨头。

  他最厌恶这样的侵略感。

  天火长春宫之后,任何吹拂到皮肤上的热气,都让他心中泛起一股戾气,仿佛仍在锁链囚困中。

  但单烽的气息……

  他又怎么能忘?

  偏偏是这个火灵根,出现在长留覆亡前夕。

  父王遇刺,长留一夕落在他肩上。一年间发生了太多事,雪练围城,兽潮奔袭,素衣天观血战之日,满城素旗皆被血染,他再没见过那么苍凉的落日。

  长留宫变,风脉断绝,血祭酬天而未成,满城灯辉一息俱灭,母妃的鸾车封冻在冰原之上,他最后一眼见到她是在冰下数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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