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切都来得太快,自幼在他耳边回响的谶言一一应验,他是不该降生在长留的那一道灭世白虹,那些眷恋他的,呼唤他的,曾向他祷祝的,都急浪滚滚拍空去,化作横贯死生的一道冰河。
直到血祭之前,单烽始终在他身边。一句戏言般的求娶,与他并肩守城,直至风雪滔天。
仿佛初见时那一步踏空又是天意弄人的预兆,单烽就曾看着他,也只能看着他,跌落万丈深渊,终至粉身碎骨。
他从来不期冀单烽能抓住他。
那是他自己的命运,是他哪怕明知是败,也要落尽最后一枚子的残局。那只手只是短暂地扰动了他的心弦,在万般凄凉、残灯冷烬中,意外作响的弦音。
素衣天心方也无用。他始终有一颗偏执难舍的凡人心,又如何修得成素衣天心?
谢泓衣双唇微抿,掩在衣袖下的左手五指微微一蜷,这点小动作动作很快被他压制住了。影子却并不受控,轻轻搅动着单烽的衣袖。
单烽却穿透了他的猜疑与冷淡,抬手回握住了他的五指。
力气之大,甚至让他骨节作痛,几乎烧化在那滚烫掌心中。谢泓衣一挣,对方抓得更紧。
“谢霓……”单烽皱着眉,梦呓一般,“劫天妃鸾车,是雪练埋伏在先,火烧翠幕云屏,非我所愿,唯有靠近你,是我成心的。”
谢泓衣静默片刻,道:“我知道。”
得寸进尺似的,单烽额前的碎发散落在他颈窝里,那头发粗硬不驯,扎得人很疼。
他忽而想起在翠幕峰上灵籁台听经的时候。
他自幼有风灵力护体,仿佛穿着一身避尘的天衣,哪怕神游天外,台上的三千飞絮,也没有一片能沾身。
那是父王第一次对他说很好。
身为长留太子,素衣天观未来的主人,理应身心皆如明镜,既知心性有亏,更应自持以免蒙尘。
单烽不像飞絮。是死咬不放的芒刺,挥不去,绕不开。
够了。
对方只知长留一梦,但他什么都记得。
仿佛某种因果深处的诅咒,他二人间的任何一次接近,分明兰因,终成劫难。长留境是这样,白塔湖亦是如此。
“我给过你机会,”谢泓衣轻声道,“昨夜你出城,一切到此为止,是你纠缠不放。”
他的目光落在单烽紧抓他的手掌上,唇角微微一弯,那一笑里却无甚温度。
“我回不了头了,单烽。你要是知道我想做什么,一定会后悔有今日。”
他挣脱单烽的手,谁知对方梦中也警醒,立刻抓住他手腕,双目虽仍紧闭,却从齿缝里挤出字来。
“谢霓!”
谢泓衣哂道:“又做什么梦,你不想醒了么?”
单烽忍受着极重的痛苦似的,一字一顿道:“日悬中天……灵籁……无终,我单烽在此立誓”
谢泓衣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脸色微变,喝道:“别说了!”
且不论他是怎么想起来,已背之誓,还说出来做什么?
单烽却更迫近他,抵着他额头,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几乎穿透胸臆,要一字字烧穿他的身体。
“……终我此生道途,倾力以护,绝不伤你分毫。谁要想碰你,先踏着我的尸骨过去!”
这样的誓言,二十年前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俱不知天高地厚,再次听到这句话,早已不复当年心境。
谢泓衣侧过头去,冷冷道:“你说谎。”
他已极其不悦,单烽却还敢如当年般半跪着,以双臂环住他,如他座下虎豹,收敛爪牙,伺机盘踞膝上。
那滚烫的呼吸却像矛,丹鼎处泛起的剧痛,让谢泓衣一把扯住对方颈上金环,五指关节皆微微发白。
“你还敢提。”谢泓衣道,“你做到了哪个字?”
他感到空前的疲乏。
和他并肩守城的是单烽,在长留宫灭前不告而别的也是单烽。
他们虽拼死击退了雹师围城,令王城免于血洗,可观主合道后,长留再无尊者级别的强者。
尊者和修者,一字之差,却有如仙凡之别。说到底,还是他没有素衣天心,纵然力竭,依旧无果。
在大泽雪灵面前,长留的大阵薄弱得就像一层纸。
只有用素衣血脉血祭灵脉,才能拖得足够的时间。但凡他能撑到新的尊者降世,死局便开出一道生路。
快了。
母妃即将临盆,那个真正有着素衣天心的孩子即将降生,只要再给他一天,甚至一夜
这一切因他而起。恶虹降世的错误终于到了弥补的时候。他能从容立下死志,但在血祭前夕,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单烽。
单烽在前一夜悄然离去,再无音讯。
或许战死在长留的某个地方,或许是被宗门急召而回。
那天夜里他对着宫殿里的千万盏琉璃灯,如见千家万户飘摇灯火。
万千缕灯芯都在朝不保夕中摇曳,灯油如海,慈航难渡,红莲苦蕊。那些晶莹的、璀璨的、灼热的、刺目的……呢喃声、祷祝声、号哭声、悲歌慷慨声……天明后都将不复见。
他仅有的一瞬间晃神,是希望单烽能活着。
满城灯辉一夕灭尽。
只有他还活着。
国破后,他踉踉跄跄地奔走在雪原上。翠幕峰已化作了雪窟,他在峰底,又一次见到单烽。对方披着满身坚冰,像一座古怪的灰白色神像,真火耗尽后,周身只剩下森寒到可怖的气息。
谁也没有认出对方。
谢霓已在雪练的沿途阻截下尽失神智,面对杀不尽的强敌,满怀激愤下,自然是玉石俱焚。
单烽也被杀意唤醒,僵硬地抬手,直取他的咽喉。
恶战一触而发。
二人俱是强弩之末,到头来只剩近身的搏杀,用短刃,用冰锥,抓住一切可趁之机,只想要对方去死!单烽身形力气皆远胜于他,手足关节却僵硬异常,接连被砸出数口鲜血后,他终于以肘弯勒住对方的咽喉。
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缕风声,只需要轻轻一拨,就能割断对方的咽喉。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单烽闭目,睁目,睫毛上的雪冰簌簌而落,那一线浑浊的金红色瞳孔惊醒了他。
“是你?你怎么会在”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里,他喉咙上爆发出一阵剧痛!
单烽便如抖落霜雪的凶兽一般,一把扼住他脖子,将他掼在身下。
那是谢霓此生最后一丝软弱迟疑,今日看来,甚至算得上愚蠢。
指间风刃未发。
单烽的右手已贯穿了他的丹田,迟来的真火倾泻而出!在席卷丹田的剧痛中,他甚至感觉到了红莲舒展的滚烫蕊瓣,如无数把钢刀般钉穿了他。
就这样死在他手里吧,在覆盖长留的冰雪中,化作红莲下的劫灰。
单烽的誓言未曾应验。倒是他在琉璃灯前无心的祷祝成了真。
单烽活了下来,忘记了这一切,离开长留。
片刻的思绪激荡,令谢泓衣下意识扯住了单烽项上金环,热血狂涌而出。
他被烫得一颤,五指却悬停在半空,描摹着单烽熟悉而陌生的轮廓。
“单烽,你立的誓,冠冕堂皇,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单烽虽因痛楚皱眉,却仍沉浸在美梦中,唇边微微带笑。
“至于私心么,”他道,“我想为殿下提一世的灯。”
第52章 也曾因梦入谁家
这话更荒唐。
这人都失忆了,怎么张口还是当年的把戏?
单烽假冒使臣的时候,时不时夜探他的寝宫。
当时两人已经熟悉起来了。
谢霓每月除了在素衣天观清修,便是深居宫中。他性子冷淡孤僻,同辈的宗室子弟都畏他,灵籁台听经时,远远见到他,便会驻足不前。他自己因恶虹降世的预兆,无暇在意旁人,只憋着一口气修行,也不嫌寂寞。
有影子作伴,就够了。
单烽却是强行挤进来的,好像天生不怕冷脸,想方设法地拿宫外的事情引他。长留巷陌间的小曲,茶楼酒馆里的闲谈,外头祈风放鹞子的景象,还有远处的羲和……
明明只隔了一道宫门,经由这家伙说出来的事情,便如着了色一般。
为免惊动青鸾,他们在人前几乎无话,可一见琉璃盏里的灯火变作种种滑稽形状,谢霓就知道是他来了,虽觉此人无聊,但也偶有解颐的时候。
天火长春宫之后,谢霓便不能见火,更不需要人点灯了。
但那段被囚壁画里的日子,无尽的昏沉痛苦里,他并非没有想起过单烽。
故国冰封,再没有人知道长留太子的存在,他所等的那个人,根本无从记得,又怎么会回来?到处都是火光,他却化作了烛下鬼。
白塔湖来得太迟了,单烽越像是当年初见时,他就越是止不住地怨恨。
旧友对新朋,也算是重逢吗?
可为什么他心中还残存着那样的本能?
谢泓衣垂目,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对单烽而言,来自恶鬼的眷恋,当然是一场无妄之灾。
“灯被我丢了,可我还能借你的手啊。”
谢泓衣唇角泛起一缕极冷的笑意,却如嘉奖一般,抬手抚了抚单烽额前的乱发。
对他而言,火灵根固然恶心,却也不值得费心报复,撞上来的,杀了就是。
时日无多了。
一切执念,都只为了冰下的长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