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开休息区没多久，又开始下起了雨。细密的雨幕拉开，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玻璃上。

　　距离主城区越来越远，路况也逐渐变差，连续穿过几段崎岖不平的弯路后，装甲车忽然发出一阵剧烈抖动。

　　接着，尖锐的异响声惊醒了呼呼大睡的莫寂。

　　盯着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严琅无奈地熄了火，推开车门，迎着雨雾走到车头位置。

　　用力掀开引擎盖，里面冒出一股混着机油和橡胶灼烧的刺鼻味道。

　　这辆车是临时从旧车场调过来的，为了路途中不引人注意，严琅特意选了辆车身没有标识，十多年前的老款装甲车。

　　以严琅的身份，平时根本不会乘坐这种配置的车子，联邦军事学院里倒是教过基本的修车技能，但是退役多年的老式装甲车不在教学范围内。

　　估计整个军部能修理这种型号装甲车的人寥寥无几。

　　老旧的车子机器线路复杂，一番检查后，只能看出来是推进系统出了问题，再多的，他就解决不了了。

　　几乎无所不能的alpha，头一次感到了棘手。

　　副驾驶座位上，莫寂抱着熟睡的小猫，眼睛默默跟随着严琅的一举一动。

　　从alpha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眼神，莫寂推测，车子应该是遇到了不好处理的突发故障。

　　莫寂蜷起指尖，梳理着小猫肚皮上的绒毛，小猫惬意地躺在他腿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盯着后视镜，他看到严琅绕到车后取了工具箱，看到他肩膀上一大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明明一个小时前才在心里发过誓，绝对不多嘴，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可看着严琅站在雨中忙碌的模样，莫寂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纠结。

　　将湿透的额发捋上去，严琅抬眼望向四周，视线范围内皆是荒芜的戈壁，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沙丘，没有任何车辆经过的痕迹。

　　根据地图显示，最近的休息区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但是现在车子完全无法动弹。

　　或者呼叫救援，从SSA调人过来，把车拖回去。这个方法太麻烦。

　　严琅一向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作出决定，他绕到车窗边，抬手敲了敲，对莫寂说：“在车上等着，别乱跑。”

　　Alpha体力优越，徒步到休息区需要点时间，但已经是目前最便捷的办法了。

　　说完，严琅冒着雨转身。

　　莫寂心下一急，将小猫放在座位上，推开车门追了下去。

　　狂风夹着冷雨扑面而来，寒意瞬间加剧，他站在雨里大声喊道：“你去干什么？”

　　严琅脚步不停，眼睛紧盯着手机上的导航地图，“找人帮忙。”

　　看着那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像是要丢下他离开，莫寂无端地害怕起来，声音颤抖：“你别走！”

　　严琅终于停下脚步，隔着雨幕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怎么，两个人一起在这儿等着？你知道戈壁晚上的温度能低到多少吗？如果等到晚上都没有其他车子经过，你的小猫第一个就得被冻死。”

　　莫寂艰难地咬着嘴唇，纠结挣扎片刻，鼓起勇气说道：“让我试试吧。”

　　“什么？”严琅眯起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寂没有回答，快步走到车前，提起严琅之前拿过来的工具箱，在里面翻找出一个扳手。

　　庞大的装甲车对于身形瘦削的莫寂来说实在太高了，他只能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

　　费力地弯腰拧开增压器顶盖，找到涡轮增压器后面的电子芯片。

　　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身上和脸上，顺着睫毛滴下。

　　模糊的视线里，莫寂思绪忽然飘远，想起了林叔叔。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林叔叔带他去到仓库，站在被拆成零件的发动机跟前，咬着嘴里的酒壶，一边戴手套，一边交待：“看着，多学点。”

　　到现在莫寂还清晰记得地下仓库里那股机油味。只是他一直不理解，林叔叔教自己学这些做什么？毕竟那时候的他注定一辈子只能在黑市里苟且活命。

　　“燃油泵卡了。”莫寂抬起手肘，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雨水，直起身拧了拧发酸的脖子，又从工具箱里挑出压缩□□。

　　清理完燃油泵内部堵塞的杂物，重新组装好，再用扳手和螺丝刀将燃油泵组件固定回去。莫寂扔下手里的工具，长舒了一口气，对严琅说：“发动车子试试。”

　　严琅从刚才起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沉默着坐进驾驶座，伸手点火发动车子。

　　熟悉的引擎声响起，仪表盘上的红色报警灯也随之熄灭，庞然大物瞬间满血复活。

　　“好了吧。”莫寂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摘掉手套，低头开始收拾工具。

　　严琅关门下车，踩着黑色军靴大步走来，沿路溅起一团又一团带着泥的水花。

　　走到莫寂面前他停下脚步，二话不说钳住omega纤瘦的手腕，另一只手拍着引擎盖，语气森冷：“军用级别的防弹装甲车，里面每一颗螺丝都是特制的，你拧起来倒是相当熟练，不打算解释一下？”

　　Alpha常年握枪，手上的枪茧磨得莫寂手腕生疼，扳手上的油污顺着雨水往下淌，弄脏了一片袖口。

　　对于严琅的反应莫寂并不意外，他就知道会这样，要是严琅不怀疑才不正常。

　　“对不起，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莫寂抬起头，嗓音发哑，眼神却不躲不避。

　　严琅紧盯着他，极具威慑力的alpha信息素在雨雾中霸道蔓延，“什么秘密，说来听听。”

　　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钻进领口，莫寂瑟缩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发抖，“你知道实验室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吗？”

　　虽然莫寂自己不知道，但是他赌身为alpha的严琅也不知道。

　　严琅没有说话。

　　莫寂继续说道：“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无聊，每天睁开眼不是做实验，就是等着被实验，大多时候，我们跟那些老鼠差不多。”

　　Omega的生活莫寂不知道，但他知道地下城里的beta过得怎么样，每天一睁眼的绝望和无助，他再清楚不过。

　　“空间是封闭的，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通过偶尔进来的人，听他们说说外面的事情。每个人都过得浑浑噩噩，看不到希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在那样的环境下，如果不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恐怕我早就疯掉了。”

　　严琅松开手指，看着莫寂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痕迹，眼神复杂：“你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我喜欢机械，”莫寂放下扳手，将脏掉的袖口折起来，“相比有血有肉的人，我更喜欢那些冰凉的、没有生命、不会说话的金属，我还喜欢修复所有坏掉的东西，看它们在我手里重新活过来，就觉得很开心。”

　　严琅盯着莫寂，像对待见过的无数嫌犯一样，在他脸上寻找撒谎的痕迹。

　　可是，他没有找到。

　　莫寂眼里的失落和绝望，再到后面迸出的亮光，都是真实的情绪。

　　沉默片刻，严琅继续问：“这辆车的型号？”

　　“W4轻型装甲车，十二缸涡轮增压。”莫寂不假思索地回答，“实验室的仓库里有一台报废的发动机，我完完整整拆装过六次。”

　　严琅微微敛眉思索，“最后一个问题，就算实验室里有发动机，我不相信会有老师给omega教这个。”

　　“实验室里一个叔叔偷偷教给我的，我答应过他，绝不将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泄露出去。”莫寂抬起下巴，仰头望着严琅，睫毛在雨水里轻轻抖动，眼底溢出一丝哀求，“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

　　虽然认识不过几天，但是莫寂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露出这副表情看着严琅的时候，对方都不会拒绝。

　　荒漠万籁俱静，只有雨水砸在地上的滴答声。

　　严琅突然俯身上前，抓着莫寂的肩膀，将他压到引擎盖上。

　　衣服早就湿透了，贴着身下的金属车头黏在后背上，冷得莫寂直发抖。

　　“看到了吗？”严琅跟他距离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看……看什么？”莫寂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alpha。

　　严琅捏着莫寂的下颌，将他的脸颊轻轻转到一边，指着引擎盖侧面细小的金属雕刻码：“W4更早之前就停产了，这是装了雷达屏蔽器的W4-J，上课时候打盹了吧。”

　　一只野鹰盘旋着从头顶飞过，留下高亢的鸣叫声。

　　莫寂松开湿透的手心，轻声说：“知道了，谢谢。”

　　严琅放开他，将工具收拾好丢进车厢，取出干净毛巾，“以后再有人问起，你可以说是特勤局的严琅教给你的，就不用担心你和你那位老师的秘密被发现了。”

　　莫寂用他丢过来的毛巾擦拭头发，低声嘟囔道：“可是你明明不会修啊。”

　　严琅左脚刚踩上车门踏板，闻言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

　　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的一声“砰！”

　　第9章

　　在雨里被浇了半个小时，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严琅探头看了眼天色，阴云压得很低，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捏了把湿透的衣领，对莫寂说：“走，去后面。”

　　装甲车有专门的载员舱，内部空间相对宽敞，放置了座椅和两张卧铺，还有医疗和物资储备舱。

　　空调温度调到最高，莫寂站在出风口跟前，脱掉外套，把自己贴上去取暖。

　　严琅一回头，看到omega湿透的衬衫正紧贴着脊椎骨，勾出清晰的线条。眉头蹙了蹙，将手里的干净作战服丢给莫寂，“赶紧换上，别感冒了。”

　　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面对面换衣服，多少有点令人尴尬。但是黑市里经常有alpha光着膀子走来走去，甚至喝多了脱光衣服到处跑的场面莫寂也见过不少。

　　于是莫寂没多想，利落地解开衬衣纽扣。

　　布料擦着精瘦的腰腹滑落，掉在地板上，紧接着，他又去解裤腰。

　　耳边突然一声怒喝：“你在干什么？！”

　　“啊？”莫寂茫然抬头，下巴上的水珠顺着喉结滑到锁骨，又滴到前胸，“不是你让我换衣服的吗？”

　　严琅气得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滚动，“谁让你在这里换了？”

　　莫寂看向脚下，除了地板上浅浅一层水渍，他没弄脏任何东西，无辜道：“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换？”

　　严琅怒冲冲地别开脸，朝后退了两步。

　　不小心撞上医疗舱，里面的仪器哐当震响，不知什么东西发出“嘀”的一声。

　　“AO有别不知道吗？”严琅咬着牙问，“你一个omega……怎么能当着alpha的面脱衣服？”

　　“Omega怎么了？”莫寂把手上的湿衬衣甩到严琅脚边，不服气地顶撞他，“低人一等吗？有些alpha喝多了还当街脱裤子呢。”

　　“Omega跟alpha是两种、不同的、性别，你不懂吗？”严琅气结，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砸过去，“就算你们实验室里没有alpha，beta和omega也不会在一起上厕所吧。”

　　毛巾宽大，罩住了莫寂的脑袋和肩膀。

　　莫寂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听起来嗡嗡的，“omega跟alpha并不是、两种、不同的、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