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发青金眼的男人笑了笑,似乎略带羞涩,眼睫垂下,手指也蜷了起来。
场面静了一瞬。
下一刻,乌镶月、颜诡、摩菲戈尔德不约而同,做出了行动头也不回,绕过炼金术师,踏入了指挥所。
“……”季星戴纳一贯温和的笑脸好像有一瞬间崩裂了。
随后他闭了闭眼,像什么都没有提过一样,也进了指挥所。
指挥所有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几盏灯,还有防身用的武器和几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炼金药剂。简陋但方便,没人对此有意见。
桌子上摆了一座沙盘,是照着战场周围的环境模拟的。乌镶月坐在上首,颜诡和摩菲戈尔德分坐左右,他们对着这个沙盘讨论。
准确来说,是颜诡和摩菲戈尔德在争吵中确定实施的细节。
两人实在吵不出来结果,或者双方各有道理,才会询问一声不吭的无相大人。
“无相大人,这处的部队只需要三个小分队的人就足够,如果过于集中,其他薄弱处说不定会成为突破口,您不这么认为吗?”
“三个分队?好呀,你把人放那,看看这么小的地方,这三个队的人还能不能行动?这种烂得出奇的计划,你还好意思给无相大人看?”
乌镶月感觉自己像那种被两边拉扯的绳子,双方都不服气,越拉越紧。关键他一听,感觉都有道理,怎么敢随意指?万一出差错,他们不给钱了怎么办?
乌镶月太阳穴突突疼,正好瞧见在一旁发呆,完全不参与讨论的某位炼金术师,当即决定甩锅。
“季星戴纳,你觉得呢?”
季星戴纳眨眨眼,凑过来扫了一眼沙盘,又露出那个温和又带点羞涩的笑。
他轻声细语:“我吗?干脆扔炼金炸弹,全炸死不就好了吗?”
全炸死不就好了吗、不就好了吗、好了吗……轻快的尾音充斥了整个指挥所。
乌镶月:“……”我在期待什么?
颜诡:“……”
摩菲戈尔德:“……”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换种策略。”颜诡若无其事再次开口。
“你说得对。”摩菲戈尔德没有意见,甚至主动帮忙修补了问题。
短时间内,两人忽然和和睦睦开展了讨论,也不扯着无相大人做决断了。
乌镶月瞧着默默坐回去的季星戴纳,又看向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感觉这三人某种意义上熟练得很。比如在对待某位炼金术师的时候。
这就是传说中的疯子炼金术师吗?威力恐怖如斯。
不过这下他真的清闲了,只需要听听部署情况,不用在不懂的地方乱插嘴。
这次的计划里包括好几个部分。
计划的准备工作,前两天简单做过一些,比如挖掘陷阱,设置陷阱,清除障碍。现在主要是发放物资和排兵布阵等。
乌镶月不知道原来的无相大人每次战前是如何做的,如今他一言不发,什么建议也不给,也没人提出异议。
好像理所当然如此。
无论如何,他听着颜诡和摩菲戈尔德对战场的编排布置,听着偶尔季星戴纳试图插嘴又被两人联合驳回,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准备得这么充分,这次战役应该不会输了。
经过一天的修整,第二天夜色将褪的时刻,加卡托兰的部队行动起来。
灰白的雾气从炼金装置中升起,宛如自然产生的晨雾,无声无息,很快弥漫了这片区域。
侦查兵从远处眺望,又俯身感受地面的震动,发出了信号。
在所有人的屏息等待中。
马蹄声成片,碎石被震起,鸟雀惊飞,金色飞鸟的旗帜摇晃在风里。
帝国军来了。
第12章 第 12 章
“雾?”
帝国这次派了两万人来攻打马挪河城。据说加卡托兰在这座边境小城的人数,最多一万多。人数压制下,他们占据优势。先行队伍远远察觉到这片雾气,就将情况汇报给这支军队的将军庞吏。
庞吏今年四十九,当了十年小兵,五年伍长,三年副将,这次是他第一次作为将军,领导整支队伍。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次领下的任务,是要给予加卡托兰这个反叛组织重创。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在得知加卡托兰所谓的诱敌计划的前提下,他将两万人兵分三路,自己领了五千人出发,其中包括了三千骑兵,就是为了打对手一个出其不意。
“马挪河城靠北,气候较冷,春季清晨有雾不奇怪。但浓雾不常见,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对作战双方来说都是不利因素。”
他短暂思考后,下了命令,“检查一下雾气是否有毒或者别的问题。”
随行的炼金术师很快给出结论:“没有毒,只是比较浓的雾气。”
“以防万一,全部服下解毒剂。即使没有毒,也可能是为了拖延我们的速度,亦或者设埋伏。派一支小分队先行前进,另派两组侦察兵探查周围,谨慎行事!”
“是!”
帝国军得了命令,分出一支骑兵小队。速度不快,保持着合适的间距,在雾气中行进。两组侦察兵分散开来,小心探查。
白雾阻挡视线,加卡托兰方的小分队们也借此开始了行动。他们没有靠近帝国军,反而拉开距离。
乌镶月站在高处,将战场情况尽收眼底。
昨夜颜诡和摩菲戈尔德去了另外两处支路,说这里既然有无相大人坐镇,他们就可以安心去别的地方了。还不由分说将季星戴纳留了下来。
乌镶月很想拒绝,但仔细一想,要是真出什么问题了,他身边有个炼金术师在,还能挡一挡,也就默许了。
此刻季星戴纳不在他旁边,据说是去准备后面的惊喜,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用时时刻刻端着无相大人的架子,他却放松不下来。颜诡和摩菲戈尔德都不在这里,战场上如果出了什么岔子,负责下令的就是他了。
乌镶月拒绝想象那个场景,他怕自己会当场做出逃跑的行动。
好在目前情况还不复杂,计划似乎顺利推进。
帝国军的那支先遣队安全离开了雾气笼罩范围,侦察兵发现了若干陷阱的痕迹,将其汇报。
“果然是为了拖延时间。”庞吏冷笑一声,愈发肯定这战的关键在时间,“这点伎俩,还想拦住帝国军。”
他下令:“毁掉陷阱,一个不留!”
十几个人从队伍中出列,分散四周,短短半小时就将周边的陷阱排查干净。
“故弄玄虚。”
这下前路没有阻碍,庞吏勒紧马绳,目光如炬,似乎穿过这片山丘,望见了那座脆弱不堪只待他夺取的边境小城。
他比了个手势,“变换阵型,继续前进!”
身穿蓝色军服的帝国军队从灰白的雾气中奔涌而出,像是一条势不可挡的河流,携着兴奋的杀意与侵吞的渴望,一往无前。
冲在最前方的士兵被这股气势裹挟,好似满腔热血都往头上涌。
下一秒,他突然脚下一软,眼前的地上红光乍现。他心头突突直跳,却发不出声音,来不及了。
“轰隆!”
这条河流被拦腰斩断,人和马宛如烧红铁锅上的油水,飞溅着倒向了两边。
埋伏的加卡托兰成员忽然冒了出来。箭矢如雨落下,笼罩住阵型破碎的帝国军,一片蓝色如伏倒的稻草,纷纷倒下。
帝国军陷入了不利形式。
乌镶月让自己忽略哀嚎的惨状,心头攥紧的那口气,稍微松了些。
颜诡的计策是有用的。他算准了帝国军队一方的心理,明白他们一旦排查了周围的陷阱,也排除了雾气的效果,就不一定会二次检查陷阱之下的情况。
实际上他设置了两层陷阱。一层是专门给帝国军看的,他们一旦破除这层,就会启动第二层陷阱。
帝国军以为万无一失,继续前进的时候,第二层陷阱就会发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看似奇策的计谋,建立在季星戴纳首屈一指的炼金术上。如果没有他,想要设置这样的陷阱非常难。
幸好,幸好。
但乌镶月想起那个略感诡异的家伙,也说不清自己庆幸的是什么了。
战局仍在变化。
第一轮攻击过后,帝国军虽然被冲乱了阵型,但领兵的将军似乎经验不少,几道指令就重整旗鼓。散乱的队伍三三两两合拢,重新又建立起了防线。他们不敢再停留,一鼓作气,尽数通过了这片看似诡异的雾气。
同时,火铳开始发挥作用。白日也闪烁的光芒,萦绕鼻尖的硝烟味,和双方不断倒下的身影,代表战斗进入另一个节奏。
喊杀喊打的混战中,一颗碎裂的子弹划过脚下,再偏移一寸就能中正脚踝。
乌镶月心脏怦怦直跳,全身僵硬,用尽了遏制力才没有当场腿软。
他颤抖着躲到了一块高大的石块后,甚至一时不敢探头去看了。
他第一次参加这样阵仗的战斗,跟不知道原来陷入战斗后居然会乱成这样,万一不小心打中他,眼睛一闭,就死了啊!
怎么办,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来着,不会要输了吧?
惴惴不安思考的时候,仿佛印证他的想法,加卡托兰的战线被强烈的攻势打得后退,有了溃败的趋势。
乌镶月只瞥了一眼,就明白这绝不是好的局面。他们一方的战力不够!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眼珠子四处转,飞快思考逃跑的路径,怎么才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现在估计赢不了,但他还不想死,不死估计也得残,绝对不行!
左边,从这里的山坡下去,还有机会!他瞅准了时机,朝着那个方向开跑。
“无相大人,您要去哪里?”
一个紫发青金眼眸的男人忽然出现,幽幽出声,吓得乌镶月差点跳起来。
他绷紧身体,站定当场,好似自己没有过逃跑的念头。
“你,你怎么在这。”说话却还是不可控地磕巴了一下。
“我吗?”季星戴纳晃晃头,好像没有在意他的异常,似是思考,又捻了捻指尖。
乌镶月这才注意到,对方一贯洁白的手套上此刻斑驳异常,不知道沾染了什么奇怪的材料,简直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可这里哪里来的实验室,这里可是……
“啊!”
凄惨的尖叫声刺破了战场,赤红的火光从蓝色军服的一角开始蔓延,很快烧了一片,宛如一场吞没海水的赤潮,眨眼间,帝国军队停滞当场,乱做一团。
形势逆转,加卡托兰的人又开始乘胜追击。
乌镶月目瞪口呆,看着那些凭空燃烧起来的帝国军,惊愕得发不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