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计划里这一环要造成帝国军混乱,但具体实施交给季星戴纳了。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其他人都没有碰到那些帝国军,难道是之前的陷阱,还是……
“是雾气的作用哦。”
如同看穿了他的疑惑,炼金术师带着欣喜与炫耀的声音响起,“穿过雾气的人,身上会携带水珠的呀。这可是利用炼金术的好底子。”
水珠?不起眼的,一般人都不会在意的小水珠?!
乌镶月深呼吸了口气,悄悄挪得离这人远了些。
……他不太懂什么叫好底子,但深切明白了所谓疯狂炼金术师,到底是何种危险物了。
现在形式利于我方,不用担心小命了。
乌镶月望向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的战场。估计是事前有准备,加卡托兰的人没有一个着火。相反,帝国军的人身上火光闪烁,被烧得四处奔逃,痛呼声不绝于耳。
人类与野兽一样,本能畏惧灼热的火光,即使他们已经学会了使用火的办法,这份畏惧还是印刻在灵魂里。
庞吏在战场上生生死死都经历过许多回,即使遇见了真正的火烧眉毛,也强行压制着那份惊恐,在灼热的刺痛中,冷静观察了一圈,很快察觉到了关键:“把外头的衣服都脱下来!沾水的衣服是源头!”
不少仍有理智的帝国军立刻行动,火光闪烁几下,果然消失了。
“嗯?”远远观望的季星戴纳摸着下巴,“这么快就发现了。看来这个办法还有改进的余地,下次不能以那个材料为基底,得换……”
在他嘟嘟囔囔的时候,乌镶月的心情却逐渐糟糕了下去。
帝国军找到起火源头后,居然借用这些衣服,反攻加卡托兰成员。加卡托兰的人可不是专业的军人,大多没有意志力可言,即使知道甩开衣服就能避开,也没有心理素质马上做到,犹豫之间,就被回神的帝国军干掉了。
刷拉拉,炮火下爆开了血色的雨,倒下了一片黑衣的加卡托兰成员。
短时间内,形式再次倒向了极端不利。
乌镶月强撑着看完这一幕,他记得接下来还有一次攻击,只要发动攻击,一定能够逆转形势,一定还有救!
“这下不妙了啊。”季星戴纳却忽然出声。
“什么?”他这时敏感至极,猛地转头看向紫发男人,发现对方居然一脸苦恼,更为光火,“你什么意思?”
“嗯?无相大人不是看出来了吗?”对方仿若理所当然地回答,“接下来要输了啊。”
要输了?!怎么会!
“最后一次总攻……”
“这个时候了,发动总攻吗?”炼金术师歪歪头,看向近乎一面倒的战场,“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活着回去的人大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了,颜诡和摩菲说不定会生气,啊,不过是无相大人的命令,应该没有问题吧。”
他的喃喃自语,在乌镶月耳朵里却宛如惊雷。
如果发动攻击就只剩几个人能活了?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把这话说出来了,但那声音冷淡又带了些许好奇,不是出自他的嘴中。
而是来自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显得从容的炼金术师。
“无相大人,请您下决断吧。”
那双青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一个黑袍男人的模样。对方这样看向他,将执掌战局的权柄抛了过来。
乌镶月顿时如同被定住,一动都动不了。
第13章 第 13 章
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循环的问题在脑中播放,好像一瞬间住了无数个闹钟,吵得乌镶月恨不得把脑子挖出来。
季星戴纳站在他面前,还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不远处的战场上,加卡托兰的人节节败退,哀嚎遍地。再过不久,或许连这哀嚎也成了稀罕物。
黑袍阻挡不了的血腥气一股股涌入鼻腔,残酷的血色在大地上蔓延,天上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叠叠,似有风雨将起。
乌镶月似乎在这世界之中,又在这世界之外,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能听见身体轻微的颤抖,能听见脚下石砾的晃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发挥了本能,想起了那张指挥所里的沙盘。
交战的双方在那张微缩地图上显现,加上可能会被影响的区域,刨除陷阱区域,一条绝对安全可以确保撤退的路线,绕过这些危险与争斗,在他脑中仿佛被标红般亮眼。
乌镶月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短时间内能记住这么多东西,原来他为了活下去,居然能想起这么多东西。
原来他,还是一个胆小鬼。
“无相大人,您会逃走吗?”
打破心绪的,是一句轻飘飘的询问。
比羽毛更轻,比云朵更柔,比风更缓,只是这样一句话,却叫乌镶月一瞬间头脑空白。
“你……”他干涩地想问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真实身份,不然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季星戴纳却一副平淡的表情,“您果然有这个意图。现在的情况,继续硬打不是好主意。我们仍有守城的一战需要打,帝国军一定明白这一点。如果逃跑,他们不会赶尽杀绝。”
不会赶尽杀绝,不代表不会损失惨重。
乌镶月以为无相不可能会同意撤退或逃跑的主意。在所有人的赞颂中、传闻里、故事中,无相大人都是绝不后退、绝无失败的那个人。
可季星戴纳的语气平常到,好像撤退本就是无相会做的选择。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新一轮试探,时间不允许他做出过多猜测,更不可能验证。
“……往东南的平原跑。”
干涩的嗓子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什么?”季星戴纳似乎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往东南的平原方向撤退!”乌镶月几乎一字一句从牙缝蹦出,他知道自己这个命令有多奇怪,毫无理由,毫无解释,专断独行地下达了要求。
出乎意料的,季星戴纳并无异议,点点头,从长袍中掏出一个圆球,猛地往天上一抛。
圆球炸开,升腾起蓝紫色的烟雾,即使在白日也足以看得清楚。
幸存的加卡托兰成员纷纷抬头,望见那点蓝紫色的烟雾,当即放弃缠斗,快速朝东南方向逃去。
战线开始变化,帝国军察觉到了加卡托兰这方的退意,有人向将军提问,“将军,我们……”
“追!”庞吏恼火得很,这次差点中了加卡托兰的计,五千人死了近两千,如果不能这个时候扳回一城,全歼敌方,他当主帅的面子往哪里搁!
帝国军不退反进,缀在且战且退的加卡托兰军身后,炮火连绵,不绝于耳。
乌镶月没有看见这一幕,在季星戴纳传达完指令后,他已经朝着脑中规划出的逃跑路线,一路疾驰。
季星戴纳跟着他身后,没有半分危机感,“无相大人,您为什么要往另一个方向跑?不是说去东南方吗?”
东南方的平原,地势开阔,逃跑空间大,在大部队逃跑的时候,能分散开来,避免踩踏,不被一网打尽。运气好的话,还能减少被敌军黏住的风险,在安全地点重整部队。
这是他在昨日通过颜诡和摩菲戈尔德的争吵中学习到的。
但这不是万能的解。平原利于撤退,也利于骑兵。
加卡托兰的骑兵数量,远远少于帝国军。即使在刚刚的战斗中,帝国军消耗了不少骑兵,也仍有近千留存。也就是说,帝国军一定会追上撤退的部队。
被追上的人结局可想而知。
乌镶月一开始就明白,这是以一部分人的死亡交换另一部分人存活的方向。
另一部分人里,包括他。
敌军追逐逃窜的加卡托兰成员,没有时间彻查另一条道路,就不会发现他。
他要活下去,即使这条路需要以另一部分人铺就。
“无相大人。您最近的行动越来越奇怪了。”
季星戴纳似乎没有察觉身边人缄默的心情,自顾自开口,“您难道是乱吃了我之外的人炼制的炼金药剂,吃坏脑子了?”
黑袍男人没有回答季星戴纳的问题。
他踩上凸起的岩块,身手灵活,三两下就爬上矮坡,将常年闷在实验室身体素质一般的炼金术师甩在了身后。
“无相大人?”季星戴纳一边爬,一边抱怨,“您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见黑袍男人还是不回答,炼金术师叹了口气,拿了瓶药水往地上倒,不知道做了什么,地上冒出一堆堆的晶块,他踩着这些晶块一会就追了过来。
乌镶月多看了两眼那个被收回的瓶子,心底思考了一瞬如果这样的东西扔到战场能不能……但下一秒他就将其按下,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呀,这里能看见大家啊。”季星戴纳忽然感慨了一句,“虽然大家的速度很快了,但是……还是不够啊。”
还是不够……?
那一刻,乌镶月呼吸一顿,鬼使神差般,望向了东南方向的平原。
迎来春日的平原,大片还是青黄不接的颜色,一身黑衣的加卡托兰成员们在尽力狂奔,像是一条崩裂的血流,流淌出更深、更艳的色泽。
流出身体的血液,会有怎样的命运?
无非是在干涸的痛苦中,榨干最后一丝生存的欲望,泯灭成微不足道的尘埃。
无非是在绝望的挣扎中,失去思考的余裕,倒在无尽的末路。
无非……一点不起眼的死亡。
是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会如此无人在意地死去。
可在这一刻,心底升起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说不清,也不想辨清,仅仅某一个瞬间,他望见了一个将死之人。
那是一个加卡托兰成员,他不认识他,但看得到他摇摇晃晃的身体,看得到身后步步紧逼的追杀者,看得到对方抬起了枪口,对准了那人精神松弛、身体乏力的这一刻。
讨厌的炼金术师忽然问他,“不走了吗?您在等什么?”
于是,那句话如同从海底上升的泡泡,浮在了嘴边。
“或许……是一个奇迹。”
“奇迹?”季星戴纳满眼惊奇,上下打量他一圈,“这可不像是您会……”
轰隆隆!
极迅速又极可怕的一瞬间,阴沉许久的天空下,仿若有无形之锤击中地面,刹那地动山摇。
一道贯穿似的裂口撕裂平原,张开了漆黑狰狞的巨口!
“……会说的话。”季星戴纳满目震撼,一时竟难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也无法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