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1

　　千颜・醉落魄（尘绡）

　　这是我来千颜镇的第三年，我是尘绡。是多久开始游走天涯，多久开始学着安定，我不知，我是浮萍一朵。

　　安乡，我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我知那不是我家乡。那年应是五岁，安乡樱花如云。我只是悦来客栈一个童工，打烊之后，我便跪在地上擦那被千人踩万人踏的地板，白天就端盘擦桌洗碗。大概是老板看我可怜，也因我太小，干不了什么白天，于是时常放我假。我作为无家可归的小破孩，四处游荡，偷过钱袋，抢过果子，打过架……

　　说我混也好，说我野也好，没办法，我就是没人管教。

　　遇见清泠大概我已八岁，就算我混，我野，我也喜欢穿得干净整洁，更何况八岁时大抵我已经显得有些安静了。

　　她抚着我的头发轻声说：“小朋友，我是清泠，你愿意帮我个忙么？你做好了我请你吃糖葫芦。可好？”

　　我略思量，离发工钱的日子还早，便点点头。她交给我一支钗，现在我知，那叫金步摇。

　　她躲在暗处，神秘地给我指一个穿素衣的女子，清泠说她叫婉凉。她要我把钗给婉凉，我很兴奋，这么简单就可以换串糖葫芦啊，真好。

　　走到婉凉面前，我忽然有点害怕，深吸气：“嘿，你是婉凉么？”

　　女子忽地一愣，俯下身来：“叫我？你是？”

　　我咧嘴一笑：“我是尘绡。有人托我给你东西。”

　　她拿过钗不停颤抖“尘绡，好名字。谢谢你。”

　　我突然有点担心她，我不知我为什么会担心她，向来孤苦一人，连自己都来不及怜惜，却莫名地担心一个陌生人。我看着她走远，止不住叹息，她消瘦的背影印在我的瞳，没看到，背后有人的眸已被暴风雨洗礼。吃过糖葫芦，擦干净嘴，我正要跑回客栈，却被人拦了下来。这人，便是荨龙。

　　他说安乡此后有大劫，要我跟他离开。我就不明白了，这人怎么这样，拐骗小孩都不用点好理由。

　　他还不耐烦了，问我到底走不走，有这样的么？

　　我说：“走，怎么不走。”

　　一路上，我一直忐忑，真是笨，被人一个激将法就给拐了。不过，他实在不像拐骗小孩的，白玉云锦华服，嵌丝玉佩，哪个拐小孩的穿这么好。心一安，在船上睡得迷迷糊糊，什么也不知了。

　　醒来，看到荨龙微笑着说：“到了，这是璃雪。”

　　我被带到一湖泊前，碧蓝碧蓝的水边，要黛瓦的楼“百尺楼”，“百尺楼，为何？”我抬头望他，他揉了我的头发：“尘绡会认字？因我在想念一个在水下百尺的人。”

　　我弄开他的手，我讨厌这个动作：“说书的小老儿是我师傅，经常教我认字呢。别动我头发。”

　　“知道了，你叫我师傅吧，我教你更多的东西”

　　我略思量：“好啊，师傅，我不仅识字，我还想…”

　　他打断我：“你学什么我说了算。”

　　荨龙就这样成了我的师傅，他教我识字，梅花，也教我剑法，箜篌…

　　很久以后我回想曾经，我都不敢相信那个在街角和小混混抢橙子的人是我。不过，我的性格愈发凉寂，大抵是因为那百尺楼通常只有我一人，荨龙常在教完我后留下许多书，让我一人练习，而他不知所终。

　　那一次，荨龙大概要离开一个时令，那次，百尺楼来了一个女子，她叫夕雪妫。听她说，她是荨龙请来教我厨艺的。

　　我偷笑，我说：“你是不是师娘啊？”

　　她嗔笑：“你师娘另有其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有人在后面打我头，我转过身，竟是一男子。抽出流光绡：“你是什么人？”

　　雪妫姐忙将我手拉住：“他是你师傅的弟弟，叫幽奚。来保护我们的”

　　我两眼一翻嘟囔着：“有我就够了吧。”

　　他们笑而不语，也是就我当年那三脚猫的水平，还真打不过谁。

　　他们陪我度过了我最无聊的日子，他们走的那夜风雨交加，就他们走了不久，有人闯了进来。他开口就问我幽奚是不是来过，我吃了一惊，难道幽奚有什么仇家？抽出流光绡，反正他是我朋友了，我得帮他。结果我被剑气给伤，头磕了桌角，顿时昏了。

　　昏迷中听到有人吐槽:“完，把荨龙的徒弟给伤了，他得怎么跟我闹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有意识听到有人叫皇叔，什么啊，幽奚难道惹来皇家的人。那个人继续说了一大堆，我什么也没听懂，干脆睡了过去。

　　待醒来，已不知过去多少天，抬眼便见荨龙:“师傅，你得教我厉害的。我好惨啊”

　　说完开始哭，很委屈。这大抵我这些年来第一次哭，将荨龙也吓到了，有人脚步急促，竟是那天那个男的，我惊叫。

　　荨龙把我嘴捂着说:“别闹，这是我皇叔。”我止了音，皇叔，那他是什么。

　　他见我不闹，松了手，“幽奚是不是来过？”

　　我点头，见他皱眉对那皇叔说了声抱歉，轻叹气“幽奚和雪妫是私奔的。”

　　私奔？！我犯傻了，不是说来教我料理的嘛。我一脸憋屈地望着他皇叔说:“那个谁，我真不知道他们是私奔来的”

　　那锦袍男子执扇轻摇:“你就叫我左炙叔吧，不知情者无罪，我不怪你。”

　　我轻点头:“可是左炙叔可以不找他们么”

　　左炙疑惑，却还是笑着:“为何？”

　　“他们感情很好的，他们定是迫不得已才走的”荨龙撇我一眼“小孩别管这事”我垂眼，躺下盖好被，行，我不管这事我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和以前一样，荨龙逼我喝各种清苦的茶，让我几柱香的时间都站立着画那花鸟鱼兽人物，或是在大街上算。左炙也会来，偶尔还会教我剑法，后来我时常煮茶画上几个时辰，或是站在梅树下数着那花瓣，惬意至极。

　　那年，师傅离去，永远不会回来。我是听左炙说的，他叫我回千颜镇，他说我师傅让我去千颜。我又开始游荡，我不知千颜在何处，雪石湖没多久就传出了笛声，那夜我遇到了岚琛。她正在结印，看到了我，她说她要沉入深海，深海在梨镇和和风的交界处，她说希望我去看她。我不知她是谁，她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交代。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师傅最爱的女子，百尺楼便是为她所建，她是鲛人。后来，我去了趟深海岸，正逢月圆。安乡下来场罕见的大雪，雪停，梨镇的人便迁来过去。梨镇，空城。

　　找到千颜的时候，我已过豆蔻，江湖上声名鹊起，找到千颜自然容易。千颜有大片的紫竹，我开了个酒馆，不见月。我对面的女子叫墨七，看见她的时候我突然仿似回到了许多年前，清泠的样子，婉凉的样子。我想起安乡的大片樱花，忽地落泪泪。饮尽经年雪，这世上孤独的又何止我一个。月当窗，谁又行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