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7-26
夕阳照暖了小亭,晕染了翠竹,一湖的碧叶粉荷在晚风中摇曳生姿,晚蝉渐息了声响,归巢的鸟雀交颈脆鸣,啄弄着彼此的羽翼。
天边的火烧云像金线织就的华服,把霞光万彩的天空陪衬得更加绮丽。
檐下的铜铃不时发出一两声悠远的响声,像湖上微微荡起的涟漪,层层远送。
回廊下的人站在这如画的景色里,本身也成了这景的一角,宽袍长袖在风中时上时下的翻飞,纤细的身子,好似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身后传来吱嘎的开门声,她在恍惚中回过神来,细长的眉眼间,还残留着令人不忍的惆怅,些微发白的唇动了动,干涩的问道:“他,怎么样了?”
巫曼看着她,心里一阵抽痛,脸上却笑了笑,“无妨,再休息两天便能恢复八成,胸上的伤等冰轩的药方一齐,研磨用后,伤口就可愈合。”
胡媚轻点了点头,垂眸间,掩去眼底的涩然。
“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冰轩,你傻站在这里也没用,去吧!”巫曼笑着拍拍她的手,温声劝她。
“不用,”胡媚抬头对她笑,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可笑容却依旧苍白,“师父最辛苦,赶紧歇会儿,灵儿无碍。”
她自称灵儿,让巫曼暗暗心惊,她端详着她的眼睛,有些迟疑:“媚儿……你……”
“没什么,”胡媚别开脸,看着庭边花蕊蔟蔟的夜来香,声音像暗香一样时断时续:“他……喜欢……唤我灵儿。”
想明白她的意思之后,巫曼都不知该喜还是悲!
身后正在靠近的来人,听到她的话后,脚步骤然停下。
巫曼听到身后动静,甫一回头,便看到了身后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燕不语。
胡媚转头,对上他深邃的双眼,只一眼,便匆匆别开脸。
“我有话和你说。”燕不语的声音平板,阴郁。
胡媚没有动,背对着他没回答。
巫曼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看他紧抿的唇角再回头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胡媚,最终轻轻一叹,“我去看冰轩药配得如何,你们谈。”
早上在竹丛里,燕不语的心意,她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但她看明白是一回事,胡媚明白又是一回事,她虽然有很多疑问,很多不安,但她已经决定,不会再像那一世那样,擅自介入。
不管燕不语是仙是魔,如果胡媚选择,她,也会认可。
可现在……她缓缓经过燕不语身边,踩着身前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事也被一步一步踩得沉重。
媚儿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问她也不说,听了并蒂蛊的事,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玉启轩的床边,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刚才又说那样的话,她这是……?
巫曼想来想去,没有答案,或许是有答案,只是她自己不敢相信罢了。
在她身后,两道长长的影子被余晖渲染了一地的寂寥无声。
风温柔地撩起额前的碎发,胡媚眯了眯眼,抬手轻轻掠开微乱的发,迎着风微微侧了侧身子,视线依然落在庭院里。
燕不语沉着脸走近,她的安静、旁若无人激怒了他,他忍着怒气,低沉地叫她:“小东西……”
背对着他的胡媚依然没有动,只是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的绞了绞。
“怎么不说话?”燕不语看着她发下白皙的脖子,晦涩的眼底有隐隐的火花,她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媚低垂的侧脸被头发遮住,燕不语居高临下看不到她的表情,始终得不到回答让他一再克制的耐心消磨殆尽,他霍然伸手,一把将胡媚扯到面前,“抬头!看着我!”
他霸道地把她的下巴捏在手中,逼着胡媚与他面对面,“我问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灵儿是谁?!”
胡媚被他粗鲁的动作捏得下巴生疼,满含了怒气瞪向他时,却被他眼底的受伤惊到,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懂,她怎么会不懂?
她知道,那天他在更衣室里的话,不会是玩笑,也不可能是玩笑……
还有,他今天为了她解开的封印,那代表的意义有多重要,她又怎么会不懂!!
可是……她怎么能懂,怎么有资格懂!
胡媚在他热烈阴戾的眼光中缓缓地闭上了眼,她紧紧抿唇,刻意忽略自己心底的难过,脸上依然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哪怕心底已经掀起滔浪,却依然不能形色于表,她极力压制着自己,却不知道她的沉默在燕不语此刻的眼里,更像是一种决绝。
明明心里知道她一定有苦衷,明明也知道她现在虚弱得就像一只小猫,他手上的力道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加大了力度。
“小东西,乖,张开眼睛看着我,”燕不语放柔了声音,低靡的音色像温柔的呢喃,“是不是累了?”
似乎受到他的蛊惑,或许也是自己再也不能无视他的一再请求,胡媚半张了眼看向他。
檐外落日的光线在他俊美的脸上镀上一层苍凉的光影,胡媚怔了怔,没想到会看到他那样的眼神。
那是怎么样一种让人心软沉沦的眼神呵……
漆黑如墨的眸里,全是她,满满的她,那眼底的无奈,宠溺,都快将她淹没,胡媚看着他,不自觉的沉入那幽深不可测的瞳里,她看到他眼中的自己,那么脆弱,……那么虚伪!
是的,虚伪,多么可悲的虚伪……
她又闭上眼,眼角的微湿却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事。
燕不语心思复杂地看着她,把她的一举一动,把她的眼神全收入了眼底,直到她再次闭上眼,他咬牙,有更疯狂的声音在心底狂嚣,可看到那眼角的湿`濡时,他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如果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却仍然决定这样做,那他逼她,又有什么用?
下巴处的凉意和突然的放松,让她濒临崩溃的伪装得以挽救,可下一刻的失落,却让她自己心更乱了三分。
如果他转身就走,我该怎么办?
胡媚张开眼,他安静的侧脸已经恢复了平静,总是似笑非笑的唇边也勾着一惯的弧度,她眨眨眼,也转身看着庭院。
夕阳已经落下山头,天边的霞云被浓浅不均的乌云替代,林内偶尔鸣叫的倦鸟也偃了声响,秋蝉的激情也被暮色侵蚀,慢慢收了尾声。
风不再来来去去,竹丛停下了沙沙,四周变得好安静。
胡媚看着那丛夜来香,看着它一簇簇的花蕊争先恐后的绽开,那暗香变得肆意且热烈,在暮色中的庭园里四处蔓延。
有几只晚归的蜂在花丛间努力振翅,偶尔停下,片刻逗留后又匆匆的振翅而去。
她想,男女间的情爱就像这香味,谁的味道撩拔了谁的嗅觉,然后寻寻觅觅地寻它而去,寻到了,或许才会发现,一切不过是场误会。
最美的误会。
或许,他之于她,也只是一场误会,一场哪怕很美,其实终归是错的误会。
趁着这错还未不可挽回,她应该纠正过来。
她张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谢谢。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那花丛中的蜂,他依然看着庭院,视线不知落于何处,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而且,他也听懂了。
胡媚又静默了片刻,尔后转身,沿着长长的回廊,向着另一头徐徐离去。
她慢慢地走,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苍凉的暮色中显得有些零落,她前进,直到身后也有脚步声响起,那一颗一直悬提的心,才缓缓落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朝着另一个方向。
这样也好,他和她,总归是背道而驰的两个人。
可为什么,嘴里会这么苦涩?
她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着自己的影,数着没有了往日节奏的心跳,胡媚觉得这一天,过得好漫长。
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一生。
她慢慢走,走到了另一侧的房间,拔完寒毒的席依梦被安置在这侧阳光充足的房间,女人本性属阴,她又中了几天寒毒,虽然被拔除了,但底子还是阴虚,多照些阳光吸收阳气,可以固本培元。
胡媚站在门外,犹豫着是不是要推门进去。
她的眼睛……
还在犹豫,门里却传来了席依梦的轻笑声:“是胡媚吧?进来吧!”
“嗯,是我,你别动,我进去了!”胡媚听到房间里有响动,怕她摔倒,连忙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席依梦站在床边,伸着两手正摸索着前进,胡媚一看,心中大痛,连忙扑上去握着她的手,还未开口,声音已经哽咽:“依梦,是我害了你。”
是她,都是她!
如果不是她,她不需要去普吉岛,如果不去,她就不会触动往事心结。最主要的是,她不需要忍受那蚀身伤骨的寒毒之苦!
席依梦被她的话说得楞了楞,接着笑了出来,“说什么呢!又犯傻了不是!”
“不,不是,我……”
“好了,别说傻话了,来,赶紧和我说说,咱们这亚太新人冠军是怎么艳冠全场的?”席依梦拉着她的手,张着无神的双眼对着她笑。
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整整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偏偏笑容依然那么温柔,温暖,红了眼的胡媚,只觉得一颗心就像被人捏在手心里一样难受。
“依梦……”胡媚终于忍不住,一把抱着她,“对不起,对不起!!”
她今天,要说多少句对不起,才能弥补自己的错?
要不是她的任性,她的愚蠢,她那该死的枉自菲薄的无知,她早就应该乖乖听从师父的安排,好好守着玉启轩,然后时间一到,渡了那该死的天劫就离开人界,也不会让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