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14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冰冷,又咸涩。
风很大,席依梦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双眼刺痛,灼热,却还是抵不过撕心裂肺的痛楚。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细嫩的脚掌心被海浪拍上来的贝壳碎片扎破,她却浑然不知,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入海中,带起的海水洒在脸上,两眼通红已然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原本挽于脑后的发髻,被小园内茂密的枝杈勾乱,松散出一缕缕的长发,粘在白如纸的颊边,不停往下淌着雨水。
“剑扬……”席依梦茫然地望着一浪翻过一浪地大海,空白的脑海里,全是墓碑上那个犹自笑得神采飞扬,让她爱得刻骨铭心地男人。
往事像梦魇紧紧缠着她,缠得她喘不过气来,耳边充斥着鸽群冲天而起时的‘扑棱’声,教堂的钟声悠远绵长,被紧紧搂在温暖怀里的她,仰头看着爱人光洁的下巴,幸福就像她身上的白色婚纱,紧紧裹着她玲珑的身段,如此真实,如此曼妙。
一切是那么美好,从法国小镇的教堂出来,就飞往普吉岛。蓝天碧海白沙,属于两人的蜜月才刚开始,厄运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匍匐在身旁,只等着时间一到就扑上前来,将她的人生撕得支离破碎!
如果那一天不答应和他去潜水,如果那一天不在那片海域上看夕阳,是不是一切都会被改写?是不是所有脱离的命运轨迹都会重归原轨,然后按着他们原来计划的那样,相濡以沫到白头,一路安稳地驶向人生的终点?
啊——!!泪流满面的席依梦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声音里包含着太多的悲愤和痛苦,她似乎想将这多年来死死压制在心底的苦楚全部释放,喊到声嘶力竭却仍然不愿收声。
剑扬,你在等我对不对?你在这里等了我好久,好久……对不对?席依梦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幻,她拼命向前伸着自己的手臂,想要握住想像中的那双手。
风雨中湿透的黑色七分袖已经褴褛不堪,那是被墓园边葱郁的菠萝树叶钩破的,淋得发白的手臂上,布满一道道细长的渗着血水的伤口,冰冷的雨水打在手臂上,晕染出淡红的颜色,沿着无力垂落的手臂,从指尖处不停向下淌着血水。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剑扬,你一定很冷,很寂寞,对不对?别怕,别急!我来了,我这就去陪你……席依梦挪动麻木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朝前而去,海浪无情地拍打着她瘦削的身子,让她危危欲坠。
此时,天上的惊雷一声接一声,岸边瑟瑟发抖地胡媚,终于放下抱在头上的手,她颤抖着抬头看天,再恍惚地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除了狂风暴雨外,别无他人。
对了!依梦呢?!胡媚从茫然中惊醒,猛地站起身子,动作太过突然,她一阵头晕目眩,两耳被雷震得发疼,嗡嗡闷响。
“依梦!依梦!你在哪里?!”浑身冰冷瑟瑟发抖地胡媚把手放在嘴边,一边吃力地向前跑,一边嘶哑地大声呼喊着。
“依梦?依梦!!你在做什么?!回来!你快回来!”胡媚四处搜寻时,却正好看到席依梦渐被海水漫过腰身的背影,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阻止着席依梦,冲进海水里。
浪越来越高,老天爷就像是要把囤积许久的雨,在今天下个够,倾盆大雨挟着风势打得眼都张不开,胡媚磕着牙齿,抖着手划拉着海水,吃力地迎着海浪向前走。
平日里温暖、温柔的海,此时化身成凶猛野兽,似乎要将一切撕碎。
雨水似针,打在身上,发出尖锐细密地冰冷痛楚,胡媚心急如焚,不曾游过水的她越走越觉得自己脚步虚浮,身子好几次摇晃着都快倒下,要不是她身手不凡,恐怕早已被浪卷走。
走在前面的席依梦,却一步步走得甚快,海水已经淹过高挺的胸,她缓缓抬起下巴,承接着冰冷的雨水,一脸面无人色,嘴上却是灿然一笑!
剑扬,你在对我笑……你在高兴,你也喜欢我来陪你,是吗?
“剑扬!别走!你不要走!”席依梦突然张嘴喊着,两手伸前,胡乱地抓着。
胡媚一看,连忙大叫:“别动!依梦!你会摔下去!啊——依梦——!!!”尖锐地呼喊在风中被撕成破碎的碎片。
前面已然没有席依梦的身影,她向前倾的身子,再也不能在翻滚的浪中站稳,随着胡媚的声音,瞬间被海浪淹没!
正好冲出铁门的白玉和玉启轩,在风雨声中隐约听到胡媚的尖叫,白玉心头突突狂跳,青着脸和玉启轩惊慌地对视一眼之后,两人猛地抬脚就向着胡媚声音方向跑。
绵软的沙滩和暴风雨,让两人跑得十分吃力,白玉不要命似地向着海边冲,玉启轩紧紧跟在身后,手中为胡媚而准备的伞,不知被扔到何处,他一颗心里全是胡媚惊慌的尖叫。
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胡媚,你等着!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玉启轩也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急跑几步越过白玉,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暂时变得清晰的视线,却在下一刻让他心胆欲裂!
“胡媚——!!”暴发出一声惊人的嘶吼后,玉启轩甩飞脚上的鞋子,一个纵身跃入浑浊的海水中。
白玉面如死灰,看到胡媚前进的方向,加上那声包含着惊恐地‘依梦’,无一不在告示着他面前所发生的事——梦在海里,她终于还是追着那个男人而去了,她恨我,她恨我!
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重得像是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每个空隙里全被灌满了苦涩的海水,明明脚步发软,却重得抬不动,他目赤欲裂地冲到海边,摇摇晃晃地跟在玉启轩后面冲进海里。
胡媚已经被浪打得昏了头,她隐约间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熟悉的音色带着巨大的恐慌,是玉启轩?怎么可能?!匆忙间她不经意地回头一眼,明明雨下得那么大,明明一切都那么混沌,混乱,她却仍然清楚无比地认出他熟悉的身影。
是他!真的是他!可是,怎么会是他?胡媚难以置信的张大了眼,下一刻便被身后突然涌起的大浪,盖头而下,人也随之被浪卷入海中!
正好抬头换气的玉启轩,心胆欲裂地看到这一幕,再也不能控制呼吸,一个猛子扎入海中,瞪大着双眼四处搜寻胡媚的身影。
白玉也潜在水中,他毕竟熟悉这片海域,迅速地避开暗流,绕过暗礁和缠人的水草之后,潜出不远处便看到紧闭双眼,摊着双臂不停下沉的席依梦。
脑后的发髻早已散开,长长的卷发如海藻披散在脑后,惨白的脸上两眼紧闭,唇边却是一抹安详的微笑!这抹笑意深深刺痛白玉的心扉,心上似被针扎,尖锐绵延不绝地在四肢百骇里东奔西走!
她居然在笑!不用想也知道这笑容背后代表的意义,白玉再也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加绝望!为了她,他可以和天斗和地斗,和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争抢,甚至不择手段,遍染血腥,只要她愿意,他就死而无撼!可是,他怎么和一个死去的人斗,怎么和一个已经死了三年多的人抢?!
他穿过水草,伸长手臂用力拉住席依梦的手臂,止住她下沉的身子,入手的冰凉让他生出深深地恐惧,拼命将她拽入自己怀中。
感受到怀中人无声无息的冰冷,白玉几欲疯狂!不!不!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死!!
脚下不停蹬着海水,减缓两人下沉的重力,白玉费力地伸出僵硬的左手,猛地扣住席依梦的后脑,一个俯身攫住她苍白的唇,怕伤到她,不敢用牙齿,白玉憋着气,颤抖着用他的唇撬开她的牙关,将自己胸腔内微薄的空气渡给了她。
梦,梦!你不能死,不能死!我求求你,你张开眼,看看我!看看我!白玉睁着眼,任泪水不停涌出,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渴望了三年的容颜就在鼻息之前,两人之间却隔着生与死地沟渠,渐渐稀薄的空气在两人的唇舌间散发出血腥的味道,那是刚才白玉为了撬开席依梦牙关时,被她牙齿磕破的唇流出来的血。
他竭尽全力,想要拉住一线生机,她却悄无声息,宁愿为了他就此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个认知几乎抽走白玉身上所有力气,你就这么想死是吗?好,我陪你死!我们一起死,我看谁还能再和我抢!看谁再能把我们分离!!
白玉心一横,抵在席依梦唇上的嘴,本来是唇齿相抵着渡气,一个用力却变成了缠绵火热的吮吻!他停下摆动着的双腿,搂着席依梦紧紧贴着自己的身子,任由两人缓缓下沉,他的吻却越发灼热,霸道无比地席卷着她嘴里冰冷的柔软。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搂着心爱的女人尽情拥吻,如今成真了,却带着浓烈地绝望。
玉启轩一个猛子扎入海底后,忍着刺痛的双眼,四处搜寻着胡媚的身影。
怎么会没有?!他越来越心急,不顾海浪汹涌奋力向前游,却因为不谙这里的地势被卷入一股暗流,玉启轩挣扎着用力脱身,一个不慎,却撞到一旁的暗礁,手臂和腿上被锐利的珊瑚礁划破好几条深长的口子,刺眼的血丝在浑浊的海水里晕开。
咬咬牙忍下身上的剧痛,玉启轩绕过巨大的礁石,迎面是一大丛茂密的水草,黑色的水草在翻滚的海水中左右摇摆着,交织出一张夺命的网。
玉启轩有心绕开水草,却又怕胡媚陷在水草丛,他停在原地极目四望,终究还是没有胡媚的身影,心急如焚的他再无法顾虑,三两把扯去身上衬衣长裤,似一道银练钻入黑色水草丛中!
是胡媚!看到被水草紧紧缠住,失去知觉的胡媚时,玉启轩的心猛地颤了颤!他飞快的游到胡媚身后,双手自她张开的双臂下绕过,用力拉着她往上蹬,没想到那水草缠得那么紧,居然连他也带着往下沉!
胡媚在半昏半醒中感受到腋下传来的托力,她无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低头朦朦胧胧地看到胸前环着的手臂,她低低呻吟了一声,又无力的闭上眼。
她不知道,就是这么低的一声,听在玉启轩的耳里,却有如天籁!
他倾身附在胡媚耳边,想告诉她,他就在她身后,让她别怕,却不能张嘴说话,怕他憋的气不足以应付这丛难缠的水草,本来就心急,结果看胡媚越来越发软的身子,怕她又昏过去,情急之下,附到耳垂处,用唇用力一抿!
神智不清的胡媚,只觉得自己疲累不堪,沉重无比的身子,被无尽的冰冷包裹,她无力的挣扎,却仍然不能挣脱黑暗的侵袭,心底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深深地疲惫,不由让她生出就此睡去的渴望。
谁……是谁……身后的温暖让胡媚难得清醒片刻,胸前有力的手臂是谁……的?胡媚再次昏迷前,空白的脑中却闪现出玉启轩心胆欲裂的嘶吼和纵身一跃的身影,会……是,他吗……再次闭上眼的胡媚,带着这个猜想,陷入无边黑暗。
此时,远在巴黎的燕不语,四周衣香鬢影,巨大的水晶灯照亮皇宫地每一处角落,俊美如天神的容颜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勾唇轻笑,摇着手中的水晶高脚杯,杯中红得极为美丽的酒,摇曳出无限遐想。
他的身边围满了皇室名媛,个个转着他,竞相展示着自己精心打扮的一切,燕不语上挑的桃花眼在水晶灯下闪着迷离璀璨的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哪位佳人,就换来她们的尖叫。
突然间!燕不语心头一阵狂跳,掌心处发出烙铁一般的灼热,他脸色一变,猛地推开围在身边的女人们,头也不回的冲出宴会大厅!
该死的!小家伙怎么出事了?!燕不语精致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笑意,他冲出花园,在警卫瞠目结舌之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雕花铁门处,一个提气,居然不管不顾地翻出铁门,迅速跳上他的车,油门一踩,轰鸣着似脱弦的箭,迅速消失在街的尽头。
燕不语摊开右掌,那里泛着诡异的红色光芒,意动之后,掌心处浮出一道似符似令的花纹,他一手握着方向盘闪避迎面而来的大货车,牙齿一用力,咬破舌尖,鲜红的血便顺着嘴角而下!
匆匆将右手抹上他自己的鲜血,在胡媚身上的禁忌结界,刹那间打开!
等着我!小家伙,我马上就来!阴鸷着双眼的燕不语猛地一脚踩下刹车,飙到极限的车子,轰响着驶离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