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更新时间:2012-03-27
夜已阑珊,西边的天空中悬着一轮圆月,月光照在空旷的大街上,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泛着幽幽青光。街角一个略微昏暗的角落里,一女子靠着墙角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整个身体都趴在墙壁上。青色的衣裙在黯淡的角落里变成了深黑色,她一瞬不瞬的看着一旁的石狮子,深棕色的眸子透着幽幽冷光。
石狮子伫立在一间酒楼外,除了个头比一般狮子大些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青衣女子目光所在处是一柄象牙扇,月光下镀在扇面上,白色的象牙也透出凛凛寒光,扇子的边沿一道嫣红的血迹静静的流淌,滑过扇柄,最后噼啪一声落在青石地板上。
女子身子一颤,下意识的捂住肩膀。肩膀上的伤口已然撕扯一般的痛着,连缀着心脏的跳动而越发疼得发紧,轻轻的皱了皱眉头,她冷幽幽的开口。“楼啸,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对我下杀手。”
听得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少年从石狮子后转了出来。深黑的锦袍在月光里带着浅浅的光泽,银质面具盖住了容颜,女子只能看见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少年手臂一送,象牙扇已然到了女子颈子上,黑漆漆的眸子中折出一丝杀气,他的声音与手中兵器的光一般清而冷。“言珃在哪?”
每一根扇骨都打磨得很平整,擦过肌肤的时候女子甚至还能感觉到它光滑的棱角,丝毫不像是一件兵器。只是共事多年,她很清楚折在这扇子下的人命有多少。
此时此刻的情形她不是没有想过,可真正的面对的时候心中还是免不了疼痛。这是她爱了十余年的少年,便是现在她还是爱着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女子苍白的脸蛋轻轻的扭曲了一下,看着少年的目光已不似方才那般平静,冷冷哼了一声,她不无挑衅的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少年眼光骤寒,象牙扇一抖,一片薄如蝉翼的扇骨外侧弹了出来,快如闪电的划过女子的脖子,扇骨收回,女子脖子上立即出现了一道红痕。
目光直视女子,少年的语气隐隐有了怒意。“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扇骨划过脖子的一刹那女子并未感觉到疼痛,只是凉寒的触感连缀着心脏一阵抽搐,深棕色的眸子也同时划过一丝惊愕,不消片刻愕然就被女子的笑容掩过。她冷幽幽的声音带了几分散漫,目光直逼少年的眼睛。“我也不知道,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不过是奉了楼主的命令而已。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那时怀着你的孩子。”
孩子?
猛然听到这个词少年不由一怔,伴随而来的是心脏剧烈的疼痛,他身子重重一震,手中的象牙扇也险些脱手落下,“你说什么,她怀了我的孩子?”
“你竟然不知道啊?”女子嘲弄的看着少年,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见到她的时候,你们的孩子该有五六个月大了吧。”
手中扇子倏然收回,少年已然忘了最初的目的,只是实心实意的想知道那少女的消息。“她怎么样了,孩子……怎么样了?”
“她啊……”青衣女子微微一顿,抓在肩膀上的手也渐渐增加了力道。“我找到她是去年冬天雪下得最大的那天,初门关街上根本没有多少人,她一个人站在苍龙庄的大门外,雪花盖住了她火红的狐裘披风,她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东南方向,连我走到她面前也没有发觉。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就看着我,鼻子,脸颊都被冻得通红,她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我朝她笑笑,问她在等谁,她幽幽看向我身后,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我知道她是在问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讨厌她。可是望进她眼中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笑着告诉她,你并没有来。
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这让我很奇怪,于是我便问她,看你没有一点失望的表情,是不是已经不爱他了……”
“她是怎么回答的?”少年眼中现出焦急的神色,一下子截断了女子的话。
女子也不怪罪,只是幽幽的望着他。继续说道:“她说不是,即便你抛下她跟着我们回了喋血楼她狠狠的说恨你的时候,她也没有不爱你。之所以不失望是因为对于你的到来她根本没报过希望。你不回来是在她的预料之中,你回来则是上天的眷顾,可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她早已不再奢望上天眷顾了,她只是想安安静静的把孩子生下来。
我料定她腹中的孩儿是你的,心中有惨淡也有妒忌,可是还是敌不过心底那丝寂寥。我很佩服她,她对你的爱是没有一丝杂质的,就像琉璃一样单纯透明。
我几乎要放弃了,不想再害她。可是皇甫昭的命我不能不救,他是为了我才被楼主囚禁,楼主说了只有我杀了她才能饶了皇甫昭的命……”
少年袖中的象牙扇再次挥出,风锋利的扇骨一下子削断了女子的鬓发,他失控的朝她吼道:“你后来就对她下杀手了?!”
女子微微眯细眼睛,看着少年冷冷的笑,“皇甫昭是中了你的圈套才被楼主抓住的,我这么对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罢了。你知道吗,她真的很招人喜欢,如果你不是喜欢她,我一定不会这么对她,再如果楼主不是以皇甫昭的性命相要挟,我也不会这么对她……
血滴针刺入她手心的时候我其实后悔了,平生杀人无数,我第一次感觉到舍不得,是发自心底里的舍不得。”
血滴针,那是喋血楼至毒的暗器,针尖一旦扎进人的皮肤,剧毒便会顺着血液侵入脏腑之中,中毒者犹如受到剥皮拆骨,疼痛更甚万虫啃噬。
少年眸子骤然一缩,手指微颤的将象牙扇弹了出去。心绪紊乱之下,杀招才出便被女子横剑挡住。
银质面具依旧罩在脸上,看不到少年的表情,他的眸子一直敛着,敛得细而长,敛得看不出情绪,可女子却能感觉到他锥心的疼痛,幽幽叹了口气,女子淡淡漠漠的说着,“听我说完吧,她为你受了那么多苦,你应该知道。”
“我看着她倒在雪地里,下体的血染红了浅绿色的裙摆,也染红了整个雪地。素净的白色上那片血迹越扩越大,渐渐的模糊了我的视线。你知道吗?我竟然为了她流泪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为她流泪了。
她双手颤抖的扶着台阶,趴在那儿一个劲儿的痉挛,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那样哀伤的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害她?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双腿发软的跪在她身边,张着嘴许久也不知道如何说话。
她疼得愈发的难受了,眉头深深的蹙着,紧闭着双眼却依旧关不住汹涌的泪。我感觉她已经失去了意识了,只是下意识的揪着我的衣袖,牙关颤抖的唤着什么。我将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那句话是,救命,楼啸,救救我们的孩子……”
少年的杀气消散下去,被剑刃格开的象牙扇也微微发着抖,青衣女子又是一笑,幽幽的开口,声音带了些哽咽。
“心中的烦躁和混乱让我有些失控,我想也没想就一把推开了她,我告诉她你不喜欢孩子,是你让我去的!
她忽而就不颤了,一动不动的弓在那里。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淹没,我以为她死了,心中不免一震,小心的为她拂去发上的雪屑。她就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冷寂如漫天飞雪,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孩子,尤其不喜欢生孩子,可是我喜欢他。”
“魅夕凉,你真狠啊!”少年再也听不下去了,手臂一振,白森森的扇骨闪电般的朝女子脖颈上抹去。早在能割断喉管的前一秒,女子已经颓然滑倒。横在项上的长剑哐啷坠地,血液如潺潺流水自女子伤口涌出,月的阴影下,那白净的脸蛋上泛着一丝青光,双唇颤了许久她望着少年幽幽叹息,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雪下得很大,我没命的朝朱雀庄跑,顾不上回头看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雪盖住了。因为剩下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赶去救皇甫昭……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对我好,我很想救他,就算不爱他我也不能欠他……
可是呵,等我赶回去的时候,皇甫昭已经死掉了,一个人躺在朱雀庄的大殿上……我早该想到了,那个男人说的话根本不可信,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我当过女儿……
对不起,楼啸……
言珃的事情,是我欠你的……现在我还给你……”
女子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小小的身子弓在角落里,血覆盖了整张脸,她深棕色的眸子泛出一丝淡淡的光,相处这么多年少年还是头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种表情——沉痛,死寂。
“楼啸,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已经不爱你了……言珃才是真的爱你……”
街巷空幽,寂寂的风刮过街尾,血腥弥漫在四周,女子轻轻的闭上了眼睛。那淡得可闻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一句。
楼啸,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言珃才是真的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