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第一百三十八章 薛小姐之死
更新时间:2012-07-12
夕凉哀哀的看着老人,没有说话,她已然说不出任何话。这是她出道以来遇到过最尴尬最难堪的事情,她从以往那个冷漠高傲,神秘难测的朱雀令主一下子就变成了这老太太口中的“好孩子”。若只是随口而说也就罢了,这老太太当真是将她当成了好孩子,而她也确实变成了小孩子。她所有的心机乃至喋血楼的整个计划,在这个老人面前都不值一提。她完全是一个强者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这种城府夕凉自叹弗如。
“孩子,你过来。”老人忽然向夕凉招手,夕凉愣了一愣,却依言走了过去。“老夫人。”
“坐下。”老人自顾自的说着,一张满布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疲倦的笑。
夕凉不明所以,却还是坐了下去。她挨着老人别扭的坐着,脸上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觉得又惊又惧,这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让朱雀令主有这样的情绪,便是她的父亲也不曾。
“夕凉。”老人蓦地拉起她的手,轻声的唤着她的名。
夕凉浑身一震,想抽出手却被老人更紧的握住。老人完全没有在意夕凉的反应,只是微笑的拍着她的手背道:“我听说你的母亲很早就死了,你是在喋血楼中长大的,五六岁的时候就会杀人了,七八岁已经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了,对吗?”
夕凉不可置否的点点头,声音有些喑哑,“是那样的。”
她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个温和而善良的女子,她也想起了喋血魔窟,以及魔窟中那个笑如春花的少年。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却独独快要忘了自己。
“那一定很苦吧。”老人轻轻的握着夕凉的手,她的手很暖,让人觉得不安。
冷惯了的人向来不习惯温暖,纵然他们内心里十分渴望温暖。
夕凉也不习惯这样的温暖,所以她轻轻的缩了缩手臂。然而她挣不开老人的束缚,就是这样一个干瘪的老人,她却挣不开她的束缚。
“你不用怕,我并不会将你怎么样的。”老人这般对她说,脸上带着万年不变的笑容。“我看着你这孩子觉得挺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
夕凉想了想,轻轻的道:“因为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对,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都是这样倔强,都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也都是这样冷漠,为了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怕……”老人说着幽幽的看了夕凉一眼,夕凉心中已然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老人居然会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如同她自己陈述的一般清楚明了。
“你……”
“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是吗?”薛氏摩挲着女子的手,那细长而冰凉的手指上有细细的茧子,轻轻抚过可以感觉出那茧子中包含的心酸故事。“因为我们真的是一样的人。我知道我的昭儿喜欢你,事实上我并不赞同他喜欢你。”
这一点夕凉无话可说,她不是一个好姑娘,至少不是一个人值得人喜欢的姑娘。
“并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偏见,仅仅是因为,你太像我年轻的时候了,太固执,太坚强,也太决绝了。爱上这样的人很累的,我不想昭儿受累。”薛氏说着轻轻的笑了一下,“可是,有时候有的人偏偏就喜欢自讨苦吃,而旁观者纵然看得清,也不能替当局者做决定。更何况感情的事情是左右不来的。”
老人静静的述说着,夕凉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这一幕祖孙之间和乐融融的画面居然出现在一个杀手和她的击杀对象之间。有些诡异也有些温馨。
“夕凉,如果要你杀了我的昭儿,你会下得了手吗?”老人直直的看着夕凉,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夕凉回视她,眼光不闪不避。“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种心境的问题,要看那一刻的情绪,也许我会下不了手,也许我又不会犹豫。在一切没有发生之前,我也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薛氏微微一怔,没有料到这女子会是这样一番回答,她本以为她会敷衍了事,但事实上她却很认真的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你这么说,不怕我生气吗,你知道我老太太生气的后果吗。惹我生气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你难道不怕吗?”
“我为什么要怕呢?我要怕什么呢?”夕凉嘲弄的笑了起来,用一种很落寞的眼神看着窗外,窗外树影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偶尔有鸟鸣声,却没有听到人声。似乎大家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老夫人睡觉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扰。他们一定都很敬畏这位老夫人吧,夕凉也佩服她,可是佩服并不是怕。“我不怕死,也不怕丢脸,更不怕严刑拷打,所以我为什么要怕您?”
女子轻轻的仰着头,一张苍白的脸庞带着几分浅笑,那种笑淡漠而从容,在那笑容里薛氏看到了无畏。轻轻的叹了口气,她由衷的感慨着:“真的是很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昭儿的爷爷刚死,我也二十多岁,世上的人不是怪我就是劝我改嫁。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那么多人的质疑,却一刻也没有迟疑过。我知道我不能改嫁也不会改嫁,这一生我只能是皇甫博的妻子,他曾两次用他的性命换回了我的性命,我的命我的魂都将是他的,永生永世都不会改变。于是,我谢绝了所有人的好意,一个人来到了初门关,将孩子养大,教他识字,教他习武,立志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威名震天下的人。不为其他的,只想告诉世人,薛小姐的选择不会有错,皇甫博有个很有出息的儿子。结果没有让我失望,我的儿子果然成为了雄霸一方的侠士,娶了一房美丽的妻子,并且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孙子。那时候是丈夫死后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总算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了盼头,我可以每天都带着孙子玩,每天盼着儿子和媳妇回家吃晚饭。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也没有过太久,我的儿子和媳妇还是死掉了。那时候我真的想过去死,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不经历过是无法想象的,我听着从北方传来的噩耗却再也见不到本该从北方回来的那两个人。可是后来看到昭儿,我放弃了求死。死容易,活着太难。我将我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我的孙子身上,用我决绝甚至极端的方式培养着他。说我没有私心那是假的,我要将他培养成、比他父亲还要优秀的人,但是我想给他一个名分。他的父亲就是因为没有名分,一个有德名的侠客永远不可能被众人所拥护,至少他的死不会招致众人的愤慨。可是有了名分就不一样了……”薛氏说着温和的看了夕凉一眼,“孩子,你听得懂吗?”
夕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似懂非懂。
薛氏微微一笑,很耐心的解释道:“就比如说,你是一家之主,那么你的死或者你受到了伤害,必定会有你的子女和家人替你不平。这样的报仇是师出有名的,所谓为父报仇,欺夫之恨。而若是你是一教之主,你的面子受损也是所有教众的面子受损,会有一大帮人自发的为你抱不平,这也是师出有名的。所以我要我的孙儿立在武林的至高点,让所有人为他马首是瞻,要我们皇甫家的仇恨成为整个武林的仇恨。”
“原来是这样……”夕凉痴痴地喃了一声,有些惶恐的看向薛氏。
这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她心中所想竟是那样的缜密和可怕,他的每一步计划都是为了下一步计划而做打算的,早在那么久之前她就部署好了所有的复仇计划。她亲手创造出一个武林盟主,只是为了皇甫家的声誉,只是为了皇甫家的大仇。
“您的孙子是傀儡吗?”
“当然不是。”薛氏很决绝的打断了少女的猜想,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寒意。“我们皇甫家从来不制造傀儡,我让昭儿当上武林盟主也正是要保护他。至于这些我老太婆自然不必和你说。”
说了老太太忌讳的话,夕凉有些尴尬,微微一笑她道:“喋血楼就经常出傀儡,但我也不是傀儡,我是武器。”
“专杀人的武器。”薛氏默契的一笑。轻轻拍了拍夕凉的肩,“孩子,你该知道我若是反抗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夕凉诧异的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们做那个交易。”老太太说得从容,眼神认真,眼底依旧闪着笑意。
“以你的命换你孙子的命?”夕凉也很从容的说出了“那件事”,看老人的目光越发的惊异。她并不奇怪她会这样做,她对孙子的爱所有人都知道,她完全有理由这么做,夕凉不明白的只是,“你舍得吗?撇下你孙子一个人在世上,你舍得吗?”
“我舍不得,可我也想我的相公了,他已经等了我好几十年了,我也该去见他了。你们喋血楼务必要杀一个人,那么久杀了我吧,我心甘情愿的。”
“我杀了你,你凭什么相信我会放过你的孙子?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可能杀了你?”
“呵呵,听说过北方的巫蛊之家吗?”
“您说的是绛北羿烽的妻子无魁?”夕凉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老人会突然说道巫蛊之家。
老人轻轻的笑了一下,眼底有意思高深莫测。“孩子,巫蛊之家并不是只有无魁的,在绛北之北有一个魔谷,谷中的人都是精通巫蛊的人。无魁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姑娘罢了。”
“那么你……”
看着夕凉惊异的眼光薛氏淡淡的一笑。“我也是魔谷中的人,我是谷主的女儿,无魁是谷主的孙女。”
夕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事情太匪夷所思了,纵然是魅娆也不可能想到吧。可是这似乎不像是假话,只有会巫蛊,识通灵的巫蛊之家的人才有可能这么通透所有人的心思,才可能布下那么大的一张网。“那么皇甫大侠去绛北救人也不是偶然,只是一个表兄要去营救表妹夫而已?”
薛氏呵呵笑了起来。“你也和我年轻时候一样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巫蛊魔谷的人不想死,谁也杀不了。”
“可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因为你和我一样,不轻易相信人也不轻易背叛人。”
夕凉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好,我答应你。”
“你真是个好姑娘。”手心里的那只手蓦地松开了,夕凉一怔,眼睁睁的看着那老太太倒回床上。她倒下的动作很轻也很安详,但夕凉听得出她已经去了。
心中突然有些悲哀了,她轻轻的捂了捂脸,默默的喃了一句。“我答应您,薛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