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23

　　早已适应了黑暗，楼啸可以清楚的看见她的样子，浅绿色的衣裙，精致秀丽的五官，长长的睫毛剪错交叠，覆住了紫水晶一般的眸子。

　　她静静的在床头坐了两刻钟便站了起来，走到窗口的位置立着。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的衣她的发，黯淡的光照着她煞白的脸。整个夜幕都似揉碎了的心，隐隐忍忍的痛着。

　　她终于低低的开口了，唤了藏匿在暗处的那人的名字。声音依素清透干净，却偏生带了些落寞孤寂，在这如水的凉夜里听得人心中一颤。

　　楼啸也是一颤，指节渐渐发寒。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而柔，一字一句苦意绵延。“我知道你在这里的，可我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你该明白，我是不会害你的……”

　　“那天我醒来没有见到你，心中便暗暗的痛了一下，刺刺的痛，痛得我很不舒服。阿默告诉我，你离开了，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你一直都不曾喜欢我，甚至还讨厌我你之所以让我跟着你不过是可怜我罢了，这些我都是知道的。我不是没皮没脸的，只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便是真的没了脸没了皮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楼啸，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说到最后变成了哽咽，一室寂静只有女子隐隐压抑的哭泣。楼啸感觉心口一堵，真气乍泄，人便从床顶上落了下来。

　　落地极轻，那少女没有一点知觉，只是捂着脸低低的抽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

　　楼啸不是没见过女子哭，他见多了眼泪，讨饶的眼泪，悲伤的眼泪，绝望的眼泪，他见过的眼泪实在太多了。作为杀手，他对眼泪似乎有天生的免疫力，在象牙扇面前任何眼泪都是无用的液体，手起手落，他便能让对方解脱，永远不会哭泣。

　　死人是不会哭的。

　　而如今，面前的少女哭得这么悲伤这么绝望，她极力的克制自己，却依旧止不住浑身颤抖口中呜咽。楼啸感受到了她的悲伤，面具下的脸也禁不住一阵苍白。

　　迟疑了许久，他终于伸出了手，那原本握着象牙扇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那颤抖而柔弱的肩膀，似乎禁不起任何重负。

　　被他一拍少女先是一怔，而后慢慢的转过身来。

　　寂静的夜，灰蒙的天，不断有风涌进的窗口，少女颤抖的站在那里，苍白的手捂住苍白的脸，手和脸都是泪，那眼泪似也是苍白的。

　　搭在少女肩上的手收不回，楼啸只是定定的望着她。心中疼痛清晰，他的声音也带了些颤抖。“发生什么事了吗？”

　　浅银色的面具，深黑如夜的瞳子，还有那挺拔秀丽的身材。思念到心疼的这个人骤然出现在面前，言珃一怔，恍如梦中。知道那清冽的声音似无意的传来，方才心定。像抓救命稻草一般的蜡烛那只手，动作之急甚至来不及揩拭眼角的泪。“楼啸……”

　　纵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少女抓住，楼啸还是心中一凛，下意识的想甩开，可听到她哽咽的唤出自己的名字，他便再也狠不下心。

　　为何她会深夜来寻自己？

　　夜如此黑，她是如何找到这儿的？

　　为何她会这般无助的哭？

　　种种疑问纠结在心间，楼啸赫然呆住：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这么关心她了？

　　“楼啸……”言珃轻轻的喃着，惊惶不安折磨着她，她浑身颤抖的往少年怀中缩。顾不得矜持顾不得害羞，她只是想有人抱抱她。

　　在知道紫罗山没有了的那一刻，她绝望的想死去。

　　死去了便可以不用再面对这些了，死去了便可以解脱了，死去了便可以和阿公他们在一起了……

　　无数个念头在召唤，她险些放弃了生的信念。可仅仅是一瞬间，她脑中闪过了那么一个人。

　　他永远带着面具一脸浅银色落寞，他会在雨夜里颤抖会不自觉的往温暖的地方蜷缩含糊不清的说好冷，他总喜欢低头掩饰自己情绪让他人以为他始终没有情绪。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是那样的美，绝美而带一丝凌厉的防备。

　　他的容颜就像他的人，那么美，却带着防备，小心翼翼的藏在自己的世界里。

　　谁也不会知道，他其实会笑，而且笑起来很好看，也没有人会知道其实他很温柔。

　　他也是那么孤独，没有人陪伴他。他时常会藏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心而落寞的忧伤，一忧伤便再也出不来。

　　若是她死了就没有人再理会他了吧，再没有人会知道面具下的笑脸有多好看，再没有人会在雨夜里搂着他安慰他。

　　那样的话，他该有多孤独呵！

　　心中的怜惜一触即发，纵然悲伤欲死她依旧留了一份清醒给他。

　　她只是想陪着他。

　　楼啸自然不会知道自己是对方心中活下去的意念，只是在那小小的身子往怀里缩的一刹那搂住了她，完全无意识的。

　　那叫情不自禁。

　　终于感受到了少年的怀抱，独属于他的气息，那种寒凉中透出来的温度让言珃安心不已。

　　这个少年，便是连体温也带着戒备，瑟缩的犹豫的，让人敬而远之的。可这少女依然靠了过去，放心而踏实的靠了过去。

　　女子颤抖的缩在楼啸的怀里，瘦小的身躯不禁一握。环住那削肩的手蓦地一颤，迟疑再三楼啸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淡漠。“为什么跑来找我，你伤好了我们便该各走各道了。”

　　才止住的泪潸然而坠，言珃仰起头，一张苍白的小脸在夜色中有些刺眼，也有些扎心。她张着一双泪眼看着面前的少年，隔着这么近，除了一张面具外她再也看不到其他。吸了吸鼻子，她拧着眉头笑。“你的意思我知道，就这一次好吗？现在，这一刻，让我抱抱你……”

　　后面的话变成了哽咽，楼啸低头，看见一张皱起的潮湿的脸，安静的黑暗中他似乎听到眼泪滑落的声音，很轻也很重。

　　打好的腹稿依旧是腹稿，楼啸一动不动的环着少女，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凌厉，他突然开口。“是紫罗山出事了？”

　　颤抖的身躯终于不颤了，绿衫少女一瞬不瞬的望着少年，眼中倒映出那冰凉的面具，她不答反问。

　　头一次她这么严肃的对楼啸说话。“你知道？”

　　没有做任何辩解，楼啸静静的望着她。“嗯。”

　　身体里某个位置浅浅的痉挛了一下，眸光一凛，言珃反手推开了少年。脸色由白色变成了惨青。“你一直知道我是紫罗王的女儿，你也知道紫罗一族已经被毁灭了？”

　　怀中的人儿蓦地远离，楼啸一怔，眼中却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淡淡的点头，他补充道，“我叫楼啸，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就是，你也是喋血楼的人……”少女皱着眉头，一张脸已然变成青灰色。

　　目光一凝，这回答出乎楼啸的所料。

　　她居然知道，她知道为何还要来这里？

　　“呵呵呵，所有人一听到我提你的名字就会凶巴巴的问我是不是喋血楼的人，那时候我就该猜到了。喋血楼？多好听的名字，却是那么不堪的一个地方，呵呵呵……”

　　少女踉跄的后退着，一直退到窗口处。这期间她一直在笑，那种嘲弄的笑声破碎在风中，她一头乌黑的长发也随着衣袂纠缠飞舞。

　　无可否认，这情形很美，也很伤。

　　楼啸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什么话也不说的看着，什么也不做的看着。看着她哭声中带笑，笑声中含泣，看着她踉跄的越退越远，最后绝望的靠着窗户滑倒在地。

　　一种情绪纠结着楼啸的心脏，深黑的瞳子中闪过几分挣扎，他终归什么也没做。

　　他和她从来都不是一类人，她知道他是喋血楼的人便不会再跟着他了吧。她不跟着他就好了，可以省很多事了。

　　明明是心中算计好了的事情，可想到事态一步步发展下去这少年心中便浮起一丝疼痛。浅浅的疼痛，像薄薄的刀刃划过心口，疼得难以承受。

　　模糊的意识里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那便是——这荒凉的江湖，若是连她都离去了，他一个人该是何等的寂寞啊。

　　“楼啸……”

　　少女蓦地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调了。楼啸怔楞的垂眸，窗格之下那个瘦弱的女子披着一袭冰凉的夜幕，那样割裂人肠。情不自禁的蹙眉他低声应道，“嗯。”

　　听到这一声没指望过的答应，言珃停止了哭泣，抬头看向少年。

　　映入视野的依旧是那张面具，看了无数次，它依旧是冰凉肃杀。可言珃却能感觉到面具下的苍白容颜。将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咽下肚子，她颤声道。“便是知道了你是喋血楼的人，便是知道了你有可能是我的仇人，我还是很想留在你身边，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办……我还是这么没用的想和你在一起……”

　　低不可闻的哭诉在房中迂回荡漾着，黯淡的夜色笼罩着那蜷缩在窗格之下的瘦小身躯，那小小单薄的身子不停的颤栗着，每一下似乎都连着心肝，说不出的绝望。

　　乍一听到这些话，楼啸心中一震。这样直白而率真的表达，出自一个纤弱的女子口中，在盛行矜持淑女的年月里，多少会让人有些排斥，可是偏偏这女子也像那声音一般倔强。

　　纵然无助，也骄傲的倔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