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五十九章 魂归那年,雪漫天边
更新时间:2012-05-24
强压下心头那凌迟一般的痛楚,楼啸轻轻的别过头。
他终归,还是什么也没说呵!便是她将滴血的心捧到他面前。
心中失落与绝望往复,言珃含着泪笑了,笑声清澈,清澈中又透出含糊,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楼啸,你知道吗,从知道这个噩耗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停止告诉过自己,紫罗山没了,你便是我的紫罗……”
最后一个字来不及说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楼啸愕然侧目,正看见这一幕。
即便天色灰暗,眼前的场景依旧清晰,清晰得揪心。
少女用手捂着唇,死命的咳着,心肝几乎都吐了出来,那苍白的小手,苍白的面颊,此时都染上了猩红。
血迹翻涌自纤细的指缝里漏出来,一滴滴落在绿色的衣襟上。红绿交叠,触目惊心。
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楼啸闪电般扑了过去。将那气血攻心的少女搂在怀里,他颤抖的问:“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室内一片死寂。
早在他搂住少女的那一刻,小小的身躯便栽倒在他怀里。
轻柔的几乎感觉不到力度的栽倒,却蓄尽了伤心绝望。
是力尽,也是气绝。
那一刻耐以生存的力量轰然崩塌,一直苦苦支撑的少女承受不住打击,昏死了过去。
紫罗山,我的族,我的家,再也没有了……
剧烈的疼痛自心口蔓延全身,言珃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迷迷糊糊中她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很冷,锥心刺骨的冷,愕然睁开眼便看见了满世界的冰雪。
她变成了四五岁的模样,穿着浅绿色的印花袄子,一个人躺在冰天雪地里。天色暗铅,雪飘飘扬扬的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将她小小的身躯也掩埋在雪花之下。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究竟是怎么了,她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是在紫罗山吗,是冬天了吗?
好大的雪。
紫罗山的整个冬天都笼罩在飞天大雪里,可那么大的雪她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冷过,冷到心血里,血液都被冻结。
真的,好冷。
身子埋在冰寒的雪絮里,雪花落下,发出极为细小的咯吱声。不知道为何会变得这般小,她只是感觉骨头碎裂了一样的疼,冰疼冰疼的,下意识的收紧双臂她忍不住的颤抖。
眼光看向天空,灰色的天幕上有无数的小黑点落下,飘飘扬扬的坠在脸上,很轻很冷。盖在脸上的雪有的化了有的还是冰粒子。融化了的雪水顺着脸颊滴进发髻里,头发便结住了,滴进衣领里,衣领也僵硬了。浑身都冷得发寒,她下意识的想叫救命,可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意识渐渐被那疼痛啃噬着,朦胧中她看见一抹浓烈的黑色刺破满目苍白而来。
如果说启明星是划破茫茫黑暗的使者,此时的黑色无疑是刺破绝望的利剑。在那吞噬人不吐骨头的冰雪里,它如此妖娆如此欣欣向荣,顺其自然却势不可挡。
言珃一怔,忘乎所以。
天地素静,只有那少年踏着满地的白雪走来。深黑色的锦缎袍子,深黑色的披风,就连头顶撑的伞也是深黑色的。
他踏在雪地上,靴子走过厚厚的积雪却只留下了浅浅的脚印。
墨色一直延伸到天边,雪花像一条柳絮编织的帘子飘摇的垂在伞前。
言珃眯起眼睛,透过那飘飞的雪屑看着那少年。那黑色跳跳跃跃的闪烁在雪原中,成就了最耀眼的颜色。
而这黑色之中最耀目的还是他的瞳子,灿亮如星,温静如玉,让人一顾沉沦,终生刻骨。
言珃一怔,心中浮起一个名字,那个默念了无数次的名字。
那眉那眼,那游移在脸颊之上的浅淡笑容,如此小的年纪便流露出来的清雅华贵无一不招致着那人的名姓。
楼啸,天下不二的楼啸。
酷似楼啸的小少年在言珃面前蹲下,黑色的伞举过她的头顶,言珃便将他的神容尽收眼底。
他是在笑,那样干净而纯粹的笑容她在楼啸脸上并未看到过。
他的手握住了言珃早已僵硬的小手,一点一点的将她从雪地里挖出来。那声音清而澈,如开春的第一缕艳阳照破冰面。“没事了,都过去了……”
剧烈的疼痛扎着每一根神经,双目游移,言珃扣定那一张脸,看着那双黑色的眸子,总算感觉到了人气,总算没有冻死。
嘴角一扯,几乎由不得自己,她给了那少年一个微笑。她并不知道此时的笑容也如这雪地一样苍白无力,只是鬼使神差的她冲着那人咧开了嘴角。
少年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让她的手也渐渐暖了起来。他将身上的披风脱给她,又替她掸去身上的积雪。
这期间他一直微笑着,那笑容好美,是言珃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唯美。
那一瞬间,天地浩大,她的眼里却只容得下那少年。
风乍起,吹皱了少年那张清丽的脸,也吹乱了那微笑,少年使劲捂住脸,剧烈的咳嗽断断续续的传来,听得言珃一阵心惊。
情不自禁的拍了拍少年,看着那张尚未成型的俊逸容颜,她眉心浅浅的拧在一起。唇角颤抖,而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孩提时的稚嫩而清透。却真真实实是她说出来的。
她说——漂亮的阿格,我会报答你的。
风雪骤然变大,隔离了那清瘦的少年。受不了那狂风的攻势,她不得不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然成了漂浮在空气里的一缕青烟。
紫罗山的山窟里,小小的她躺在她小小的床上,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静静的守在她的床边,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认得是阿公她不由得大哭起来,心中的委屈和恐惧一同喊了出来。
可是任由她叫破了喉咙,阿公也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定定的看着床上还是孩子的自己。
良久床上的她睁开了眼睛,紫色的眸子透出些水汽,扁扁嘴,一把拉住了阿公的手。“阿公,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大雪封了山,我真怕你们不回来了。”
彼时的阿公才不过二十多岁,是一个极其俊秀的男子。他轻轻拍着小言珃的脸蛋,一脸温和的笑着。“小珃乖,阿公说过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可你乱跑出去,差点把阿公吓死了。”
小言珃含着泪笑了,目光四处瞥着道:“阿公,救我的小阿格,您带回来了吗?”
看见阿公摇头,小言珃不由目光一黯,“他去哪里了?”
“他回家了,他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阿公阿姆。”阿公依旧温和的笑着,眼中一片怜惜。
小言珃摇晃着一双小手,笑盈盈的看着阿公,说了一句话让游移在空中的言珃不禁一颤。
“阿公,我长大了就嫁给他好吗?我说过我要报答他的。”
置身于背面,言珃很清楚的看到年轻男子浑身一颤。可开口只是依旧温柔的。“报答不一定非要嫁给他啊。”
“可是,小珃就想嫁给他,难道阿公不喜欢他吗?”小言珃瞪着一双紫晶晶的眼睛,一脸较真的反问。
男子暗自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世人都传,他活不长。”
“那我也要嫁给他!”小言珃依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在一侧的言珃却呆住了,心中有千丝万缕的疑问解不开,她不禁大声的喊道,“阿公,我就是小珃啊,阿公——”
依旧没有人理她,年轻的男子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小女孩的眉心轻轻的点了一下,口中默念着什么。言珃细细听完,不由心下惊愕。
“忘了他吧孩子,你们不是一类人,妄图违背命运会遭到惩罚的。再也没有那个阿格,小珃也从来没有下过山……”
眼睁睁的看着视线拉远,变成一片黑暗,逐渐流失的体温让她意识模糊,感觉心中刺痛,她禁不住想哭。
原来,她也曾经下过山。
原来,她见过那少年。
原来,那种初见的熟悉并不是无缘无故生出来的。
那一场与死神的较量,只是为了那一次惊鸿一瞥的邂逅。
原来,如此……
怀中的少女似乎放弃了求生的意志,窝在楼啸的怀里,不动一下,不吭一声,甚至连呼吸也听不到了。不安与恐惧挠着他的心,他抱起少女跃窗而出。
他医术也颇为了得,可是对于面前的少女他束手无策。
思虑再三,他决定去找那个人。
如果幸运的话,他应该还在聚宝客栈。
天已放明,聚宝客栈也敞开门做生意了,大厨们开始筹备客人的早饭,灯影盖过了初明的天光,一时间华光璀璨。
一身白衣的燕聆殊倦倦的靠在软榻上,呷了口茶,将书翻了一页。
门外杀气骤起,他不由抬起头来。
目光清淡的瞥着垂帘后的房门,他含笑道:“朋友起得好早,门没有拴,外面天寒,何不进来说话?”
外面的人轻轻道了声谢,下一秒便推门而入。
浓烈的血腥气让燕聆殊一怔,隔着帘子他防备的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