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3
掬心堂
沐昽解下身上厚厚的斗篷,微微舒了一口气,将它仔细折好,放回案下的柜中。
这是她的秘密。
她并不希望所有关心她的人都为她担心,烦忧。
从小到大,她活下去的代价就是别人用自己的内力为她压制体内的泛肆的冰寒之毒。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沐昽抬头,白衣颀长。
“万叔叔?”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了,叔叔来看昽儿吗?”
“嗯。”万可寂走到案旁,白净的细瓷画筒里多了许多卷轴,他抽出一卷,“这些,都是昽儿的新作吗?”
“只是没事的时候画着玩的。”
万可寂轻轻将画卷一点一点展开,画中的男子着一袭厚厚的棉裘,面容俊朗,白衣胜雪,长发披散,飘忽的让人感觉恍若天人,不食人间一丝烟火。
万可寂微微一怔,他有剑气护体,即使寒冬也仍可以只着一袭单衣,更是没有穿过棉裘。
“昽儿为何要给叔叔画棉衣呢?”
“唔?”沐昽咬咬唇,“叔叔不喜欢么?那下次昽儿不画了……”
“我很喜欢。”万可寂柔声道。
“真的吗?”沐昽开心道:“那日昽儿在画画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冷啊,一不注意也给叔叔画了棉裘……”未及说完,她就感到一阵暖流从掌心汇入,贯穿全身……
“叔叔——不要——”她挣扎着把自己的手从万可寂的手掌中移开。
“啪——”沐昽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傻丫头,是叔叔没本事治好你,为什么不让叔叔把剑气传给你?这样就不会冷了啊……”
沐昽的眼睛如水晶般晶莹:“不要,昽儿喜欢看叔叔舞那把暖暖的剑。”
尚义堂。
孙文少默默站立。粉衣女孩腾在空中,似脚踏彩云,凌波微步。自右手掌飞出一道粉色光柱,夹着剑气萧萧,自手腕生出百种招式,变化多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
飞戈燕,铁马魂,易水寒,西江月……孙文少暗数沐曈舞过的招数,气沉于心,心随气回,故剑穿百式,一气呵成。看来这些日子她也是日日苦练。
一个漂亮的燕回身闪,粉色的光柱稳稳的被收入袖中,沐曈微微喘息,额前刘海渗湿了一片。
“袖中御剑?”颜及惊呼。
孙文少沉思,很难想象这个袖中御剑的女孩只有十八岁,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师兄万可寂在十八岁之前练成了袖中御剑。
大概是天资加刻苦吧。
“师父,徒儿可曾有进步?”沐曈昂起红扑扑的脸颊问道。
孙文少点点头,随侍一旁的孙文少大弟子颜及脱口道:“师妹这些日子每日都练得很辛苦呢,有几天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知道。”孙文少凝视沐曈:“曈儿辛苦了。”
“师父。”沐曈咬咬唇:“曈儿不累。”
待晚霞映透尚义堂前练武场上的水磨方砖,师徒三人才一同前往大明堂前厅参加楼里每月的会餐。
今天的前厅似乎格外安静,进出者竟人人小心翼翼,以轻功代步。沐曈皱眉,亦踮起脚尖无声进入前厅。
呼——难怪所有人都敛声屏气。
一个穿着明黄棉裙,发侧系着金色绳结的女孩俯在前厅东边的座位的茶几上,以手作枕的睡得香甜。茶几另一边的白衣男子右手握着女孩的左手手掌,端坐着,双目微闭。
睡梦中都带着甜甜笑容的女孩。
清如远山,绝美若仙人的男子。
这样的场景美好的让人屏息。
“昽儿?”沐曈低声唤道。她一眼明了,定是万师叔用内力压制着沐昽体内的寒气,她才会睡得如此香甜。
“呵呵,可寂给昽儿讲故事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都睡着了,看来可寂的故事讲的确实不怎地……”早坐在圆桌前的韩思步笑道。
绝美的男子睁开眼睛,深邃明亮的眸子里仿佛有轮满满的月亮。他的手轻轻松开小小的手掌,一旁的女孩竟然也慢慢睁开眼睛。
万可寂柔声道:“昽儿吃饭了。”
女孩眨眨眼睛,眸澈若水。
每月十五是大明楼十二堂堂主及执事会餐的日子。万可寂带着沐昽在韩思步左手边坐下,孙文少也和沐曈在韩思步右手边坐下,颜及和其未婚妻子乔可在孙文少下席落座,其余九个堂主并执事展颜焕、荷霂也依次坐下。
“大家随意!”韩思步雄浑的声音回响在前厅。
沐曈一向不喜荤腥,只夹了块两面煎的金黄的熊掌豆腐,等着过一会才会上的清淡些的热汤。倒是另一边的沐昽,吃的很欢,开胃小菜已经吃下小半碗。沐曈微微觉得有些怪异。
这些日子韩思步和万可寂孙文少皆不在,沐昽也甚少来前厅吃饭,都是沐曈每日亲自端去掬心堂,可每日端出来的几乎都没动过。沐曈只有每日变着花样多做几次,让她每次少吃一点,一天多吃几次,才让她吃下一点点食物。
大明楼的秦翰大夫曾和她说过,中毒之人最易有积食之气。若是强迫病人进食,则最容易伤害病人身体。
“昽儿慢点。”沐曈脱口道。
万可寂侧身盛了碗汤放到沐昽面前:“喝点汤。”
沐曈凝视沐昽,,几乎可以感觉她在发抖,她一惊,却看到沐昽的眼睛闪烁中有恳求的意味。她不知道沐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吃这么多东西?
沐曈轻轻放下筷子,再无一丝食欲。对面的沐昽一饮而尽碗中的汤。抿抿唇,纯澈的眼眸里装着愧疚。她轻轻放下汤碗,起身道:“万叔叔,昽儿吃药的时间到了呢,要回去了呢,大家再见。”
未及众人反应,明黄的身影已消失在前厅。
“失礼了。”沐曈起身,柔声道:“昽儿这丫头一直嫌药苦,我去厨房给她端碗甜汤。”
粉色的声影亦消失在前厅的门廊。
“这两丫头怎么了?”韩思步皱眉。
“大概,”坐在颜及旁的乔可接道:“昽儿又不舒服了吧……”
“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昽儿一直吃不下东西,每日里都是曈儿端着去掬心堂亲自喂她,前几日,昽儿强迫自己进食,结果……”
碗筷交错的声音慢慢减小,停了下来。
“说。”万可寂的声音凝重。
“昽儿不仅吐得肝肠郁气,还咳出好几口血来!”
白衣男子起身离去。
“可寂,”韩思步低声叫道:“不必太自责。”
大明楼花园。
沐昽靠在水池旁的石块上,任胃里翻江倒海。
沐曈走过去,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姐姐,”沐昽喘息:“我是不是吃得急了些?”
沐曈从怀里掏出手绢,轻拭她的嘴角,柔声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伤害自己了。”
她不忍责备昽儿,昽儿自小便吃尽苦头,在她的记忆中,昽儿几乎常常会犯寒疾,这些日子,似乎更严重了。
沐昽靠在她身上,眼圈红的像只兔子:“姐姐,我告诉万叔叔我最近好多了,天天都吃好多东西……姐姐我说谎了,老天爷会惩罚我么?”
“当然不会。”
“姐姐,我想靠在你怀里睡一会。”
“昽儿,”沐曈抱住她,慢慢运起内力,让自己的身体变的暖暖的。
“姐姐的身体和叔叔一样好暖和。”
沐曈轻拍她的身体:“乖,睡一会吧。”
“不要。”沐昽嘟着嘴:“要是醒不来了怎么办?”
沐曈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姐姐,我好想爹娘,寒叔叔说他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生生世世都不会分开。”沐昽靠在沐曈的怀里:“那如果昽儿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是不是就会回到爹娘身边了?”
欣喜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沐曈惊住,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昽儿会死,连忙捂着她的嘴,“可不许瞎说。”
“如果昽儿死了,姐姐一定不要难过,因为昽儿就可以陪着爹娘了。”
“昽儿!”
沐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怀里的女孩的泪已经渗湿了她的前衫。
万可寂伫立竹林,这是属于他的地方。他不能原谅自己,居然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万叔叔,我最近每天都吃好多东西呢,已经好多了呢……”
“万叔叔,不要担心我啦……”
“万叔叔,今晚一定要去前厅吃饭吗?”
……
万可寂痛苦的闭上眼睛,左手飞出道白色的光波。
白衣似电,竹林里飞叶似雨。
不远处,粉衣少女扶着一袭明黄的女孩。黄衣女孩看着竹林里飞掠的白光:“姐姐,我要去跟万叔叔道歉。”
有些事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言,便是一个世界。
十二年来,她也说不清究竟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寒冷?还是他掌心的温度?疼痛?还是自己日日嘴角的弧度?夙愿?还是一个温暖的追求?
噗!一道白光飞架她的脖颈!
“偷看我练剑者,死!”
阴暗的竹林里的白光飞出。
这样的场景,十年前也有过一次,六岁的她跌跌撞撞的溜出掬心堂,那个隽秀的白衣的少年,手中也飞出这样的光柱,他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并没有让她死,甚至,这些年来……他千方百计的寻找医治她的方法……
她看着那道温暖的光线,突然觉得如果这样死了,也会很幸福。
昂起头,嘴角抿起一个轻缓的弧度,迎上那道光柱,闭目,领死。
白衣男子自竹林腾跃而出。
“昽儿?”
万可寂的声音颤动。
“万叔叔。”她咬着唇:“对不起。”
曾经很怕自己会死,因为舍不得的太多。舍不得姐姐,舍不得韩叔叔孙叔叔,舍不得大明楼里哪些悉心照顾她的人,更舍不得一心想要治愈她的万叔叔……可是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不会害怕了,若是死在这样温暖的光柱下,是不是不会再觉得寒冷?是不是可以见到爹娘了?
微风过处,竹叶飒飒作响。季节酝酿出的夜晚居然散发出了绵密的酒香。
她轻轻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像是振翅的蝶儿,嘴角微微挽着一朵笑花,像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静谧之间,万可寂的光柱倏地飞回袖中,黄衣少女如落叶般缓缓飘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