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8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被眼前的一幕幕所吸引。
那个男子。打自己的面前，这样缓缓的走过。
她仔细看着他的眉眼。
男子的身形稍显瘦弱单薄，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紫色绸缎。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软烟罗轻纱。略微苍白的脸上有着绝美精致的五官，浓黑的眉宇下是一双太过于清澈的眼眸，俊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有些秀气。
他提着装着温热的补药的瓷罐子，走在繁华盛开的树林。
“澈？”
沐曈有些惊讶，却还是跟了上去。
……
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升到高空。一片透明的灰云，淡淡的遮住月光，落樱林的上空，仿佛笼起一片浅紫色的轻烟，烟雾缭绕着，如同坠人梦境。
她甚至能感受得到，他的心思。
他想起上午给她讲的故事，原来只是觉得夏亦心走了之后她很孤单，与她说说话也许会好些，却没有想到会惹的她如此悲伤。
病中不宜大喜大悲。
若是夏亦心在，现在大概杀了他的心都有，这一点樱风澈毫不怀疑。他知道沐曈与夏亦心之间也绝非一般的病人与大夫的关系。
晚云飘过之后，走近之后，落樱林上烟消雾散，水一样的清光，冲洗着柔和的秋夜。
“不知道她好点没。”
他默念着，走进落樱林。第一次在晚上来落樱城的圣地，心里刚刚泛起的浮躁却仿佛慢慢的沉淀了下来。
如果说白天的落樱林是个粉色柔美的世界的话，那么夜间的落樱林镀上一成月华的银光，绝对是个梦幻的紫色空间。
巨大的圣樱树仍是撑起一个巨大的华盖，不同于白日的挺拔，在柔和的光线下却更显得极其梦幻，加上笼着的烟雾，更是让人觉得自己恍若身处梦境。
而那个少女，似乎很是喜欢小院旁的池塘。
那里面盛开着许多莲花，都是他的父亲在的时候亲手栽下的花苗。每一朵都像是被施了魔法。虽然是深秋，可是莲花却还是以最美的姿态的开着，有的妖娆绽放，有的含苞欲放，或卷或舒的莲叶幽然出水，圆润的水珠儿滚在碧绿的莲叶上，缓缓滑落到清澈的水面，荡漾起小小的涟漪。
白衣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月华镀在池塘里，镀在她白色旖旎的裙上……她在看着水中那轮晃动的玉盘，纤纤玉指伸向那轮洁白的玉盘，却最终停在了水面的上空，没有去划碎那轮玉盘……水面上浮着的樱花瓣像是一个个纷然逝去的梦境，美的无法用言语形容。
樱风澈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坐在池塘边的女孩，觉得整个空间仿佛被施了魔法，梦幻般的美丽，似乎连晚风也舒缓了许多。
“沐姑娘。”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只将带来的汤药倒入小碗中，双手递给她。
“半夏干姜草枣人参汤。”他的声音淡淡的，就像晚风一样轻柔，“取半夏半升黄连三两干姜三两人参三两黄芩一两甘草三两炙大枣十二枚擘以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六个时辰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滤取一升，再加水半斗以上药材各一半分量再次煎煮……”
她原本只是捧着温热的白色瓷碗，神色恍惚，听他如念经般的药方，便不等他说完便一饮而尽。
“咳……”她喝的有些急，脸色潮红起来。
“樱某不会和姑娘抢的。”樱风澈打趣道，“夏姑娘若是知道我抢姑娘的汤药喝，不打死我才怪……”
她笑了。连纯澈的眼睛里也带着一点点泛着水漾的笑意。
樱风澈却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的嘴角上扬的美丽的弧度，只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她的嘴角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的快乐也像水面的涟漪，稍纵即逝。
他无法安慰她的悲伤，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蘑菇老鸭汤的味道伴着母亲独有的每日必提的话题再次在他脑海里浮现出，他却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起来。他不愿过早的娶亲，是因为他总是温柔的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感觉是喜欢……就他像对雪冉，在众人眼里，是多么的宠溺与关心，可是，那却只是出于一种同情的善待，源于他良好的修养，他只是视她为妹妹。再如夏亦心，那是一种尊敬的礼遇，是对夏家这些年尽心治愈母亲的回报与感恩,还有，就是对夏亦心尽心救人的医德的敬佩……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自己是与沐曈坐在池塘边，她若不是不能说话，也许早就撵他走了……
“沐姑娘？”
他柔声的唤她。
她微微的点头，白色的发带，从顺滑的发丝上滑落下来，她抱着膝，白色的裙摆曳在一边，这样的姿势很是孤单。
他捡起那白色的欲飘飞的发带，掸去上面粘上的尘土，“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白衣少女没有反应。
……
而沐曈却听的这样清晰。
……
在落樱的日子，她总是会想起孙文少。
他只大她五岁，她却叫了他十二年师父。
当初她被迫饮下七尺茧，其实还是害怕的，能想到当自己的生命悄然逝去，悄然逝去，仿佛静夜里黯然萧索的黄沙，茫茫地铺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却反复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笑容，那个冰封在巨大冰凌中的笑容……
今日落樱林下了场大雨，沐曈在屋子看着，却惦念起院子外面的莲花。在屋子里寻了把伞，雨却越下越大，很快就像瓢泼的一样，看那空中的雨真像一面大瀑布。一阵风吹来，这密如瀑布的雨就被风吹得如烟、如雾、如尘。
她撑着那把青色的纸扇，一袭白衣独立在这小小的庭院，突然想到自己若是在那个时候死去，夏亦心没有救活她……到那个时候，她又将身归何处，那时候是否还能看到已经失去的亲人？师父，那时候，四季悄然地轮回着，当初夏再度降临，那院子外面的小小的池塘中，也一定和现在一样，绽放着梦一般的白色莲花。
而惊飞的水鸟和安静醒着的莲花，它们，会记得她的故事，她的思念么？
莲花好美，她站在雨幕中，看着被冷雨袭打的那一池莲花，就像是燃烧着的烛光，美的让人心碎……
她把纸扇的手柄放到荷叶上，伞的另一端刚好可以巧妙的被荷叶的力量托住，她的发已经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发黏在脸上，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一池盛开的莲花……
那一池被冷雨浇打的莲花，依然无知无觉地开着，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不知尘世的悲欢……季节回旋流转，莲花却始终能安静地在一处，开落。
沐曈从来没有想过守候的含义，看着这池在冷雨中盛开的莲花，或许它们真的是幸福的吧？她静静的想着，可它们还是不会长大啊。
冷雨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忧伤和寂寞，旦复旦兮。它们终也不明白离合中的欢乐，终也不能如她一般，再不问那么多的为什么。它们永不知道自己究竟错了，还是从没有错过。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错了，还是没有错。
……
她又想孙文少了。
这种感觉就像，时隔很久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倘若她一个女孩子想起这件重要的事的时候是在一个懒散的午后，那眼看这一天将要过去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的生命从没有经过什么不幸。毕竟一件事情将要结束的时候，所能回忆起来的大多是欢乐，那欢乐也一定是浅浅淡淡的，浮光掠影。
但是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应该是白日的时候她多喝了些茶，丝毫没有睡意。黄昏过后，夜色缱绻，她已久坐在那里，没有丝毫事情可回忆的时候，她就想起这件事来。
沐曈想起那个挂满红绸锦缎的那个夜晚，她拼尽全部，解决掉那些看着她的守卫，冲进前厅的时候……他已经揭开了青瓷杯的杯盖……他看的头发披散的她，却只是温柔的对她笑了……
“不要，不要，不要……”她叫的歇斯底里，而那只绝美的蝶儿却还是优雅的从杯子里飞出，在他的手上留下了一个轻柔寒凉的吻……
温热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红色的地毯上……然后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飘散出来的清淡的香气，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睡得那么温暖和安逸，丝毫也感觉不到所谓生离的痛苦和死别的戚哀……
回忆，回忆，回忆，仿佛之间，这一切都变得不很真实。
沐曈就这样站在那一池莲花的旁边，全身被冷雨击打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打捞起来，她却全然不觉.
“曈儿”那是他在尚义堂叫她的声音，清亮柔韧得像初夏塘边的芦苇——那是很好听的声音。他叫她，声音里带着清清的笑意。夜幕降临的时候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有飞鸟的翅尖轻轻擦过水面：刷——刷——只有这才是永久不变的声音。
仿佛一梦醒来似的，她飞快地站起身来，腾在空中，似脚踏彩云，凌波微步。自右手掌飞出一道粉色光柱，夹着剑气萧萧，自手腕生出百种招式，变化多端……身后那宽广的尚义堂就是那向着永远延伸的时空，只要认真望着，还能够隐约看见孙文少，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长发被松松的绾起，深褐色的眼眸多情又冷漠，高挺的鼻梁，一身青色的锦袍，温文尔雅，他是对完美的最好诠释。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勾连一支着盛开在尚义堂门前的玉兰花，青衫被风吹动开来……或是在看她，亦或是在想他的心事，默默品味着自己的微笑和哀伤……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一个人了，她再没见过这样温柔的一个人，绝对不会让人为他有一丝一毫的伤心。他那样的好，没有人不喜欢他，他的死也注定要许许多多的人流下悲哀的眼泪……
这样失去他的感觉，就像是他悄悄地打理好一切，原封不动的，刻意精心留下一种错觉，他没有离开，就算离开了，也有回来的一天。于是爱着他的人就不停地等待，等待的过程里又渐渐地把他忘记了……他就在那个时候，那个别人忘记他的时候，让人拆开他留下的那封信，泛黄的信笺上墨色已经淡了，那上面若无其事地说出一件事来：他死了，很久以前，所以也不会再回来了……
“师父……”
她无声的叫唤着，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彻骨的哀伤……
在沐曈的内心深处，其实是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的，但是，不管她再如何逃避……孙文少，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已经分不清她的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沐曈痛苦的闭上眼睛——
那时候她都没想过，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她坐在回廊前面：那里风和日暖，尚义堂弥漫了树叶沙沙摇动的声音，不急不徐，不紧不慢，一点痛苦的感觉也没有。
这样的场景，她恍惚间有了一种感觉，如果师父走了，就会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师父了……是因为她没有亲自跟他告别的缘故，那一天风和日丽，浅浅地啜一口玉兰花瓣伴着陈年的雪水煮开的茶，只勾起心中淡淡离愁，在尚义堂前仍然练习着他亲手教授的光剑，粉色的剑光是那样的温暖……就是那种无比奢侈的感情，就是它。
就是那样一个到处都挂着她亲手挑的缎革轩的红绡的夜晚……他不在了，死了，再见不到了。而她仍旧无知无觉地舞着剑，无知无觉地活在那些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这让她想起了，曾经在首饰店里见过的，冰封在琥珀中的鲜活的生命。
那一瞬间，叫人实在无法怨恨他的残忍。就这样，抛下他一直保护的徒弟，一个人离开了……
……
沐曈看着的，一直是自己。
莲花池旁的少女白衣上沾染了雨水的痕迹，就这样在冷雨中瑟瑟发抖着，身体抖颤的厉害，像是一朵在冷雨的敲打中即将逝去的花朵……而一旁的池塘的荷叶上却架起了一把撑开的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