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12
这碗药,放了这样久。
其实,他早知已经知道了。
就在那日,他与洛穆的谈话中。
……
“大总管?”洛影川从杞苑回到冷毓园的时候,却惊讶的看到洛穆已经等在这里很久了。
“少爷。”洛穆今日没有穿惯穿的黑袍,只是简简单单的穿了一件白色的布衣,连腰带都不曾扎,倒是显得整个人有种很是飘逸的感觉,看多了他一身黑衣严肃的样子,倒是让洛影川忽略了他只不过是一个比自己五岁的男子。
“大总管今日倒是空闲,可以来我这里,若不嫌弃,一起喝两杯如何?”洛影川朗声道。
“喝酒就不必了,洛某酒量尚浅,只是偶过冷毓园,却不曾知道少爷原来去了杞苑。”洛穆端起梨木园桌上的精致的茶壶,“少爷可知道了?”
洛影川一惊!自己去杞苑不过是刚才的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如何得知的?想来也慢慢平复了下心情,洛穆能将这一个山庄管理的如此妥帖,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了。
“哦?”洛影川惊讶道,“不知大总管指的是什么事?”
“少爷当真不知么?”洛穆淡淡的,喝下一口茶水,“少爷这里的雪顶翠倒是很不错。”
“大总管所说的,是不是沐阳?”洛影川索性坦白开来,他知道洛穆是父亲的人,如果自己不一直装作不知,对沐阳定是百害而无一利,而自己若是告诉他,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也不一定会告诉父亲……不对。若是他要告诉父亲,又何必在这里等他?
“少爷为何这么快就告诉我?”洛穆觉得很有趣。
“因为你不会告诉我父亲。”洛影川其实也并不确定。
“是么?”洛穆觉得更有趣了。“少爷倒是很确定呢。”
“总管既然这么问,便一定是知道了,既然总管知道了,却还在冷毓园等我,那又是为何?”
“少爷果然是聪慧过人。”洛穆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倒是很喜欢和少爷这样的聪明人说话。”
“大总管过誉了。”洛影川的神色淡淡的,“为什么总管对沐阳如此的感兴趣?”
“少爷可还记得那日在花园的水榭上,我与少爷所说的话?”
“……你说,沐阳像一个人……”洛影川当然没有忘洛穆当日给他的“提醒”。
“不错。”洛穆又沉重的道,“少夫人果然是大明楼的人。”
“可是……”看着这个样子的洛穆。洛影川有些担心了,“华懿大夫都说了,沐阳记不得以前的事,这只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可是她终究是大明楼的人,少爷就一点也不会介意么?”洛穆看着洛影川的眼睛,“如果她和被庄主设计害死的韩思步孙文少,”洛穆顿了顿,“还有万可寂其中之一扯上关系……”
“不会的……”洛影川却还是紧张了起来。
“少爷,失去记忆的人都会有想起的那一天,您就不怕,少夫人会想起那些令她痛苦的记忆?”洛穆其实在知道沐阳并非谷家小姐的那一天便已经开始怀疑了。
他知道庄主的计划,而洛弈寒回庄向洛绝寒汇报情况的时候他也在场,洛弈寒虽然只一句带过了“那个摔下断崖的黄衣女孩”。断崖可不是在药谷附近么?洛穆已经联想起了那天他领着帮众把聘礼抬入药谷,远远的,看到一个黄衣女孩在药谷的湖畔低低的荡着秋千。眸澈若水,发端飘带纷飞若蝶。
待仔细的询问了洛弈寒,待他讲到第一剑客万可寂而自己的身体内放射出巨大的白光,万千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的时候……他却已经明白了。
万可寂在她掉下山崖的那一刻没有选择杀掉洛弈寒和埋伏在周围的冷殇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个摔下山崖的黄衣女子。
万可寂用光剑的力量缓冲了她摔落下山崖的速度。
……
“第一剑客万可寂。”洛穆幽幽道,“若不是当时他用尽光剑的力量去缓冲了少夫人坠落下山崖的速度,少夫人怕是也活不到今天了,而洛弈寒和那帮冷殇,也活不到今天……”
“万可寂?”洛影川皱眉,想起沐阳作画时那熟稔的手法,画上的白衣男子又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那大总管的意思是?”他猜不透洛穆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她不应该呆在洛家。”洛穆直截了当。
“可是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是洛家的少夫人。”洛影川觉得洛穆的话让他无法理解,难道要让她一个人离开洛家么?
“洛家的少夫人,是药谷小姐谷燕婵。”洛穆知道他的疑惑,但还是直言不讳道,“你就一点也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乎她是不是会想起那些注定会被想起的记忆?”
“我……”洛影川一时语塞,在乎吗?他问自己,如果她温暖而甜蜜的笑容也许是属于另外一个男子,他会觉得嫉妒吗?当她记起过去的种种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很伤心?
他不想伤害她。
“总管的意思是?”
洛穆看着眉头紧皱的洛影川,“过些日子,且送少夫人去沐庄吧,庄主不会注意庄里少了个人……这样就不必担心庄主或是大小姐知道少夫人是大明楼的人了。”
“沐……庄?”
“那里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很适合少夫人修养,而且我与那里的族长熟识……”洛穆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拖出,从知道那个黄衣女孩是大明楼的人之后,他便详细的想过了。也许只有那个美丽的地方,才是她唯一能够安全住下的地方。
洛穆突然又开始想念,很多年前,她也的坐在沐江旁大榕树下的秋千上,或高或低的荡着秋千……发丝飞舞,眸澈若水……
“大总管?”洛影川内心的疑惑却是越来越多了。
“唔?”
“你为何……要帮我?”
“我没有帮你。”洛穆低声道,“我只是在填补内心的愧疚。”
“什么?”洛影川越听越不明白。
“没什么,”洛穆没有理会他的疑惑,“还是要快些,若是被那些执行过任务的冷殇或是大小姐认出来,她必死无疑。”
“父亲……和大明楼……”洛影川听到“必死无疑”这四个字显然觉得后果比自己想的要严重的多,“真的如此……不共戴天么?”
“庄主脸上的那道疤痕便是韩思步的杰作。”洛穆简单的回答了他,其实洛绝寒和光剑客之间的恩恩怨怨又何止这一道疤?
“是这样。”洛影川有所了解了,还是很感激洛穆的,“谢谢。”
“都说了不必谢我。”洛穆径直离开了屋子,“待准备好便让人支会我一声。”
端着这碗药,而在去化雪阁的路上,洛影川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怕你恨我?
还是……
化雪阁的院门虚掩着,他就这样满怀心事的推门而入。
“影子?”
“做什么呢?”他打量着她穿戴整齐的着装,像是要出去的样子,但是却没有系毛斗篷,看来是想偷偷溜出去了,“可阑呢?”
“可阑姐姐……她去厨房了……”沐阳觉得今天的影子有点奇怪,究竟是哪里奇怪了,她却也说不来。
“难怪。”洛影川只觉得化雪阁院子里的风很大,“快进去吧,这里的风太大了。”
“好。”沐阳撇撇嘴,原以为洛可阑走开了她便可以溜出去玩会,结果却没想到居然会在门口就撞到了洛影川。
“影子,你是不是不大开心?”
沐阳在软榻上坐下来,看洛影川默不作声的翻看着她屋里书案上的画稿。
“沐阳。”洛影川看着那一沓宣纸,一张一张的仔细看起来。
“怎么啦?”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几笔浅墨便大致的勾勒出了一个女子婀娜的身姿,不必细瞧,洛影川便已经认出那是洛可阑了。
“就是有些冷,”她勾玩着自己的手指,“可是有影子和可阑姐姐,现在还有谷姐姐……我觉得很好呢……”
“如果,我让你搬到一个温暖的地方住……你愿意吗?”洛影川看着还在想着溜出去玩的沐阳,突然提高了声音,“到那里,你便可以到处玩了……”
“好啊。”她眨着明澈的眼睛,答应的非常爽快“影子也会去吗?”
“我……”洛影川狠了狠心,“我不能离开洛家的。”
“那我不要。”她撅着绯红的唇,“影子不去我也不要去。”
“沐阳。”他的语气加重了些,“不要任性,我会让你可阑姐姐陪你一起去的。”
“不要。”沐阳突然一下子像是要哭了起来,大大的眼眸里泛起了晶莹的水雾。
“哭什么?”洛影川有些急躁,是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重了么?
“我才没哭。”沐阳擦了擦眼睛,“影子你是要撵我走了吗?谷姐姐说你会休了我,休了就是要撵走的意思吗?”
洛影川听得很是难受,想起洛穆那句“必死无疑”,内心更是纠结的厉害,索性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是要撵你走,你这么爱哭……还……”
洛影川无法看着她明澈的眼睛,只得低下头来,下一张的熟宣上工笔极其细致的画了一个俊朗的黑衣男子,衣服上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墨色衣袍袖口还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银色镶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巧的是今日,他也穿了这件衣袍。
画中的男子微微上扬的眼睛中间,是星河灿烂般的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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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穆一直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沐阳的眼睛有些红肿,一袭浅黄色的棉衣裹身,外披白色上等的毛皮披风,披风下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三千青丝只披散着,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感营造出一种纯肌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
……谁也不知道沐阳听到了多少。
但是洛穆,却想的是另一件事:一直以为她们长的不是很像,毕竟没有人会像琉璃玥那样让人见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绝美相貌……原以为只是在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想起了曾经的她。可是就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她,却发现两个人还是相像的。
他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像,也许是时间太长,她的样子也已然慢慢模糊……
十二年中,他也被提过亲事,对方是凌城太守的独女,也是个如花般鲜艳貌美的女子。
在众人看来是再好不过的事了,阖庄都是喜气洋洋的……而他却视如洪水猛兽,当众拒绝了太守的好意,眼看女儿受如此大的羞辱,太守自然是恼火的,憋着狠劲要收拾他……还好最后洛绝寒出面摆平了这件事。
流年之中,等待是漫长的。
就像一首诗,然后等待着一个欣悦的眼神。
却不知道,这本尘封的诗集,什么时候才会被人翻开。
他有时候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总觉得也许那是上天刻意的安排,等待那么辛苦,为了与她相遇,他沿江来寻找她来了——
那时的他刚刚失去了至亲,沿着美丽的沐水河畔毫无目地的前行,幼小的心灵早已千疮百孔。却毫不恐惧像是受了蛊惑般,走向她。
“你叫什么?”秋千停了下来,她在笑,嘴角的弧度仿佛牵起了一轮满月。
“我……我没有名字……”
她从宽宽的袖里掏出枚洁净的帕子小心的拭去他脸上的污渍:“你家住在哪里啊。”
他摇头:“没有家了……”
他扯着自己的破烂的衣角,却被她温柔的环住:“那以后沐庄就是你的家。”
……
这样的无果的爱恋和相思也许也是上天注定的,注定是无法结伴而行的,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常圆,就这样吧!意已尽,而情不尽,有的便只是心疼。
跟随洛绝寒来到凌城的时候,沐庄的春天也已经过去,他想象着在繁花似锦的夏天里,生命也会像花朵一样开放吧?可是他心里知道得很清楚,花期过后,就是秋天,而陵城没有秋天,有的只是冬天。再一次的生命,那已经是他无法想象的了。
……
“大总管?”
洛可阑看着双目暗淡下去的洛穆,有些害怕。一旁的沐阳却没有心思观察这个像是装着一匣子悲伤的男子。
“可阑姐姐,”沐阳的声音仍是嘶哑着的,“我走了,你多照顾照顾谷姐姐好吗?我感觉她现在很不开心……”
“好。”洛可阑答应道,也觉得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还有影子……”
沐阳的声音很轻,“虽然我还是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还是愿意听他的。”
洛穆打量着这个美丽的少女,突然觉得洛影川比自己要幸福的多。
他感觉自己仅有一生已经用来挥霍了,沉重的愧疚感与自责让他精疲力竭。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宝贝只有一件,而能够赐予他幸福的权力的人却已经不在……
如果一生可以计算,如果生命可以丈量,那他的一生都是在在孤独中跋涉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是在交代着很重要的事。
“那可阑今晚就开始收拾少夫人的东西吧。”他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转身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黄衣女孩微微沙哑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洛绝寒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个凡世,没有任何东西是平白而来的。所有的人都会有喜欢的人,可是我悲哀地发现了人心的卑微。”
当时的他不解,可是现在却有些懂了。紫竹扇“哗”的一抖,一股强大的力量迸出——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心的卑微么?想象他或者她,思念他或者她,等待他或者她,寻找他或她,爱上他或她——这才是个开始,而却永远无法没有人能够把握那个结果。
就像洛影川和沐阳。
也不会知道这个开始的后面,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