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09
洛阳的新年总是格外热闹些,主要是洛阳本是一个繁华的城都,这不,从大明楼的主建筑大明楼的第七层看下去,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店肆林立。虽然已近傍晚,但是那川流的人群犹是不减。
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地给洛阳那红砖绿瓦或者那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镀上层金色,眼前这一片繁盛的洛阳城晚景便顿时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站在那最高处的男子消瘦的很,目光游离,像是在看着那繁华的街景,又像是在看着别处。
“你都站在这里一整日了。”
楚芷芴端来他每日要服用的汤药,看着那个站在窗前,披着浅灰色外袍的男子,他的长发被一阵寒风吹起,他久病的身躯微微一颤。楚芷芴若有所思的叹了一口气,这至高的地方,恰恰却是最寒冷的地方。
今日大明楼里各堂都欢天喜地的在准备着晚上的除夕宴会,连这几个月发生的一连串的变故的阴霾都像是被冲淡了许多,他不得不承认,乔可拉拢住荷霂的决定是非常明智的。大明楼在他的管理下已经慢慢回归正轨,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而这里,却像是被人刻意遗忘了一般,连打扫的人都没有,那紫檀木的软榻上已经落满了灰尘,楚芷芴看着这个原本属于韩思步的房间,现在被用作软禁颜及的囚室,这里大概是他今日所到之处里最为冷清的了。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话,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根本就没有听到。
楚芷芴将手里的药盅放下,他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骐骥混元当日给他留下的伤口离他的心脏只有三寸,原凭着他的医术,颜及只要好好养着,不出一个月伤口也就差不多了,可是颜及居然的伤居然这么久了还不见好,伤口不仅没有结疤反而又开始流血了。刚开始楚芷芴不解,按道理来说从他受伤开始已经数月,自己的给他涂抹的药物又都是极好的……断然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的。
“楚大夫。”
楚芷芴刚要离开,却听见颜及很轻的声音。
“城主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七尺茧’,”他问出来才觉得很突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楚芷芴听得他这样问,一定是听说了什么。七尺茧得来不容易,知道的人都不多。乔可统共得了这样一小罐,楚芷芴虽然不知道乔可拿去对付了谁,但是可以肯定一定是对颜及来说很重要的人。想到这里,他虽然觉得这对颜及来说残忍的很,但却还是得面不改色的将七尺茧的药性道来——
“据我所知,”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语速,“七尺茧是一种发作时间缓慢发作症状却剧烈的毒药,因为是用斑螯的虫茧,伴以乌头碱,毒根草制成的,所以名叫七尺茧……”
“那,若是被人灌下此物……”颜及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远处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是呢,已经是晚饭时分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兴高采烈的过着新年。他有些疲惫的扶着窗棂,身后的楚芷芴的话一字不少的落进他的耳朵里。
“可……”他像是不确定着,却突然沉默了。偌大的房间里静谧的像是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楚芷芴知道他想问什么。
“还有可能活着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楚芷芴应该庆幸颜及是背对着他的,自己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是应该留给他希望?还是要让他去认清事实呢?
自己是乔可派来“医治”他的大夫,这其间要做什么他很清楚。可是对于颜及,他始终有一种不忍,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也许但凡医者都有一颗慈心,哪怕是自己这样的制毒的医者……
正待楚芷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之时,却听得一个女子声若出谷黄莺,婉转有余却让人感觉到有些刺耳。
这样的声音,楚芷芴和颜及都是再熟悉不过了——
“服毒者三日无事,而三日后必定饱受肠穿肚裂的痛楚而死。而你的师妹沐曈,就是这样死的。”
进来的女子着一身火红的牡丹嵌花掐腰织锦袍,勾勒出她年轻丰满的身形。
,脖子上围着雪白的狐裘皮草,脚上蹬着同色的皮靴。头上简单的挽着高高的发髻,后面簪着支八宝翡翠菊钗,犹如朵浮云冉冉飘现。头围的鎏金花座上缀嵌着血瑙珊瑚,映衬着她艳丽娇嫩的容颜,她是很喜欢红色的,觉得只有这样的鲜艳才能配的上她。发髻两侧还插着镂空的小金饰,用来连接着流穗,下接着各色松石珠穿编成的网帘,帘长及肩,艳丽的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楚芷芴不得不感慨世间的奇妙,这样美丽的女子,却有着一颗毒蝎的心肠。
“今日是除夕,你要参加楼里的晚宴,不去准备着问这些做什么?”她的唇红的像是能够滴出血来,“颜及,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男子却始终看着窗外,像是这个屋子里没有这样人存在一般。乔可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端来的托盘上放置着一套崭新的衣饰,那紫色的浮光锦一看就知价值不菲,楚芷芴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离开了,心里却无端端的冒出了一个疑惑,既然乔可早对颜及不满,又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他,弄成假象,自己取而代之呢?现在的大明楼早已经没了光剑客,各堂能信赖的人也只一个执事荷霂而已,而她有荷霂的支持何愁当不成楼主呢?
楚芷芴就这样带着疑惑离开了颜及的囚室,他放在桌子上的药已经满满凉透了。
颜及的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了窗外的风景上,乔可摆摆手,像是木头人般的侍女放下东西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外面有什么?难道会比我好看吗?”
乔可用的是千金阁最好的胭脂,一点点就足以使她香气袭人,她走到颜及的身边,看着那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是最蠢的人,满心以为,你是爱我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颜及看着那院落里亮起的红红的小点,那应该是灯笼,今夜一家人应该是都团在一起的,然后和和美美的吃一顿年夜饭……他站在大明楼的最高处,却觉得无比的阴寒,这就是自己当年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么?
“你错了。”乔可看着那一个个亮起灯的院落,“那是因为在你的心里有欲望,你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颜及的眼睛黯淡着,他的唇苍白着。听到乔可的话,却也没有辩驳。
“你其实一直嫉妒着你师父,这一点我刚来大明楼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嫉妒他,嫉妒他只比你大四岁,你却要叫他师父;你嫉妒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名震江湖……”
“我没有,他是我师父,他救过我的命……”颜及的声音抖颤着。
“不,你嫉妒。”乔可已经很久没有和颜及说过这么多话了,她想起自己刚来大明楼的时候他看到她的时候那不好意思的青涩的笑靥,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清俊的少年已经在一日复一日的时光里死去了,而凶手正是他自己。眼前的人,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拓男子,“你还嫉妒他,嫉妒他什么都不用做,你的小师妹就那样的喜欢他,崇拜他……”
“你胡说!”他的声音突然提的好高,像是憋着的怒气一股脑的发泄出来了,他抓着她的手腕,“我没有,我没有……”
“那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乔可堵住他的嘴。
“我……”
看着这样的颜及,乔可毫不觉得惊讶,将自己的手从他冰冷的手腕上挣脱开,“颜及,害死他们的人是你,你不止一次发现了我的秘密,可是,你都没有说出去,是你软弱和犹豫害死了他们。到最后,你是有心想要提醒你的师妹,可是人家并不领你的情!”
“不是这样……”那些破碎的记忆已经被他在这些日子里反复想了无数遍,没想到一次就会觉得心如刀绞一般。
“你知道吗?”乔可看着他那泛青的下巴,“我本不想杀沐曈,与她在一起生活两年虽然不是很愉快可是也没有让我觉得恶厌到要杀了她的地步……是你刺激的我。”乔可将自己心里那种不满愤恨通通都讲了出来。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为什么同样是孤儿,她就可以得到这么多?在大明楼里人人都那么尊敬她,你师父师尊是那样的关心她,就连你,心里时时刻刻想的也都是她!”
“所以……你就给她喝了毒性这样猛烈的毒药?”颜及每每想起这些就会觉得痛彻心扉,对于他来说,记忆就像一杯毒酒,要活就不能想,要想就不能活。
“你又错了。”乔可不知道今日为什么自己会与他说这么多,她一向不喜欢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说这么多,“是我灌她喝下去的,你不知道吧,她那个狼狈的样子简直不如街上的一个叫花子……”
“够了。”乔可能感觉得到颜及的神经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了。
“不想再听就给我把衣服换上。”乔可涂着蔷薇油的指甲十分光亮,颜色鲜红,正在敲击着木窗的边缘,“你应该明白,我也是替别人做事,不要再逼我了。”
当乔可离开这个门外有着冷殇把守的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她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开着的天窗,“天黑的这样快。”
“现在冬日自然是比不得夏天了,夫人可要回去换件衣服么?奴婢瞧着有件衣服云锦做的真真是漂亮极了。”
乔可原漫不经心,也没有注意到谁跟在自己后面,听得连翘的声音奇怪道,“你怎么来了?”
“奴婢是看着天黑所以带了这个来,”跟在乔可身后的红衣女子递过来一个汤婆子,“夫人仔细冻坏了手。”
“嗯。”乔可不再多问,接过来就捧在手里。主仆二人不紧不慢的下着楼梯。
“夫人怎与他说了这么久的话?”连翘扶着乔可,嘴里嘟嚷着,乔可瞥了她一眼,“你今日怎这么多话。”
“哪有。”红衣的侍女分辨着,“奴婢只是见夫人平时不会与他多说什么的,好奇而已。”
“将死之人,就让他死的明白点,省得死了做什么来闹的我不安静。”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像是十分头疼的样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夫人难道就一点也不觉得不忍吗?”
“那又如何?就算我们曾经是夫妻,”乔可毫无防备的对跟在身后的侍女说道,“你是知道的,庄主的命令下来,他今晚就必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