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01
她突然觉得疲惫，就像是在乱世的仓皇里辗转经年，已经熟稔命运的花样百出，东西生活穷形尽相的旅人回到了家乡，却发现溪水依旧甘甜，酒香依旧弥漫，村口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的石碑依旧被下棋的老人未满……突然一下子褪去了仆仆风尘的那种疲倦。
沐阳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脑海里像是浮现出了什么，却又像是什么也不清楚。
“昽儿？”
她默默的念叨一句，这个名字熟悉的很，她是在哪里听过呢？这样的感觉无比的熟悉和陌生。
……
“昽儿乖……你瞧，这芙蓉糕是姐姐亲手做的，多吃点好不好……”
“昽儿，最近大夫说你的病已经好多了呢。”
“昽儿，这是姐姐寻来的上好兔毛，央了荷婆婆做的，你摸摸，这多软和？”
……
这样多的画面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只觉得脑子里钝钝的疼，那种疼痛的感觉像是刺穿她的神经——
“啊——”她痛苦的叫出声来！
洛影川冷冷的看着那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从袖口掏出个瓶子来，小心的褪去上面的红布包裹的木塞，一把揽过头疼欲裂的沐阳。
全身发抖的沐阳才慢慢安静下来，洛影川示意了下，身边的丫鬟忙将一件棉裘披风送上来。
洛影川就像是没有看到面前的两个人一样的，接过来披风裹住沐阳小小的身子，将她横抱起来。
沐阳却已经沉沉的睡过去了。
“你做了什么？”
沐曈眼见自己的妹妹就这样昏过去了，有些着急，却被樱风澈拦住了。
“可否借一步说话？”樱风澈直视洛影川的眼睛。
“哦？”洛影川的声音里带着怒火，“夫人身体不好，刚刚受了惊吓，洛某待安顿了夫人自然会去找你。”
“我本无意冒犯。”樱风澈淡然道，“夫人痛失爱妹，悲痛之余难免会抱有些幻想，此次还忘洛少主大人大量。”
洛影川没有再说什么，冷冷的目光扫过沐曈，樱风澈扶着沐曈，两人看着洛影川就这样抱着那个昏过去的女子离去。
“是……昽儿……”沐曈看着洛影川离去的方向呢喃道。
“曈儿，你且先别急。”
樱风扶着沐曈走进他们的棚子，娓娓分析道，“我已经命人去查了。”
沐曈没有说话，只是在脑海里慢慢的，一遍遍的闪过昽儿的身影
……
她常常在掬心堂画画。
冷的时候就穿上衣袍，画完了就解下身上厚厚的斗篷，微微舒了一口气，将它仔细折好，放回案下的柜中。
她并不希望所有关心她的人都为她担心，烦忧。
从小到大，她活下去的代价就是别人用自己的内力为她压制体内的泛肆的冰寒之毒。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昽儿抬头，白衣颀长。
“万叔叔？”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了，叔叔来看昽儿吗？”
“嗯。”万可寂走到案旁，白净的细瓷画筒里多了许多卷轴，他抽出一卷，“这些，都是昽儿的新作吗？”
“只是没事的时候画着玩的。”
万可寂轻轻将画卷一点一点展开，画中的男子着一袭厚厚的棉裘，面容俊朗，白衣胜雪，长发披散，飘忽的让人感觉恍若天人，不食人间一丝烟火。
万可寂微微一怔，他有剑气护体，即使寒冬也仍可以只着一袭单衣，更是没有穿过棉裘。
“昽儿为何要给叔叔画棉衣呢？”
“唔？”昽儿咬咬唇，“叔叔不喜欢么？那下次昽儿不画了……”
“我很喜欢。”万可寂柔声道。
“真的吗？”昽儿开心道：“那日昽儿在画画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冷啊，一不注意也给叔叔画了棉裘……”未及说完，她就感到一阵暖流从掌心汇入，贯穿全身……
“叔叔——不要——”她挣扎着把自己的手从万可寂的手掌中移开。
“啪——”昽儿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傻丫头，是叔叔没本事治好你，为什么不让叔叔把剑气传给你？这样就不会冷了啊……”
她的眼睛如水晶般晶莹：“不要，昽儿喜欢看叔叔舞那把暖暖的剑。”
……
还有那日，晚霞映透尚义堂前练武场上的水磨方砖，沐曈师徒三人才一同前往大明堂前厅参加楼里每月的会餐。
今天的前厅似乎格外安静，进出者竟人人小心翼翼，以轻功代步。沐曈皱眉，亦踮起脚尖无声进入前厅。
呼——难怪所有人都敛声屏气。
一个穿着明黄棉裙，发侧系着金色绳结的女孩俯在前厅东边的座位的茶几上，以手作枕的睡得香甜。茶几另一边的白衣男子右手握着女孩的左手手掌，端坐着，双目微闭。
睡梦中都带着甜甜笑容的女孩。
就是她的妹妹。
那个睡梦里都笑得香甜的女子。
清如远山，绝美若仙人的男子。
这样的场景美好的让人屏息。
“昽儿？”沐曈低声唤道。她一眼明了，定是万师叔用内力压制着昽儿体内的寒气，她才会睡得如此香甜。
“呵呵，可寂给昽儿讲故事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都睡着了，看来可寂的故事讲的确实不怎地……”早坐在圆桌前的韩思步笑道。
绝美的男子睁开眼睛，深邃明亮的眸子里仿佛有轮满满的月亮。他的手轻轻松开小小的手掌，一旁的女孩竟然也慢慢睁开眼睛。
万可寂柔声道：“昽儿吃饭了。”
女孩眨眨眼睛，眸澈若水。
每月十五是大明楼十二堂堂主及执事会餐的日子。万可寂带着昽儿在韩思步左手边坐下，孙文少也和沐曈在韩思步右手边坐下，颜及和其未婚妻子乔可在孙文少下席落座，其余九个堂主并执事展颜焕、荷霂也依次坐下。
“大家随意！”韩思步雄浑的声音回响在前厅。
沐曈一向不喜荤腥，只夹了块两面煎的金黄的熊掌豆腐，等着过一会才会上的清淡些的热汤。倒是另一边的昽儿，吃的很欢，开胃小菜已经吃下小半碗。沐曈微微觉得有些怪异。
这些日子韩思步和万可寂孙文少皆不在，昽儿也甚少来前厅吃饭，都是沐曈每日亲自端去掬心堂，可每日端出来的几乎都没动过。沐曈只有每日变着花样多做几次，让她每次少吃一点，一天多吃几次，才让她吃下一点点食物。
大明楼的秦翰大夫曾和她说过，中毒之人最易有积食之气。若是强迫病人进食，则最容易伤害病人身体。
“昽儿慢点。”沐曈脱口道。
万可寂侧身盛了碗汤放到昽儿面前：“喝点汤。”
沐曈凝视昽儿，，几乎可以感觉她在发抖，她一惊，却看到昽儿的眼睛闪烁中有恳求的意味。她不知道昽儿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吃这么多东西？
沐曈轻轻放下筷子，再无一丝食欲。对面的昽儿一饮而尽碗中的汤。抿抿唇，纯澈的眼眸里装着愧疚。她轻轻放下汤碗，起身道：“万叔叔，昽儿吃药的时间到了呢，要回去了呢，大家再见。”
未及众人反应，明黄的身影已消失在前厅。
“失礼了。”沐曈起身，柔声道：“昽儿这丫头一直嫌药苦，我去厨房给她端碗甜汤。”
粉色的声影亦消失在前厅的门廊。
她了解她。
大明楼花园。
昽儿靠在水池旁的石块上，任胃里翻江倒海。
沐曈走过去，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姐姐，”昽儿喘息：“我是不是吃得急了些？”
沐曈从怀里掏出手绢，轻拭她的嘴角，柔声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伤害自己了。”
她不忍责备昽儿，昽儿自小便吃尽苦头，在她的记忆中，昽儿几乎常常会犯寒疾，这些日子，似乎更严重了。
昽儿靠在她身上，眼圈红的像只兔子：“姐姐，我告诉万叔叔我最近好多了，天天都吃好多东西……姐姐我说谎了，老天爷会惩罚我么？”
“当然不会。”
“姐姐，我想靠在你怀里睡一会。”
“昽儿，”沐曈抱住她，慢慢运起内力，让自己的身体变的暖暖的。
“姐姐的身体和叔叔一样好暖和。”
沐曈轻拍她的身体：“乖，睡一会吧。”
“不要。”昽儿嘟着嘴：“要是醒不来了怎么办？”
沐曈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姐姐，我好想爹娘，寒叔叔说他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生生世世都不会分开。”昽儿靠在沐曈的怀里：“那如果昽儿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是不是就会回到爹娘身边了？”
欣喜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沐曈惊住，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昽儿会死，连忙捂着她的嘴，“可不许瞎说。”
“如果昽儿死了，姐姐一定不要难过，因为昽儿就可以陪着爹娘了。”
“昽儿！”
沐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怀里的女孩的泪已经渗湿了她的前衫。
有些事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言，便是一个世界。
十二年来，她也说不清究竟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寒冷？还是他掌心的温度？疼痛？还是自己日日嘴角的弧度？夙愿？还是一个温暖的追求？
噗！一道白光飞架她的脖颈！
“偷看我练剑者，死！”
阴暗的竹林里的白光飞出。
这样的场景，十年前也有过一次，六岁的她跌跌撞撞的溜出掬心堂，那个隽秀的白衣的少年，手中也飞出这样的光柱，他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并没有让她死，甚至，这些年来……他千方百计的寻找医治她的方法……
她看着那道温暖的光线，突然觉得如果这样死了，也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