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1

　　轻轻的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白衣的少年熟稔的走到隐蔽的木楼梯处，无人打理的庭院中长满了青郁的野草，一旁的红漆柱子已经褪去了鲜艳的颜色，有几处甚至掉了漆。少年凝神看了会儿院中的草叶，正是雨后，所以显得格外的青葱。

　　是啊，又是一年春日了。

　　去年这个时候，庭院里应该是洒满了女孩子银铃般的欢笑声。而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正呆在启能婆婆身边，许久没有回去，少年想到，不知道启能婆婆的腿疾好些了没有。

　　而现在的掬心堂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楼里的事务日渐走上正轨，虽然乔可没有被抓到，但是楼里的清洗余党的工作却是做的差不多了。他想要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喜欢来这里。那日落樱城城主大婚的消息传来，他让人送去了贺礼，也不多说什么，那个叫樱晚的女子，应该就是她。沐曈，这个人已经消失了很久了吗？久到大家全都忘记了，所以不会有一个人再提起她来？还是这个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淡出过大家的脑海？只是大家都不愿想起来伤心罢？韩小罗想不出所以。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那隐隐约约的光亮还隐匿在云彩里。韩小罗隐约听得尚武堂前的霍霍习武声，是习武的弟子已经开始了晨课。住了这么久，他也能弄清楚大明楼的大部分事宜。楼里的事情结束了之后他本想离开大明楼，却不曾想大家都希望他能接替楼主。

　　在众人面前，他笑了笑，很郑重的将大明令递给了颜及。

　　有一种人，天生不喜欢拘束，也就从来都不会选择权位。因为一旦接手权位，便意味着有多高的拳，便有多高的责。许多事要他来权谋，许多人要依仗他来生存……所以他不会选择留下，也没有选择离开。

　　他是这样的人。

　　众人皆以为他是韩思步的私生子，殊不知面具戴久了，“我是韩思步的儿子。”这样的话，也说的十分顺口，完全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别扭感了。

　　“其实我谁都不是。”韩小罗的盯着庭院里的野草，想起落樱城里那柔美至极的花朵。“樱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他想象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觉得协调极了。

　　荷霂已经站在门外许久了，他一直看着小小少年走进掬心堂才跟了过来。韩小罗作为大明楼的堂主，他的沉稳往往会让别人忽略了其实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是吗？荷霂想起自己接掌大明楼最大的钱庄的时候，才只有十岁。

　　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起来。

　　荷霂是在昨天收到前去凉州裂火门的堂主的信笺的。想了很久，却还是想来告诉他。

　　楼里出事之后，荷霂曾经多次派人外出寻找过万可寂，他知道万可寂是带着沐昽外出寻访名医的，遂派人在各处名医所在的城镇暗访，却一无所获。虽然乔可曾经明确表示过万可寂已死，但是荷霂却还是心存期盼的。

　　唯一的线索就是在沐庄时，有人称曾经见过他们二人来过此处。

　　想到沐昽，其实荷霂与沐昽并不熟络，楼中大部分的人也是如此。一来沐珑重病缠身，鲜少出门。二来，是楼里的规矩森严，作为楼里的男子，自然不会随意踏足楼中女子居住的掬心堂。这三来，便是万可寂。

　　万可寂作为楼里的第一高手，他喜欢的女子，自然是楼中的众人看顾三分，又退后三分的。

　　而昨天得到的消息，居然跟这个和万可寂一同消失了快一年半的女子有关。这不得不让荷霂觉得，万可寂还会回来。

　　“小罗。”

　　荷霂已经看多了韩小罗的发呆，且慢悠悠的叫他一声，然后看他微微一愣的表情。

　　“荷大哥。”

　　韩小罗点点头。

　　“一大早就见你往这里来了。”荷霂似笑非笑，“若不是这掬心堂已无人居住，我一定以为你喜欢上个姑娘。”

　　韩小罗没有接着他的话，气氛微微凝重了些。

　　“荷大哥……”

　　正在荷霂以为自己这个玩笑恼了韩小罗的时候，却听他这样轻的声音叫自己。

　　“这个院子，以前住着我娘，沐家姐妹，夏姑娘，齐姑娘还有乔可。”

　　荷霂自顾自的讲着话，像是知道韩小罗要说什么一样。

　　“掬心堂是我娘来大明楼的那一年改的名，后来又过了八年，沐家姐妹才住了进来，再来常住的是乔可和齐家姑娘，两年前嫁到了蜀中。再来是夏家小姐夏亦心，她来找沐曈的时候，也会在这里住。”

　　“我知道。”韩小罗点头，“荷大哥，我想问你个问题。”

　　“想问什么？”

　　“我只是说说……荷大哥，如果你可以选择，你会选择当韩楼主的儿子吗？”

　　荷霂看着眼前温和的少年，“你想听个故事吗？”

　　“我娘怀着我的时候，”荷霂的目光看着一楼最里面的那个屋子，那是他娘的房间，他的凤眼微微上扬，“我爹却把我娘赶出了家门。”

　　“荷……”韩小罗觉得这样的荷霂有点让人害怕，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去打断他。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小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是鄙视的，没有人瞧得起我，我没有爹，我娘怎么都不肯告诉我，我爹是谁。”

　　“没有爹的孩子，总是被人嘲笑的，在我五岁那一年，一群孩子嘲笑我，说我是没有爹的野种，那个时候我正在和管账的漆老伯学算盘，也许是当时太生气了，一抬手就将手里的算盘都扔了出去。”

　　韩小罗极力想象着幼年的荷霂凤眼上扬的样子，突然觉得全身一冷，不由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荷霂抿了下唇，像是在回忆，语气突然缓慢了下来，“韩楼主说，我是他的儿子。”

　　“什么？”韩小罗有些惊讶。

　　“惊讶么？”荷霂像是知道韩小罗会是这个反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样高大的抱起我来，对着所有人说，他是我的儿子。”

　　韩小罗静静的听着，他不曾见过韩思步，荷霂没有父亲，他又何曾有过？

　　“说来也可笑。我居然会真的以为他就是我的父亲，甚至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很讨厌他，为什么一开始不承认？他教我习字，我便故意的写的扭扭歪歪，他要教我习武，我却怎么也不肯学剑，其实心里想学的很……”

　　荷霂回忆着那个时候的幼稚自己，“小罗，你知道吗？你的父亲很伟大。”

　　“这样吗？”韩小罗竭力想象着一个高大的父亲的形象。

　　“可惜，他却不是我的父亲。”

　　虽然韩小罗已经能够猜到，但是听荷霂这样讲出来还是能够听得出微微的伤感。

　　“就这样过了两年，我才知道，我母亲是被楼里的一个堂主救的，在这之前，楼主当时甚至都不在大明楼，五个月之后我就出生在大明楼。所以，他对我好，根本就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好，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小罗，所以你说，会不会选择楼主当父亲……”荷霂笑笑，“我觉得，我不会选择他当我的父亲，因为我配不上当他的儿子。”

　　韩小罗没料得荷霂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荷大哥，我不是韩思步的儿子。”

　　他将自己心里的深藏的那句话道出，一点也不会觉得唐突，相反有种轻松的感觉。

　　“不，你是。”荷霂笑道，却郑重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的少年，“韩楼主的儿子，就应该是这样。”

　　韩小罗不再出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荷霂将袖中的书信取出来递给那个沉默的小少年。

　　韩小罗默默看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裂火门我去过。”

　　“我知道。”荷霂自然是知道的，上一次在裂火门的群英会上，他已经名动江湖，谁不知道大明楼韩思步的儿子与寒冰宗师洛绝寒的一赛成平？韩思步与洛绝寒被江湖人称为“王不见王”，数年不见，所以那一战还是很震惊的。

　　“沐昽。”韩小罗看着书信上的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裂炫烔在找人。”荷霂解释到，“他觉得万可寂还活着。”

　　“所以，他就放出这样话来，沐昽在凉州？”

　　“十堂堂主见过沐昽，所以知道在裂火门的女子并不是沐昽。只是有点相似之处而已。”荷霂缓缓说到。

　　“相似之处？”韩小罗将自己的想法道出，“裂掌门失算了，万可寂，怕是已经不在了。去年九月，我跟踪洛家一队人，才知道沐昽已经跳崖了。”

　　“这样……”荷霂乍听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沐昽这个孩子，还是很可怜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让那个水晶样纯净的女孩子选择了以跳崖这样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沐家。”韩小罗微微一叹。

　　“沐曈。”荷霂轻轻念出一个名字，“我希望她永远别回来了，忘掉这些。也许江湖这样的地方，不适合女子的介入。”

　　“她那样的性子，又怎么能忘记呢。”韩小罗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目光里透出些哀伤却绝然的女子，“怕是，有一天，她还是会回来。”

　　“所以……我要赶在她之前。”韩小罗没有说下去，但是荷霂已经明白了。

　　“夜里下雨了，直到丑时之前都没有停过。”荷霂看着碧蓝如洗的天，“也正因为这样，天才这样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