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些很轻地笑了一下,一方面对他的脑回路无语,一方面觉得都到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好刻意隐瞒的,于是实话实说:“没有,他昨晚说还是希望做回朋友。”
“噢。”孟献廷愣了愣,“这样啊……”
他大喜过望,强压着可以提起来挂暖壶的嘴角,心道,果然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紧接着,他望着一旁愁眉不展的林些,心念飞转,眼神迅速黯淡下来
原来是因为那个Jamie啊。
孟献廷没再说什么,双眼无神地瞥向窗外。
城市灯光掩映在一路上奇形怪状交叠的树影里,黑黢黢的山路歪七扭八地向深山老林中曲折蜿蜒,只有他们一辆车在盘山而上。
“孟献廷。”林些突然叫他。
孟献廷侧过头看向林些,林些紧紧攥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这段山路,他不敢去看孟献廷,但他的余光能感受到,孟献廷的目光正胶着地粘附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似乎酝酿了太久,沉吟了太多年,要开第一句口总是极为艰难。可一旦撕开这个口子,下面的话再说出口就容易了许多。
“我曾经……我曾经暗恋过你很多年。我自认,自己藏得很好。也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林些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
“林些……”孟献廷很想打断他。
但林些没有给他机会,他深知如若不一鼓作气把这些话说完,他将永远丧失直面孟献廷的勇气:“……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当年会以那样的方式让你知道……我其实,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被你发现……我对你藏了多年的心思……”
“结果到头来,给你看到的,是这副样子。”林些艰涩地苦笑了一下,“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堪的样子。”
七年前的那晚,他的一颗赤诚之心,一着不慎,进爱欲横流的污泥里,被清晨的阳光一晒,千疮百孔,疮痍纵生,淌着被欲念腐蚀的腥臊,一丝不挂地曝露在情潮败蜕的河床上,以最丑陋的样貌,以最残破的姿态,到死,都散发着泥泞腐朽的味道。
山路崎岖盘旋,孟献廷默不作声,静静听着林些继续说:“所以我很抱歉,真的很对不起……是我亲手毁了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友谊。”
“那一晚,是我越界了,对不起。”顿了顿,他说,“我从没想过我对你的感情会有一天成为你的困扰,很显然,我失败了……”
“真的对不起。”
呼……
林些长舒一口气。
终于说出来了。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是他耍了流氓,是他色胆包天。
他鬼迷心窍,他色令智昏。
七年前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这句道歉,此刻终于得偿所愿,亲口说给了他曾经爱过的人听。
他不求他能够原谅当年鲁莽冲动、卑劣无耻的自己,他只希望他们都能从多年前那座意外坍塌的友情危房中解救出来即便造成灾难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他会知道吗?
他有多珍视就有多懊悔,他有多钟爱就有多痛苦。
没关系。
不知道也没关系。
既然上天让他有幸和孟献廷再重逢这一遭,共处这些天,也许就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能够和他郑重道歉,珍重道别,弥补所有未尽的遗憾,给他们年少相知相伴和这几天经历的所有回忆,画上一个不算仓皇的收尾。
孟献廷久久没有说话,视线看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市烟火。
林些感激他的沉默,他相信他们认识这么久了,足够让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他降下点车窗,夜晚山间习习的凉风吹进车里,给原本沉闷封闭的空间增加了一丝清明。
车快开至山顶,林些拐上一个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
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停好车后,林些熄了火,车厢内暖黄色的顶灯忽而亮起,终于照亮了车内两个人的脸庞。
林些转头看向旁边依旧一言不发的孟献廷,猜不出什么情绪。
他忍不住开始自责,也许对方并不喜欢在这样一个风平浪静的美好夜晚,旧事重提,这可能会让对方深感不自在,所以现在他才会一脸严肃,不置一词。
但林些转念一想,又非常能理解他,如果当时被冒犯的人是自己还是被一个会让自己恶心的人冒犯,哪怕关系再好,他可能也恨不得永远藏着掖着,当无事发生过,闭口不谈一辈子,只盼这件事彻底烂在肚子里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何况,自重逢以来,他们二人恰恰就是这样做的对那一夜荒唐,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林些苦涩地笑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对不起,也许他确实不该提,但他真的很想说给他听可能还是自己太自私了吧。
孟献廷锐利的眸光直直朝他射来。
林些不为所动,淡淡笑了一下,说:“到了。看夜景吧。”
看一下,就可以走了,走了就可以彻底告别了。
“林些。”
林些刚要拉开车门就被孟献廷叫住,他循声看向他。
孟献廷直视着林些的眼睛,缓声道:“其实这些话,我本来想之后说给你听的,但今天……”
车顶灯倏忽熄灭。
林些一下看不清孟献廷的脸,只能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轮廓,和他的微信头像有点像。
孟献廷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其实该道歉的人是我。”
林些倏地睁大眼睛。
“我当时,不该一走了之的……”
林些用力眨了几下眼,不敢开灯,但又想在黑暗中看清裹在浓重夜里的孟献廷。
“对不起,林些。”只听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继续说,“那天早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是我不够勇敢。”
“我才是那个毁了咱们这么多年感情的人。”
“如果我当时不选择逃避,而是留下来,把话说清,跟你一起面对……”
孟献廷涩声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生生隔了七年再见,成了这副模样。”
林些张了张口,试图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他的喉咙像是哽住了。
“那天在酒店睡醒以后,我满屋子找你……”孟献廷也像是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发现你不在。”
“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七年前的那个早晨,那一天,那段时间,你是怎么度过的……”
“我……对不起,我那时……”
他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自言自语:“当直男太久了……一时很难接受……”
“我知道,”林些说,“我都懂。”
孟献廷陷在深重的阴影里,有如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乌云愁雾。
林些适应了车内晦暗的光线,柔软地笑了一下,说:“谢谢你。”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些松懈下来,静静仰靠在头枕上,透过前挡风玻璃遥望着远处无尽的夜空,释然地笑笑,开解道,“我能理解,换做是谁,都会这样的。”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林些困惑,偏头看他。
孟献廷鹰隼般的双眸在黑夜中直勾勾抓住林些,沉声问:“什么叫‘换做是谁’。”
林些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上衣下摆,不知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但本着话都说到此了、今晚敞开心扉的主旨,还是决定应该有什么说什么,于是他慢吞吞斟酌着措辞,解释道:“就是,换做哪个直男,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床上躺的,嗯……不是他以为的,一起过了一夜的女生,而是一个男的,都会被吓跑的……”
“林些。”孟献廷轻声唤他。
“嗯?”
“我觉得你对我可能有什么误解。”
“什么……”
孟献廷深邃的眼眸跨越七年光阴深深地凝视着林些,一字一顿在他耳边说:“我从始至终都知道那个人是你。”
正因为知道是你,才无法克制自己。
正因为知道是你,所以才心生畏惧。
我从未忘记,我一直想起。
第42章 情非得已
Mount Wilson。
威尔逊山。
夜幕降临,墨蓝色的天空有如一汪深邃的海,耀眼的光带是五光十色的浪花。海面折射出整座城市跃动的灯火,波光明灭,浮光跃金。
无边无际的暗色汪洋中,有繁星作祟,璀璨夺目,装点着这一片离奇曼妙、却不失浪漫的夜色。
孟献廷不是第一次远眺一座城市的夜景,但当他下车走向观景平台的尽头走到满天星斗、灯火辉煌的城市边缘时,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难怪林些带他来这里。
孟献廷回身,发现林些还没有走过来,而是留在车旁,打开后备箱,正在里面找着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回他身边,带着笑意问:“在找什么。”
林些从后备箱最里面出一件他常备在车上的长款外套,扔到孟献廷手里,说:“你披上,山上冷。”
孟献廷心里一暖,把林些的衣服握在手掌心里,人却不动,又问:“那你呢。”
林些单腿跪着,又探进半个身子进去,边继续翻找边说:“我记得还有一件。”
孟献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林些撅起的臀线上一顿,又马上移开,听话地披上林些给他的外套,视线规规矩矩地扫视了一圈他后备箱里的各种物件,注意到他不仅有一把露营椅,一个轻便的薄睡袋,还有一个小收纳箱里放着几盏露营灯。
孟献廷问:“你喜欢露营?”
林些的声音过了会儿才从车里传来:“嗯。”
孟献廷静静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搜寻第二件外套的身影,知道他明显还没从自己刚才说的话中缓过来,在以找东西为名来掩饰当下的慌乱。
孟献廷轻叹了口气,刚刚车上的那一番倾诉,其实只是给横亘于二人之间的过往症结,掀开了一道面纱,而层层迷障后面,藏起来的那道溃烂已久的伤疤,却还需要时间去治愈。
他不能急,得慢慢来。
“那下回可以一起。”孟献廷温良谦恭,好声好气地提议,“我还没camping过,还挺想体验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