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些翻找东西的声音突然停了。
不消片刻,他缓缓从后备箱里探出身,面色凝重,直接在后备箱的车沿上坐下。
林些额前出了细微的薄汗,孟献廷怕他着凉,很想帮他轻轻拭去。
但他不敢。
“怎么了?”孟献廷关切地问,“还好吗。”
“孟献廷。”
“嗯。”
林些沉静地望着远处忽明忽灭的城市夜幕,过了一阵,说:“我本来想等送你回到酒店再说的。”
“说什么……”
“我觉得,等你明天回到纽约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联系了。”
“……什么?”
孟献廷既像没听清他的话,又像没听懂他的话。
林些垂下头,晃了晃耷拉的腿,看着脚下光秃秃的土地,上面有车辙留下的痕迹。
他说:“既然话都说开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可以翻篇了。我想,我们还是回到之前的状态吧,各自安好,不要联系了。”
“林些,”孟献廷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林些这时才抬头看向孟献廷,那个人的眼里有他读不懂的汹涌,仿佛随时可以将他吞没。
林些像是禁不住这样的对视,很快别开眼,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地坦白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很高兴能再次遇见你的。可以见到长大后步入社会的你,工作以后的你,看到你还是这么优秀,这么厉害,过得不错……当然了,长得还是这么好看……我真的很开心,为你开心。但我……”
林些眼神中泛起沉痛的苦涩,每一个字都如泣血般说道:“但我曾经深深爱过你,真的没有办法和你再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了。”
我曾经深深爱过你。
你看……说出口,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坦然承认爱过他,也没有那么难。
他无需喝酒壮胆,也无需欲盖弥彰。
他可以直言不讳,也可以剖心析肝。
他只要清醒地揭开那块让过往蒙尘的遮羞布,狠下心来撕掉那块结了痂的烂伤疤,哪怕他将原形毕露、无所遁藏,哪怕他最丑恶的本面会吓跑对方,哪怕他将连着骨肉血脉一起,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但他总也能求个解脱,讨个了结。
那些曾经深埋于心底,不为人知又不能言说的的感情,如今换了把年月,翻了番天地,打了个来回,却只能借由这样的契机、以这样的方式,付诸于口,公之于众。
他不是看不出孟献廷这些时日的体贴与示好,也不是读不懂他为他们能重归于好作出的诸多努力和尝试,可是……
“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很难做朋友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
“所以,我们还是做回陌生人吧。”
哪怕有些情谊注定要辜负,哪怕有些缘分注定要错过。
“谢谢你。希望你能理解。”
他无比真诚,无比恳切。
因为要放下你,是我此生做过最艰难最痛苦的事,刀头舐血,不堪回首。
所以,请允许我,在彻底失控之前,对自己斩尽杀绝,不留后路。
情非得已,到此为止。
夜已深沉,山顶气温骤降,晚风冰凉刺骨,凛冽的寒意逐渐侵袭着五脏六腑。
“你今天带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孟献廷宛如一个早已被判了死刑的阶下囚,满身冤屈却求告无门,颓唐地在林些身旁坐下,像是要求个了断。
“跟我正式道别,像你第一天见我那样,直截了当说再见。”那声音暗哑低沉,冷峻克制,似诘问似陈述。
林些茫茫然偏头看向他,被孟献廷一语道破天机,他只能做无力的补救,苍白的狡辩:“不是,我是觉得,其实没必要继续保持……”
还没说完,他就眼睁睁看着一旁的孟献廷气急败坏地脱下他给的外套,似是要跟他撇清关系……
可下一秒
林些眼前一黑,那外套被兜头披在了自己身上,林些怕他冷,刚要反抗想把外套再还给他,肩膀就被孟献廷那双有力的手掌扣住。
许是周日,黑漆漆的观景点只有他们孤零零的一辆车,只有他们相伴而坐的两个人。
孟献廷强硬又温柔地掰过林些的肩膀,让他人朝向自己,漆黑的眼眸紧紧锁住林些的目光。
“你想怎么做?嗯?林些。”孟献廷的声音在寒冰如铁的夜里有微微打颤,他声色俱厉,大胆猜测,“等我回纽约以后,拉黑我,还是删除我?”
林些只觉肩膀快被孟献廷捏碎。
他料想自己这番直白且不留余地的断绝来往,势必会伤到此人连日来所付出的真心。他本已做好准备,对他的所有不满都照单全收。但当他看见眼前的人,此时宛如一只受伤的困兽,穷途末路,他还是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宽慰,想要安抚……
“你看,这七年来,咱们也没说过话,不都过得挺好的吗……”
“所以,”孟献廷无情打断,“你是打算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对么。”
孟献廷一语中的,林些眼神躲闪,任凭那个人死攥着自己的肩膀,也不做挣扎。最终,他张了张嘴,还是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好缓缓地点了下头。
紧接着,孟献廷沉闷低哑的声音,如野兽嘶吼,嗥啸苍穹
“你想得美!”
第43章 摧心剖肝
“你想都别想。”
孟献廷目眦欲裂,痛心疾首,音量不高,但发着狠也发着抖。
“老死不相往来……别做梦了。”
越说越不解气,越说越显无力。
“不可能。”
他只得声嘶力竭,只得歇斯底里。
林些怔怔看着他,半晌,只声若蚊蚋地说出一句:“……什么?”
孟献廷深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才勉强压下去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疯狂与暴戾。
他尽可能恢复一贯的冷静理性,但还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沉声道:“不可能了,林些。我不可能再让你从我生命中离开。”
“孟献廷,”林些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同样的问法,换了一个人问。
孟献廷按在林些肩头的手顺着他的臂膀坠落般地下滑,一把攥住林些垂放在身侧的手。
林些吓得双手一缩,没有用,还是被那双大手紧紧握在手里。
孟献廷手指冰凉灼人,林些眉心蹙得更紧。
“林些,你说爱过我。”孟献廷看着林些的眼睛说,“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换我来爱你。”
他不敢无度索求,他只敢倾尽所有。
远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近处倦鸟归巢扑簌入林。
林些宛如当场挨了一记闷棍,惶惶然手足无措愣在那里。他像是听清了孟献廷说的每一个字,但又因为太过如雷贯耳而一个字都听不懂。
见林些木木的没有任何反应,孟献廷抓林些的手更紧了,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头头是道:“你说做不成朋友,那就做恋人。”
“孟献廷!你疯啦!?”
林些猛地抽手,却死活抽不出来,双手被攥得生疼,心跳如擂,快破出胸膛,他惊恐万分,觉得眼前的人简直疯了!
孟献廷对他终于有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温声低语,似苦苦哀求,似循序善诱,柔声道:“林些,和我在一起,我们试一试,好不好。嗯?你要不想一步到位,我们就按部就班,从约会开始。我是真心的。你可不可以先考虑一下我,先别急着拒绝,给个机会,好不好。林些……”
去他大爷的不能急,慢慢来!
他本来没想今晚说这些,但再不说人都要跑了。
他急不可耐地把还没打好腹稿的话,不顾一切地倾诉给眼前的人听,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笨拙士兵,既怕把敌人吓跑,无仗可打,又怕被直接一杆子打死,壮志未酬。他给足余地,不置人于死地,但同时,也做好了壮烈牺牲的准备。
也许是他说出口的话太过滚烫烧心,一瞬间接触到空气,都冒着白烟。
林些抿了抿唇,叹息道:“你先放手。”
孟献廷置若罔闻,无动于衷,仿佛他不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他就要誓死在这寒冷的山头上攥他一晚上。
他深怕他又要抽手,默默攥得又紧了点。
“……”林些无语,一脸无奈地嗔怪道,“疼!”
孟献廷蓦地松开了林些的手,又心疼又懊恼,像做错事一样,可怜巴巴地瞥着林些。
林些揉着双手,斜睨了他一眼,把孟献廷披在他身上的外套直接穿在身上,然后利落转身,往后备箱里钻去,伸长手臂一够,把刚才给孟献廷提供露营启示的薄睡袋一股脑儿扯了出来,什么也没说,拉开拉链,劈头盖脸拽在孟献廷身上。
林些恨声道:“披上!冷。”
孟献廷人是冰冷的,心却像是又活了。
他听话地将睡袋展开,像个大斗篷一样乖乖披上,将脖子处的固定拉链牢牢系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看着林些没有再坐回到他身旁,而是直接跳下车,在他刚走到的观景平台边缘,焦躁地来回踱步,像是真为了能看风景近一点,而不是想躲他远一点。
孟献廷化身一只初次在山崖间独自外出捕猎觅食的雪豹,猎物就在眼前晃悠,他却因摸不准猎物的心思习性,只能暗中焦急地隐蔽蹲守,眼眸一眨不眨地观测跟随,总也掌握不好伺机而动的时机。
星空很近,城市很远。
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是碎了一地的星子,闪烁不休,一望无际,仿若置身于一场明黄色的梦里。
林些沉沦在这遥不可及的梦里,溺水般后知后觉,却是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淹没。
“你是觉得好玩吗。”
终于,林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