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许,他还适应不了……
毕竟……
无论他再怎么性向大变,也改变不了他之前是个直男的事实。
林些眸光一黯,只得见机行事,大脑飞速运转,想到个折中之计,他真诚提议:“我有个露营用的行军床,我睡那个就行。”
林些在心里再次赞叹他的急中生智,简直是今晚他反应最迅猛的一次。
蓦地
孟献廷身体一僵,手臂也泄了劲,缓缓抬起埋在林些颈间的头,慢慢退到可以直视林些双眼的位置,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他涩声问:“什么?”
林些以为他是因为没露营过,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好心解释:“就是露营用的那种睡在帐篷里的床,便携式的,可以拆卸组装的,很方便的,拼起来也不大,我支在客厅就行。还是你想睡那个?你还是睡床吧,那个我怕你睡不惯……”
孟献廷这下彻底松开他,眉心紧蹙,颓然往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林些。
林些愣怔地看着他,被他盯得发毛,但仍不明就里。
末了,孟献廷像是快要被他气死了,沉声问:“些些,你什么意思。”
一室旖旎,霎时间荡然无存。
林些木然望着孟献廷,浑然不知他这般严肃为哪出,看他的神情,又变回一朵阴晴不定的积雨云,不知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说是说不清了……
林些灵机一动,从洗手台上跳下,一闪身,在孟献廷身前划过
孟献廷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反应明显慢了半拍,刚想抓住那人,却只抓住一个衣角。他疾步追出去,如影随形地跟着林些来到卧室。
林些着急忙慌,快步走进卧室最里面的步入式衣橱,打开灯都没注意到外面卧室的灯什么时候亮了。
他的衣橱不算特别大,但衣服分门别类,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
林些焦躁地往后捋着刚被吹干的头发,俯身蹲下,从他挂着一堆厚衣服的那面墙的角落里,生拉硬拽,扯出一个巨大的银灰色收纳箱。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他收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露营装备。
林些抬头,瞄了眼面无表情站定在衣橱门口的孟献廷,赶忙指着一个长圆柱体收纳包,解释道:“喏,这个就是,行军床。”
还是直接拿出来给那个人看更加直观,便于他理解。
林些爱惜地将行军床的收纳袋打开,给孟献廷看里面的金属支架,自顾自地说:“这个安一下就能睡,我买的Helinox的,算是顶级的了。对了,我还有sleeping pad……”
他又拍了拍旁边裹起来的另一个粗壮圆柱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是个床垫,可以垫在行军床上,睡得很舒服的,可以等我弄好让你体验一下……对了,我还有个充气床垫……”
孟献廷静静看着端坐在地上、尽心尽力向他介绍自己各类宝贝的林些,凛冽的眸光猝然柔软下来,心也要被眼前的人融化。
他蓦然间想起他高三前的那个假期,有一次去林些家,当聊到彼此将来想去哪座城市读大学、学什么专业时,林些也是这样跃跃欲试、兴致勃勃地,从他的床底下费力扯出一个巨型塑料箱,箱子里都是他千辛万苦淘来的二手物件。
他犹记得那个时候,他的少年,双眼炯炯发光,向自己大方展示他不知从何时起,收整的一箱乱七八糟的音频设备,然后带着点他当时还不懂的稚朴和执拗,大张旗鼓地和他宣布他要参加艺考,要报考电影声音设计专业……
他想和他去同一个城市。
他说,我一定会去的。
无论他去哪座城市。
尽管那些话筒、音箱、声卡、录音机、以及很多孟献廷叫都叫不出来名字的东西,很快就被林些淘汰换新,但他依然很难忘记,自己有幸见证了一个独属于林些统治的小小王国的建立。
亦如此刻。
孟献廷压下心头不断泛起的酸楚,默默俯下身,凝视着林些困惑却有神的眼眸,温热的掌心覆上林些还在发烫的脸,轻声问:“那么不愿意和我一起睡吗。”
“……啊?”
“之前我们……”孟献廷眼里泻出几许藏不住的落寞,“不是经常睡一张床吗。”
“……”林些眨了眨眼,一头雾水,声若蚊蚋地反驳,“我没,没不愿意啊。”
孟献廷自知自己强词夺理,听林些这般轻声细语,更觉他一百个不情愿,忍辱负重,还要委曲求全来哄他。
他紧抿薄唇,默不吭声,努力隐忍,竭力克制,告诫自己不要急于求成明明林些才刚说过他还需要时间适应,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揠苗助长?逼良为娼?
强扭的瓜又不甜。
只不过是今晚不睡一张床而已。
他都愿意试着先把你当男朋友了……
你还想怎么样?
真是贪得无厌,不知好歹。
正当孟献廷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之际,林些见他半天不说话,仿佛终于琢磨过味来,抓住了症结所在
“我以为你不愿意。”他小声申辩。
“我为什么会不愿意?!”
“你……”林些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东西都放回原位,默默盖上收纳箱的盖子,“我……”
“嗯?”
“我怕你还需要时间适应。”
“……”
孟献廷轻叹口气,捏了捏他的脸,放下手,帮他把千斤重的箱子推回到角落里,回过身把林些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来,并在心里控诉他这分明是林冠孟戴!
林些起得有点猛,没站稳,人晃了几下,但马上被孟献廷固定住肩膀,鹰隼般的目光倏地捉住他飘忽不定的眼神。
“为什么是我?”孟献廷眼神锐利,语调温和,“些些,说需要时间适应的人不是你吗。”
说是这么说,虽然还真是他……
但林些据理力争,不肯服输地喃喃低语:“你之前不是直男吗。”
孟献廷肉眼可见的眉头紧皱,攥着他肩头的手指收紧,没有出声,等着林些继续说下去。
林些垂眸,看着孟献廷衬衣上那几颗被自己发丝甩下的水珠浸湿的小圆点,绞尽脑汁,字斟句酌:“我怕一上来,呃,你我就睡一张床,嗯……怕你,还接受不了。”
“前几天在酒店我们不还睡在一起吗。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那不一样。”林些斩钉截铁。
“怎么不一样?”孟献廷问。
林些拧起眉,不知该如何辩白。
他那一晚醉得不省人事,不知者不罪他们二人在那种情况下相安无事睡上一宿,和他们现在名正言顺,以互为“男朋友”的身份,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睡在一起,是截然不同的性质。
假使今晚同床共枕,真的发生点什么,擦枪走火,把持不住……
孟献廷能接受得了吗?
两个男人搞在一起,光裸着身子,肉贴着肉,像七年前那样……
像真正的同性恋人一样。
孟献廷……
会不会觉得恶心?
会不会又被吓跑……
会不会后悔想和自己在一起。
这还仅仅只是踏出了第一步,林些就开始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深怕行差踏错半步,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险棋。
正当他思忖措辞时,孟献廷转而双手托起他的脸,迫使林些抬头看向自己。他定定直视着林些的眼睛,试图从中读懂他的思绪。
半晌
他苦笑了一下,得出结论:“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林些一怔,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无从辩解。
孟献廷深吸一口气,替他一一罗列自己的罪状:“……你还是觉得我想跟你在一起,纯粹是因为好奇心,图新鲜,想玩玩,是不是?”
林些哑然。
顿了顿,孟献廷强抑着齿尖的颤抖,继续剜心道:“还是你觉得,我是因为在知道了你对我的多年感情之后,心里有愧……‘偶然’重逢了,就心血来潮想弥补,是不是。”
“我……”林些语塞。
“我曾经是直男,是,这点我不否认。我曾经……”孟献廷笑得苦涩,说得艰涩,“是和女生在一起过……这点,我想,你应该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对我的每段感情都了如指掌,对我的过往情史都如数家珍。
孟献廷深深注视着林些,剖白道:“但我想和你在一起,绝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原因。而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
林些眸光闪烁,心里又像是被仙人球的软刺细密地扎着。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孟献廷说。
林些愕然
他……
又说“爱”了。
“林些,不要怀疑真心。”
孟献廷带着暖意的指尖,极尽温柔地从林些锋利的眉峰抚过他细长的眼尾。
“我知道,是我来得太晚,追得太迟,还不够格,配不上你的信任。但请你,可不可以,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我是真心的,没骗你……”
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声声扣心。
“请你对我有点信心,也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吗?”
孟献廷的前额缓缓抵上林些的额头。
“你值得被爱,更值得最好的爱。”
他剖心析肝,他开诚布公。
“我是真的爱你……”他说,“我好爱你,些些。”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不敢奢求林些此时此刻的回应,他只希望能够换来他哪怕一丁点的信任。

